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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诗人之死(五) ...

  •   诗人之死(五)

      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

      在碎石的床上横卧。

      腐败的肚子上苍蝇嗡嗡聚集,

      黑压压一大群蛆虫

      爬出来,好像一股黏稠的液体,

      顺着活的皮囊流动。

      仿佛有一股混沌的气息吹进…

      —而将来您也会像这垃圾一样,

      像这恶臭可怖可惊,

      您,我的天使和激情!

      是的,您将如此,

      当您步入草底和花下的辰光,

      在累累白骨间腐朽。

      那时,我的美人啊,我将

      接吻似的把您啃噬:

      你的爱虽已解体,但我却记住

      其形式和神圣本质!

      ——[法]波德莱尔《腐尸》

      时间到了,那就来谈谈我吧。

      事实上,我还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包括我的妻子——她不会知道的,我之前的名字其实是佩尔利·伯纳德——出生于一个滑稽且富庶的家族。为什么我要称呼它为“滑稽”呢?因为它就像一颗早就丧失荣光,甚至快要腐烂完的树,或者我们也可以把它毕作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怎么样都可以。不过我得顺带一提——这一切都得归咎于我那位蠢货父亲。

      我可以毫不犹豫、毫不掩埋地去讲:我的父亲是一个俗套的人,一个偏激的怪胎。自从我的母亲把我从产道中挤出来时,我就打心眼里开始恨他了——他什么都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懂!哪怕是这样,他却依然把自己当作家族的掌权者,哦不,世界的掌权者!呵,他真会做梦!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发现了他那喜欢故弄玄虚的毛病——他特别喜欢这样干:在讲话时拿着个高脚杯晃来晃去,两只脚也必须抖成筛子,一边在晚宴上拉住与他同样的怪胎,滔滔不绝地向对方输送着自己狭义而狂热的谬论,一边还不允许任何人反驳他,处在他风头之上——谁都不可以!他的儿子自然不可以!而结束后的状况更是惨不忍睹:那群宾客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虽然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如此),他自然也不甘示弱,就像一条散发着难闻化工气息的软胶,喃喃自语地瘫倒在那里,等着我的母亲和仆人们过来,让她们好伺候他,把他从地毯上拉回去。

      “佩尔利!”有一次,他喊了我的名字,那时我还小,在对于与人处事这方面还没完全清楚,于是我顺从地走了过去,可却莫名其妙地遭到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简直是无妄之灾。

      “你这小子……天天窝在家……不干正事,嗝儿……书,书有什么好看的!等你长大,你也,像我一样……嗝……学点交际,以后有的是娘们……”

      现在我要指正他当时的观点——恕我直言,写作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灵魂长眠于我的作品中,我的□□被切成片,安插在书页里,任由别人剖析,这是神圣的!我从来不认为写作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它是发泄、是渴望、是爱,是不朽,也可能是某一种极端的高潮,和性相关。但在当时,我没能听懂他话语里的含义,我只是很反感地摇了摇头,想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小子……你知道吗?你出生之后,我……我惊呆了,我特别看中……喜欢,你那个眼睛……多漂亮!”

      很好,从那以后,我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双眼,并连带我的父亲一起愤恨。可每当我想起他在辱骂时,八字胡会随着肌肉的拉扯而一颤一颤地跳动,我就开始大笑,笑得失声,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之后,我又开始懊恼、后悔——我的脑海中总是闪现出母亲碧绿色的眼眸——那是多么漂亮啊!为什么我没能遗传这么美丽的东西呢?

      不过,我与父亲之间的决裂并非如此简单,一切的一切,都得从另一个时刻说起。

      五岁,一个天真的,可怕的年龄,天真?那是因为我们的善恶观还没有完全形成,尽管我已经十分懂事、早熟,可我毕竟是个孩子——孩子永远是天真的。而可怕?可怕在于五岁就是我开始写作的第一年,就像一个刚出生的蜘蛛宝宝,根本不懂怎么把他体内的丝状东西全部扯出来,然后织成一个像样的网。或者说,我更像是一只蜜蜂,前脚好不容易把象征胜利的刺插进别人的皮肤中,下一秒拔出来的却是肠子与内脏了。因为我毫不掩饰——掩饰什么?越疯狂的掩饰往往会展现出来越歇斯底里的愤怒。我不想这样干,却也总是避免不了这样干,我往往会在夜晚写作,剖开我的皮肤,把藏在人类躯壳下的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释放出来,让他杀人,食人,借此观察万事万物——就像上帝一样。

      ……以上就是我给自己作品的评价。但身为贵族,我必然不能完全写出只有贫民们能懂得的劳作,这让我苦恼许久,不知道如何解决。可或许是天意使然,在那年春天,我和家人因为某些原因一起去了乡下,在那里我见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造物主最为喜爱的羔羊,用尾巴拍打着蚊虫的牛,破烂的平房、马棚,肮脏的草地,还有在原野上吱呀乱嚎的新新人类。

      “这里都是平民。”母亲温柔地对我说,她一向拥有伟大而神秘的包容心,这一点深深影响了我,“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尊重他们。”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她继续说。

      我赞同她,往后的日子里,我确实努力做到了。可我的父亲总是落后于时代,他依旧保持着那股咄咄逼人的气质,真是让我难堪。

      “蠢人太多。”他这样说道,他对那些在乡下的佣人更加残忍,我曾见识到他们的双手因劳累而布满血痂,有时甚至会流下因摩擦而诞生的血,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得工作,所谓工作到死,是这样的。

      ——当然,作为家人的我们也很不幸。忍受着父亲的高谈阔论,我们勉为其难地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期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起初,母亲还眷顾着我,不肯让我独自出门,走得太远,之后她也改变了注意,安心地放开了她的手,我才得以像个吟游诗人一样到处寻找灵感,在脑袋上安插一个留声机。而令我最喜欢的就是触感了——我能触碰草地、触碰溪水、触碰菌液、触碰布满虱子的动物们的皮毛(我并不怕脏,只要对我写作是有益的,我都不嫌弃),直到……

      直到我走入草地的另一边,在那里,我发现了一片长长的,刚涂好漆的围栏,一颗高大的树,一辆运输的木车,还有一个灰黑色的,阴沉且正走动的男人,他拿了一把梯子,正要攀上那棵榉木——兴许是为了修缮,我想起了我家里的仆人,他们也是这么做的,这一趟的流程我早就看惯了。我本期待这里或许有什么特殊,有什么不同,可是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能够记录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给我来点不一样的,震撼我内心的事情呢?”我在心里想着,看到这一切,我只觉得十分无趣,但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一阵轰隆的巨响与沉闷的尖叫便从我的背后传来,像风暴中大提琴的断弦声,痛苦而凌冽。

      ——啊!是他!他倒下来了!他的身躯咣当、咣当的响,宛如被敲响的金钟……我不可置信地长大嘴巴,这时,恶魔们也终于找到了占据我内心的方法,他们找到了一个撬开的裂缝,从里面钻了进去,促使我脑中一阵震颤:难道是我的诅咒造成的吗?想到这里,我的心砰砰直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倒了下来,也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我的眼睛挣扎着目视着他的后脑,后者在掉下来时狠狠地被长方形的车架击中,之后,他便咕噜噜地滚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呆滞了几秒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怎么样了?我半梦半醒地想着,而我的脚早就抢先一步冲了过去,我攥着那用于记录灵感的本子,迅速跑到了这个人的面前,从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已经不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了。但他的胸膛仍然在起伏,上帝收走了他的灵魂?没有,他仍然和我一样待在这个星球里,哪也没去,用我母亲的话而言,他只是“受伤了”,只是流着红色与白色的液体而已,但他似乎变得不太柔软了,他的身体像被绷紧的琴弦一样,直挺挺地,但仍在发出抖动。我立刻下了一个决定——或许我能救救他呢?于是我撒开腿,往家的方向冲了过去,而头顶上愈发黑暗的天表明:这是一个不错的决定。于是我满怀期望地想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可在推开她房门的第一眼,我看到的却是那个男人:

      “又去哪儿鬼混去了?”是他,他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我,语气中充满辛辣的讽刺。

      “我……我……我……”我绞尽脑汁地想要把那人的惨状告诉他,想要凑出某些合适的词汇,可这些话呈在他面前就像噎住了一样,死死地扒着我的喉咙,不肯跳出去,我于是开始急切地挠起我的脖子,试图把它们从我的身体里抠出来,这反而让他更加恼火。眼见我吞吞吐吐,迟迟不肯开口,他立刻默认这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二话不说便把我赶了出去,把门关的死死的,“砰!”地一声巨响。

      “就知道这小子不太正经……”我甚至还听见了门内再次传来尖锐的嘲笑,在那一刻,我所有积怨的情绪全部爆发了,我立刻转头离开,一边嘟囔着“我不明白……我想不通……”——不!我想通了!我谁也没告诉,谁也没搭理,我就这样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我疯狂地撕掉了手中的纸本,用指甲抠,用牙扯,总之我将怒火发泄在了它的身上。但很快我明白了自己不应该这么做:我应该让他们见识到我的强大!而不是像马戏团里的佝偻怪人一样,把怒火都发泄在弱小的动物身上。(在我们那里,该死的马戏团是这样的)我也更不应该像我的父亲一样的无能!在这个夜晚,我一边念着之前作的旧诗,一边抱怨、辱骂、咆哮,之后,我听见内心的恶魔告诉了自己今后的人生目标——而我——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第二天,天气依然不好,可我早早地起来了,比任何仆人们起的还早,我站在门外,什么都不干,直到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起来,他们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我,有的开始问我缘由,我从始至终只是古怪地笑着,只说我在等一个人——接近中午10点的时候,他会过来的。

      ——起来的正是我的父亲,我站在窗外,看着他穿好衣服出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布满了惊讶,之后他开始皱眉,好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守在他的门前。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当着他的面走出了屋檐,在阴沉的天下缓慢向前走。

      “快回来,佩尔利!”果然,他开始发话了,“要下雨了,你不在屋里呆着,你去那干嘛?”

      我没有回话,只是往前走,往前看。

      “喂!混蛋!你有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找死吗?佩尔利?!”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愤怒、激动。

      但我没有回头。

      “xxxx的!你爱死哪去死哪去,你xxx被狼吃掉也好,被鳄鱼吞掉也好——你自找的!滚吧!有多远滚多远,我可不会管你!!!”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还听见他怒不可遏地朝仆人吼叫,意思是让他们不要管我。

      我仍然径直往前走。果不其然,天空渐渐布满乌云,之后开始下雨,连草都从黄绿色被染成了深绿,在逐渐增大的雨点中,我先是快走,接着我开始跑,不管不顾,发了疯似地跑起来,我甚至感觉我的背后像长了一对翅膀,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一样——哈哈!我那该死的父亲!我当然知道我要去哪了!没错,就是那儿!

      就这样,我穿过草地,穿过小树林,冲回到这个男人的面前,我喘着气,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他依旧躺在那里,躺在草地上,无人问津,但是我看不见他的脸了——毫不犹豫!我把他从草丛中拖出来时,他就像一条搁浅的、软趴趴的死鱼,那双只留白色的眼珠空洞无神地望着我,仿佛我只需轻轻晃一晃就能把它们甩出。他的整个身体扁软无力,鲜红的,暗红的血液从他的七窍里流淌,顺着苍白的躯体一路蜿蜒,掉到地上,我还看见了沾在他溃烂皮肤上的大大小小、米白色的虫卵——噢!这么快!它们就已经进行了伟大的家园构筑!我该怎么形容这副场景对我的震撼呢?至少从那以后,这股侵略性的气体永远地被我刻在了脑海中,我的心中也同时多了一个新的词汇:“死亡”——就像父亲辱骂我时所使用的一样。

      紧接着,在大概地了解到状况之后,我开始细致地观察起这个“死亡的人”——这个人竟然就这么死掉了?死的孤独!死的凄惨!可令我难以控制的是,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尸体,它却独自吸引我去侮辱它——我在四处寻找着能够使用的工具——是的!我想用木棍戳它的眼睛,用脚踩踏它的身体,蹂躏它的皮肤,或者任何能惩罚它的做法。去痛打它的脑袋,锤裂它的组织。即便现在还在下雨,我却依然想这样做!我痴迷地注视着这个家伙,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嗡嗡绕绕的声音——是它们!苍蝇们也来了,我看着这群带翼的恶魔吸吮着它身上残留的红白色汁液,撕咬着他还被雨淋湿的外壳。毫无疑问,这更加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开始用手拍打起它的脸,而那群苍蝇抬起,又落下,盘旋,却再次停驻——怎么不可能呢?我觉得我可以对着它做鬼脸、吐口水,撕烂它!辱骂它!把它扔到一边儿去!但是,眼前的死人,它还是有力量的:因为它躺在那里,它有着脑袋上奇异的划痕,还有变形的脖子,突出的、光溜溜的圆滚滚的眼睛……

      (↑上面一段仿门罗)

      “佩尔利!”我听见一声叫嚷,他断绝了我的念头,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是我的仆人们,他们都来了,当然其中还有我的父亲,他们看见我和那个怪胎呆在一起,先是惊呼,之后!惨绝人寰!呕声沥血!哀嚎,哀嚎!这是地狱的回响!我站起来,怒视着我的父亲,后者飞快地冲了过来,把我用力而粗鲁地提起,远离这个怪物的身躯。我看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极端的恐惧,但之后却转变成了愤怒。之后,他把我放了下来,扬起右手,在乌云下,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几道重重的耳光。

      这就是一切的缘由——我恨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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