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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诗人之死(一) ...

  •   诗人之死(一)

      诗人死了,这荣誉的俘虏,倒下了,

      为流言蜚语所中伤,

      胸饮了铅弹,渴望着复仇,

      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身亡!

      ……

      被杀了!

      他被杀了!

      而今哀嚎悲痛,

      空洞的辩解和赞扬,

      又有何用?命运已经做出最后的宣判!……

      ——[俄]莱蒙托夫

      “我曾做过一个梦。”

      “我梦见了我的爱人,我梦见我杀了他——那是怎样的场景呢?我看见他紫色的眼睛逐渐变得空洞、无神,从他的嘴角和胸口处缓缓向下滴落着血迹。它不断蔓延、扭曲,如同藤蔓般缠绕着灰褐色的地板。”

      “而我的手上正攥着一柄尖刀。没错,我就是那个凶手,我用利刃刺穿了他的心脏,一刀、两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作为一具尸体,一个再也无法复生的人类。”

      “可当我转过身时,鬼魂的复仇立刻开始显现:他站了起来,即便左胸已经成了血洞,他的脸沉默而温柔,但对我而言,我只感绝望与悲哀——他用不知何物掐住了我的喉咙,即便是梦境,我仍然体会到了濒死前的窒息。他抱住我,对我说了一句话,可梦里的内容根本难以记忆——这句话,我彻底忘掉了。”

      “随后,我从这场噩梦中醒来,我感到喉咙里传来干涸和嘶哑。我的嘴唇发紫,心跳迅速,冷汗几乎浸湿了背部——是恐惧。好在,我的爱人,这位天才一样的诗人,他依旧躺在我的身旁,呼吸均匀,只是陷入了沉睡。而我们的爱情结晶也同样躺在‘床’中,他,或者是她也没有感受到这小小的插曲——非常好,我轻轻抚摸着我的腹部,接着重新躺了回去,努力让自己再次入睡。”

      “事实上,从今往后,我没有告诉过他关于梦里发生的一切,这要命的死亡、该死的梦魇,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我们的爱情,为了我们不产生分裂,它只能埋藏在我的心里。我期待而又盼望着。或许在有一天,它会跟随着时代,裹挟着潮流,永远、永远消失在雾中。”

      “这就是梦里的所有。”

      ……

      那是在我五岁时,也是母亲因流感去世的次年冬天,父亲送给我一把猎枪,让我跟随着他去野外打猎,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日期:1890年的12 月,从布哈拉传来的流感就是在去年带走了我的母亲,也带走了周围城镇里的许多人——他们都死于肺炎和各种疾病的并发症。而在这座生我养我的偏僻木屋内,只留有了两个——我,和我那位悲伤的、高大的父亲。

      依稀记得在母亲生前,我的父亲,即阿尔乔姆·伊万诺维奇,他由衷地热爱这份“工作”,只因它可以为家庭带来一些别样的美食和欢愉——他有北欧血统,是一位木匠,也是一位出色的锻造家,一位优秀的“猎人”。我的母亲则独自干起了纺织和烹饪的活计,她真诚而善良,美丽而温柔,完美无瑕到足以使我的父亲死心塌地……至于我,我也尤其喜爱她做的美食,例如:淋着蜂蜜酱的兔肉。我想,假如到了以后,我可能真的不算是一位合格的“妻子”,我有着和父亲一样的刚正,一样的绿色眼眸。同样,我不爱奉承别人,只乐意自己一人独处,然后再看看一些大作家们的诗书,学习一下其他国家的语言。重复、单调,却也令我向往,仅此而已。

      对于这份所谓的缺点,母亲不止一次旁敲恻隐过我,可都最终作罢。父亲倒没有像她这般如此想改变我,在得知我已经几乎掌握了英语,并能流利地和镇上那几个英国佬对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惊讶和自豪——虽然这听起来有些残忍,其实,我真的更乐于跟随着父亲出游,可彼时我的年龄尚小,只能被迫待在家中,每每盼望着他从森林深处归来,而在我看见他扛着还未干涸血液、濒死呻吟的猎物们回家时,我的内心往往是一阵澎湃——你会理解我的感受吗?这些野兽滴落的血迹在白色雪地中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真的,真的……刺眼,却又明亮。

      可是母亲去世了。

      她走后不久,父亲的眼里就丧失了往日的柔情,他虽然没有被流感打倒,但他心中的那份希望早已被病毒打得破碎——他浑浑噩噩、昏头昏脑,每天都只愿用酒精冲毁内心的悲伤。可是,不同其他的酒鬼、“赌徒”一般,他的这种症状只持续了短短三个月。在此之后,夏天来了,厚雪也跟随着疾病慢慢离去,我的父亲,他没有放弃生活,依旧重新做起了木头、敲起了铁块,甚至还为我学着如何做食。可以说,他差点放弃了自己,但却并没有放弃我——因为那时,我还活着,我才仅仅四岁。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兴趣所在,父亲于是开始教授我如何打猎,他教我如何使用弓箭,如何伏击,如何追踪,如何割开猎物的皮毛,以做皮包或是方便保存最新鲜的肉。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从未正式参加过任何一场射击——他连弓箭都不愿意让我使用,只是让我学着去追随猎物的脚步,或是告诉我打哪个部位能让它们一击毙命、重伤倒地。可就是在反常的今天,他送给了我一把短小的猎枪,它崭新、凶恶,在太阳下闪烁着银光。我捏着它皮质的枪托和肩带——哦,老天啊!这顺滑的手感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在熟悉操作后的不久,我用左手托住它锃亮的枪管,右手轻轻按住扳机,向着远方的靶子做了个虚晃的动作。

      “这是送你的礼物。是时候了,波琳娜,你可以使用猎枪去打猎了。”

      我努力抑制着不让激动的情绪外露,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告诉了他——我兴奋至极。

      “我们打什么?去哪里?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兔子,或是鹿。”父亲收拾着准备带走的装备,对我说道。他又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匕首,它同样也具有优美的弧形。

      “我们去郊外,那个人比较少的地方。”他喝了一口酒,用手指着某一处方向,“当然,人很少的同时,动物也不太多。”

      我应和了一声,然后把匕首挂在腰间,缓慢跟在他大步流星的身影之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密林,寒冷的空气几乎要冻掉我的血管,黑青色的松树也一路扎着我泛红的面庞,让我有些许的不适应,但一想到我就要使用猎枪了,这份不适应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就这么在厚雪中跟随着父亲的痕迹,艰难而卖力地行走了十多分钟,突然,在一层层灌木丛前面,他拦住了我,示意着让我蹲下。

      “蹲下,波琳娜。”他压低声音,喊着我的名字,他蹲在我的左斜前方,用一个小型望远镜向前观察着什么,我很好奇,但也不敢吱声,我怕打扰到了任何动物,那样的话,今天的狩猎行动就全泡汤了。

      “一头鹿,波琳娜。”父亲自言自语道,“一头公鹿,鹿角很大,它已经成年了。”

      他把望远镜递到我的眼前,我眯着眼睛,不久之后,我也看见了他所说的是何物——不错,一头鹿,雄壮而高大,足足比我高一个脑袋。

      “拿出你的猎枪,然后将枪管穿过灌木丛,用准星对准它的胸口。”他对我说,我很轻松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父亲随后替我上了膛,我就用手托住枪管,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雄鹿。

      “一个优秀的猎人需要集中——这是你要知道的最关键的信息,如何集中、怎样集中、集中什么。你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你也要知道打哪里可以让它丧失行动,哪里可以让它倒地身亡。无论你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波琳娜。你需要抓住最主要的部分,设身处地地想象周遭的环境,投入你的心,投入你的感受,集中在那一刻——也就是足以造就成功的那一刻。”

      父亲的这些话深刻地影响了我。时至今日,我都能牢牢地记住他当时说的每一个词汇。

      不过,父亲虽然是这么说着,可令人意外的是,原本闲逛的雄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它猛地抬起头,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右方空旷的雪地——那里会有什么吗?我不知道,但我听见它惊叫一声,立刻扭转身体,迈起步伐,迅速跳离了此地,消失在了扬起的白雾中,再也没有看见。

      “我们被发现了?”我失落地收回猎枪,自顾自地看着在银色中变形的倒影。

      父亲沉默着,他皱起眉头,再次将望远镜抵在了眼前——他在寻找着什么?新的猎物?还是一个即将到来的,致命的威胁?

      “不,我们没被发现。”他向前蠕动了几步,伸出右手食指,指着白茫茫一片中某个不协调的颜色。

      是什么?什么东西?我好奇地直起身躯、伸长脖子——我看见了,看见了朦胧中行走的身躯,那是一个四脚行走的动物,正在向灌木丛的方向走来。

      “你看见了吗?波琳娜,那是只狼。”

      他从容不迫地放下望远镜,而我眯起眼睛,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前方逐渐放大的黑点。

      “没错,而且,是匹独狼。”父亲再一次开口,他扬了扬手。

      我听出了他话里和动作里的意思,再一次从怀中掏出枪支,瞄准了远处的灰色,等待它向前进,继续向前进……

      “一匹独狼是活不了多久的,波琳娜。”父亲指着那动物灰黑色的毛发,对我说道,“它的一条右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身形消瘦,肚子扁薄,可能是因为争夺首领、争夺狼王——它失败了,然后被族群排挤而出……”

      “我们来让它安息吧。”我抢答着,然后把枪管向前推去,我将准星瞄准了这匹独狼的胸脯,它就站在跟刚才那头鹿差不多的方位,目光锐利、尾巴下行。

      “做好准备了就开枪。”父亲点点头,他没有代替我做任何决定,我很感谢他。

      在一阵寂静之后,狼的琥珀色眼睛对上了我的绿色,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动枪的扳机,紧接着,刺耳、凌冽的子弹划开了空气,直直地打中了白雾,我也貌似没有听见狼因受伤而传出的咆哮、闷哼声,这让我很失落。

      “切,打歪了。”我撇撇嘴,抱紧了依然发烫着的银管,别看这把枪很小,但火药味十分之浓郁,它的后坐力也差点把我带倒。

      “走,波琳娜!”父亲似乎没有这么想,他马上站了起来,向我挥了挥手,“说不定你打中了呢,走吧!这个瘸腿狼,它跑不了多远。”

      听到这话,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斗志,我用手撑起身体,把枪带挂在胳膊上,跟在父亲后面快速奔跑,我们穿过雪原,听见了猎物在树丛里穿梭的沙沙声,它慌乱、恐惧,我也看见了一连串残留的血——是的,我打中了,也许是腹部,也许是另一条腿。

      在奔跑了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另外一块从未谋面的厚雪地,父亲停了下来,我也停了下来,顺着红色的痕迹,我找到了它——它躺在地上,呼吸深重,苟延残喘,它幽怨的、残忍的猎手双眼斜视着我们。而我的父亲,他则站定在一边,夸赞着我枪械的准度:

      “你打中了它的肺部,波琳娜。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死去。”

      我点了点头。我从来没吃过狼肉——狼肉是什么味道?

      “等它死后,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去,或者扒下它的皮毛,拿去直接给镇上的皮匠——一切随你的心意,你想怎么做,波琳娜?”父亲呼唤着我,而我禁闭嘴唇,什么也没说,我就这样看着它,看着它眼中的光一点点消失,直到成为一片死寂。

      “我们把它都卖了吧。”许久,我说。

      父亲没有反对,而是表达了赞同,他用小刀割下了它的皮毛,并把它交给了我,我裹紧衣物,将皮毛卷曲成一团,紧紧抱在胸前,他则扛起已经死去的猎物,拉住我的左手,我们一起向城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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