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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里的泡面与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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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渝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却细密,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得朦朦胧胧。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行李箱在地面拖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雨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白杨提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
上海的几天,像一场梦。
高楼,霓虹,车水马龙,还有那场让他眼花缭乱的家具展——极简风、北欧风、新中式……每一个展位都像一个小小的世界,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家具可以不仅仅是“桌椅板凳”,还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态度,一种表达。
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前对“销售”的理解,有多浅。
在上海的培训课上,老师讲了很多他从未听过的概念——客户体验、场景营销、情感连接……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一扇门。
他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手都写酸了。
临走前,他还特意去外滩走了走。黄浦江的风有点冷,却很清醒。对岸的东方明珠在夜色中闪烁着光芒,像一颗巨大的宝石,照亮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原来,自己可以走得这么远。
“白杨!”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是张晨。
“你怎么来了?”白杨有点惊讶。
“林总让我来接你。”张晨接过他的行李箱,“她说你第一次去上海,肯定带了不少东西,一个人拎不动。”
“也没多少。”白杨笑了笑。
“嘴上说没多少,箱子都这么沉。”张晨掂了掂,“是不是给我带礼物了?”
“带了。”白杨说,“一包上海特产,还有你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这还差不多。”张晨笑了。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渝城。
回到地下室,已经是晚上八点。
白杨把行李箱拖进房间,累得直接瘫在床上。
房间里比他走的时候更潮了一些,墙壁上有几处水印,像是谁用手指在上面划过。窗户边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却也有一种久违的熟悉。
——这才是他的“家”。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给堂叔堂婶的礼物,给母亲的围巾,还有给张晨的奶糖。最后,他拿出了那本在上海新买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记录每一个闪光的瞬间”。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上海,是一个很大的城市。那里的楼很高,路很宽,人很多。我在那里看到了很多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的东西,也学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想过的知识。
我知道,自己和那里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我也知道,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我也能站在那样的舞台上。”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他从包里翻出在上海买的一盒泡面——不是渝城常见的红烧牛肉面,而是上海的一种老牌子,包装很简单,却很贵,十五块钱一盒。
他当时买的时候,心里是犹豫的。十五块钱,够他在渝城吃三顿小面了。
可他还是买了。
他想尝尝,上海的泡面,是不是和渝城的不一样。
他烧了一壶水,把泡面打开,调料包撕开,倒进面里。热水一冲,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一种浓郁的骨汤味。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劲道,汤很鲜,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他忽然有点想哭——这是他吃过最贵的一碗泡面,也是他吃过最“奢侈”的一顿晚餐。
“奢侈”这个词,在他以前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
以前的他,觉得三块钱的泡面已经是“奢侈”,觉得十块钱的快餐已经是“浪费”。
可在上海的这几天,他看到了太多“奢侈”的东西——几千块一把的椅子,几万块一张的床,几十万一套的沙发。
他也看到了那些在商场里随手刷卡的人——他们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仿佛那些数字只是一个游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节俭”,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局限”。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省,够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扎根。
可上海告诉他——
光靠省,是不够的。
你得学会“赚”,学会“提升自己”,学会“让自己变得更值钱”。
那碗泡面,像是一个分界点。
在这之前,他是那个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的乡下小子。
在这之后,他开始试着用一种更开阔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生活。
“叮——”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是林静发来的:“到了吗?”
“到了。”白杨回复,“刚回到家。”
“累不累?”林静问。
“有点。”白杨说,“不过很兴奋。”
“上海怎么样?”林静问。
“很大,很繁华。”白杨说,“家具展也很震撼。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林静说,“明天上班,把你的笔记整理一下,下午我们开个分享会,你给大家讲讲。”
“好。”白杨说。
“还有,”林静说,“你今天刚回来,早点休息。别太晚睡。”
“我会的。”白杨说。
放下手机,他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泡面,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挣扎。
有林静在前面引路,有张晨在旁边陪伴,有堂叔堂婶在身后支持,还有母亲在远方牵挂。
他不再是那个刚来渝城时,手足无措的乡下小子。
他已经慢慢学会了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第二天早上,白杨早早起床。
他换上那件在上海买的新衬衫——浅灰色的,质地很好,穿在身上很舒服。又系上那条林静借给他的领带,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缩手缩脚的小导购,而是一个有目标、有方向的“城市青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地下室。
分享会在下午两点开始。
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有导购,有店长,还有公司的高层。林静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里带着期待。
白杨站在台上,有点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分享,也是第一次以“培训学员”的身份,站在大家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自己的笔记:“大家好,我是白杨。这次去上海参加家具展,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他从“客户体验”讲到“场景营销”,从“产品设计”讲到“品牌故事”。他讲得很认真,每一个词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时不时记笔记。
林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分享会结束后,掌声雷动。
“白杨,讲得不错。”刘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刘姐。”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张晨凑过来,“以后是不是要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你别乱说。”白杨笑了笑。
“我可没乱说。”张晨说,“林总刚才看你的眼神,简直像看亲儿子一样。”
“别瞎说。”白杨赶紧道。
晚上,林静请他吃饭。
这一次,不是小面馆,也不是火锅店,而是一家环境不错的西餐厅。
灯光柔和,音乐轻柔,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杯子里的红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林总,这……是不是太破费了?”白杨有点紧张。
“这是公司的规定。”林静笑了笑,“培训回来的员工,公司都会请一顿饭,算是奖励。”
“哦。”白杨点点头。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林静让他先点。
白杨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里暗暗咋舌——一道牛排就要两百多,一份沙拉就要五十多。
“随便点。”林静说,“别客气。”
“那……”白杨犹豫了一下,“我要一份黑椒牛排,七分熟。”
“好。”林静也点了一份牛排,又点了一份沙拉和两杯红酒。
牛排很快上来了,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白杨拿起刀叉,有点生疏地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肉很嫩,带着一点黑椒的辣味,还有一点红酒的醇香。
他忽然有点感慨——从地下室的泡面,到这里的牛排,他的人生,好像在短短几个月里,翻了一页。
“白杨。”林静忽然说。
“嗯?”
“你这次去上海,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林静问。
“最大的感受……”白杨想了想,“是觉得自己以前太局限了。”
“局限?”林静有点好奇。
“嗯。”白杨点点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够省,够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扎根。可在上海,我看到了太多比我优秀,比我努力,还比我有钱的人。我忽然意识到,光靠省,是不够的。”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你真的成长了。”林静说。
“我也发现,”白杨说,“原来家具可以不仅仅是‘桌椅板凳’,还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态度。我以前在给客户介绍的时候,总是只讲材质、价格,很少讲设计、理念。现在想想,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林静问。
“我打算……”白杨想了想,“从明天开始,把每一款产品的设计理念都背下来,把每一个品牌的故事都记在心里。我要让客户在买家具的时候,不仅仅是买一件商品,更是买一种生活。”
“很好。”林静说,“这才是一个优秀导购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说:“白杨,你知道吗?我当初之所以愿意帮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以前的影子。”
“您以前?”白杨有点好奇。
“嗯。”林静点点头,“我刚来渝城的时候,也住在一个半地下室。那时候,我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还要寄一半回家。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上班,晚上十点才回家。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卑微。”
“真的吗?”白杨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林静笑了笑,“我也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也为了省几块钱走路去上班。我也曾经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那您是怎么……”白杨问。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林静说,“他是我的第一个领导,也是我的贵人。他告诉我,我值得拥有更好的,只要我愿意努力。他给了我很多机会,让我去学习,去成长。我就是在他的帮助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所以,您现在也在……”白杨说。
“也在做和他一样的事情。”林静说,“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像我一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会的。”白杨说。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
外面的雨停了,雾却更浓了。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我送你回去。”林静说。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白杨说。
“你刚回来,又喝了点酒,我不放心。”林静说。
车子在老城区的窄巷里缓缓行驶,最后停在白杨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林静说。
“谢谢林总。”白杨解开安全带。
“白杨。”林静忽然说。
“嗯?”
“你打算在那个半地下室住多久?”林静问。
“我……”白杨想了想,“等我存够了首付,就搬出去。”
“首付?”林静有点惊讶,“你打算在渝城买房?”
“嗯。”白杨点点头,“这是我的目标。”
“目标很好。”林静说,“但你也别太逼自己。你现在还年轻,不需要把自己压得太紧。”
“我知道。”白杨说。
“还有,”林静说,“你要是觉得那个房间太潮,可以考虑换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你现在的工资,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我会考虑的。”白杨说。
他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林静的车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雾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点——但也更有力量了。
回到地下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脱下那件新衬衫,小心地挂在衣柜里,又把那条领带放好。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雾很浓,却也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雾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希望。
他打开那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二页写下:
“今天,我在分享会上,给大家讲了我在上海的见闻。大家听得很认真,林总也很满意。
晚上,林总请我吃了西餐。她告诉我,她以前也住在半地下室,也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她是在一个贵人的帮助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说,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她一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想,我会的。
因为我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切,离不开别人的帮助。
我也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那碗泡面的味道,仿佛还在嘴里回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梦想,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在渝城扎根”,而是一个可以一步步接近的目标。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上海,再见。
渝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