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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碗剩菜的自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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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后的第二个月,天气忽然冷了下来。
雾比以前更浓,像一层湿乎乎的棉花,把整座渝城捂得透不过气。清晨的公交站台上,人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一闪就散。
白杨已经很少坐公交了。
从半地下室到商场,步行十五分钟,他宁愿多走几步,也不想在拥挤的车厢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他学会了在冷风里把衣领竖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脚步加快一点,再快一点——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寒冷甩在身后。
这天中午,员工餐厅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
很多人都点了外卖,或者去外面的小馆子吃火锅。餐厅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桌上摆着简单的两素一荤,热气寥寥。
白杨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餐盘里是——白菜、土豆丝,还有一小块炸鸡排。
鸡排是昨天的。
昨天是周末,商场搞活动,人多,餐厅准备的菜也多。打烊时,还有不少鸡排没卖完,经理就让后厨打包,分给员工当“福利”。白杨分到了两块,他没舍得吃,带回家一块,放在冰箱里,今天中午又把剩下的一块带来了。
冷掉的鸡排有点硬,他用筷子掰了掰,没掰开,只好咬着牙整块塞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柴,还有点油哈味。
他却吃得很认真,一小块一小块地嚼,生怕浪费了一丁点。
“哟,这不是我们的‘销冠’吗?”
一个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白杨抬头,是同楼层另一个品牌的导购,叫李强。人不算坏,就是嘴碎,爱开玩笑,也爱攀比。
“怎么今天吃得这么朴素?”李强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上一放,“红烧牛肉、鱼香肉丝,还有个汤。你这……就白菜土豆,加块隔夜鸡排?”
“今天不太饿。”白杨笑了笑。
“不太饿还吃鸡排?”李强挑了挑眉,“这鸡排都凉成这样了,你也不怕吃坏肚子。”
“没事,我肠胃好。”白杨说。
“你这也太省了。”李强摇摇头,“你现在可是转正的人了,提成拿那么多,还这么抠门,图啥呢?”
“习惯了。”白杨说。
“习惯可不行。”李强说,“你得学会享受生活。你看我,一发工资就请朋友吃火锅,唱歌,钱花完了再挣。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白杨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李强不是故意针对他,只是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别人。可他也知道,自己和李强不一样——李强是本地人,家里有房有车,父母有退休金;而他,是从乡下来的,家里还有一个等着他“有出息”的妈。
他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你这鸡排……”李强忽然说,“要不我跟你换一块牛肉?我这块牛肉太大了,吃不完。”
白杨愣了一下:“不用,我不饿。”
“别跟我客气。”李强夹起一块牛肉,就往他盘子里放,“反正我也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牛肉带着热气,落在他的白菜上,烫出一缕白烟。
白杨看着那块牛肉,心里忽然有点别扭。
“我……”他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拿着吧。”李强说,“你天天帮我抢顾客,我还没谢你呢。”
“我什么时候帮你抢顾客了?”白杨有点懵。
“你每次一接待,人就被你拐跑了。”李强故作夸张,“你这叫‘无形抢客’。”
白杨笑了:“那我下次注意点。”
“别别别。”李强赶紧摆手,“你要是不接,我们楼层业绩就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蹭点你的‘气场’。”
白杨没再推辞,低头咬了一口牛肉。
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辣,一点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忽然有点心酸——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了。
下午的班,有点难熬。
雾越来越浓,商场的灯光显得有些惨白。人流不多,导购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偶尔有顾客进来,也只是随便看看。
白杨站在自己的展区里,整理着沙发上的靠垫,把褶皱一点点抚平。他的脑子里却时不时浮现出中午那块牛肉——还有李强那句“你这也太省了”。
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靠别人的剩菜来填饱肚子。他现在的工资,足够他每天在餐厅点一份有肉的套餐。
可他就是舍不得。
每一分钱,在他眼里,都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
给母亲的一件棉袄。
给堂叔的一瓶酒。
给自己未来房子的一块砖。
他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习惯了在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习惯了在超市里找打折的标签。
可刚才那块牛肉,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那点不愿触碰的自尊。
——你现在可是转正的人了。
——还这么抠门,图啥呢?
他知道,李强没有恶意。可那句“剩菜”,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白杨。”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是林静。
“林总。”他赶紧站直。
“发什么呆呢?”林静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事。”白杨笑了笑,“可能有点累。”
“累了就去休息室坐会儿。”林静说,“别硬撑。”
“我真的没事。”白杨说。
林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靠垫:“刚才我在监控里看到,你中午只吃了一点白菜和土豆。”
白杨心里一紧——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最近业绩不错,提成也不少。”林静说,“怎么还吃得这么简单?”
“我……”白杨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
“习惯?”林静皱了皱眉,“你习惯什么?习惯省钱?习惯委屈自己?”
“我没有委屈自己。”白杨赶紧说,“我真的不饿。”
“不饿你中午还把别人剩下的牛肉吃得那么干净?”林静说。
白杨愣住了——她连这个都看到了?
“林总,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白杨。”林静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省钱,想存钱,想给你妈更好的生活。这些都没错。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
“我……”白杨咬了咬唇,“我只是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
“能省一点是一点?”林静看着他,“那你中午吃的那块牛肉,是别人剩下的。你觉得,这是‘省’,还是‘委屈自己’?”
白杨沉默了。
他知道,林静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自己心底那点自尊,在那一刻,被那块牛肉击得粉碎。
“你现在的工资,足够你每天吃一顿像样的饭。”林静说,“你不需要靠别人的剩菜来填饱肚子。你有能力为自己买单,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权利?”
“我……”白杨眼眶有点热,“我只是不想乱花钱。”
“不乱花钱,不代表你要吃别人剩下的。”林静说,“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你可以穷,但不能失去尊严。”
尊严。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刚来渝城的时候,在堂叔家小心翼翼地夹菜,生怕多夹了一块肉;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为了省几块钱,走路去上班;想起自己中午在餐厅里,为了一块剩牛肉,心里纠结了半天。
他一直以为,这是“懂事”,是“节俭”。
可在林静的眼里,这却是“失去尊严”。
“林总,”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怎么会没用?”林静有点惊讶,“你现在是我们楼层的销冠,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你哪里没用了?”
“可我还是会为了一块牛肉,纠结半天。”白杨说,“我还是会为了省几块钱,走路去上班。我还是会住在那个半地下的小房间里,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
“那又怎么样?”林静说,“这些并不能说明你没用,只能说明你在努力生活。”
她顿了顿,又说:“白杨,你要学会正视自己的过去,也要学会接受自己的现在。你可以穷,但你不能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白杨有点不懂。
“不配吃一顿有肉的饭,不配穿一件像样的衣服,不配住一个有阳光的房间。”林静说,“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有权利享受它们。”
白杨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心底那个阴暗的角落。
“我……”他咬了咬唇,“我会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林静说,“从明天开始,我会查你的饭卡记录。如果你再只吃白菜土豆,我就扣你绩效。”
“啊?”白杨有点懵。
“怎么?不愿意?”林静挑眉。
“愿意愿意。”白杨赶紧说。
“行了。”林静笑了笑,“去忙吧。”
走出展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中午,白杨在员工餐厅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到窗口,对打菜的阿姨说:“阿姨,我要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再加一个煎蛋。”
阿姨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白杨点点头。
阿姨给他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块:“小伙子,最近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白杨说。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油光发亮,煎蛋金黄诱人,青菜翠绿欲滴。他深吸了一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香在嘴里炸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是没吃过红烧肉。小时候,家里偶尔也会做,那时候,他总是抢着吃,母亲在一旁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可他知道,锅里其实已经没有了。
母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把剩下的留给自己和父亲。
现在,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点一份红烧肉,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怕别人说他“浪费”。
“哟,销冠今天吃红烧肉了?”
李强的声音又在他头顶响起。
“嗯。”白杨笑了笑,“尝尝。”
“这才对嘛。”李强在他对面坐下,“你要是天天吃白菜土豆,我都替你心疼。”
“以前是习惯了。”白杨说,“以后会改的。”
“改就好。”李强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借你。”
“不用。”白杨说,“我现在有钱。”
“有钱就好。”李强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下次请我吃火锅。”
“好。”白杨说。
他低头继续吃,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那天晚上,白杨回到地下室,做了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情——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还加了几片午餐肉。
午餐肉是他在超市打折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面煮好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拿出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林总,今天中午我在餐厅点了红烧肉,很好吃。谢谢您。”
没过多久,林静回了:“那就好。记住,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看着这句话,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在日记里写下:
“今天中午,我第一次在餐厅点了一份红烧肉。以前总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可今天才发现,原来为自己花一点钱,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林总说,我值得拥有更好的。
我想,我会慢慢学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杨的生活在一点点变好。
他开始在周末给自己买点水果,不再只买打折的苹果;开始在晚上给自己加个鸡蛋,不再只吃清汤面;开始在换季的时候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不再穿堂叔穿旧的。
他的地下室房间,也一点点变得温馨起来。
他在墙上贴了几张渝城的风景照,那是他在下班路上拍的;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小绿萝,那是他在花店买的,十块钱三盆;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那是他在网上买的,暖黄色的光,让这个潮湿的小房间多了一点温度。
他的业绩也在稳步提升——从一个月十几万,到二十几万,再到三十几万。
他成了楼层里名副其实的“销冠”。
刘敏在早会上不止一次表扬他:“白杨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他撑不下去。没想到,他不仅撑下去了,还成了我们楼层的‘顶梁柱’。”
大家的目光里,有羡慕,有佩服,也有一点点嫉妒。
可白杨并没有因此变得骄傲。他依旧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商场,晚上最后一个离开;依旧在休息的时候帮其他导购整理展区,依旧在有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切,离不开别人的帮助。
他不想变成那种“一有钱就变样”的人。
有一天,林静把他叫到办公室。
“白杨,”她看着他,“公司最近有一个培训名额,是去上海参加家具展,顺便学习一下那边的销售经验。我想让你去。”
“上海?”白杨有点惊讶,“我?”
“嗯。”林静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见见世面,认识一些同行,也可以学习一些新的销售技巧。”
“可是……”白杨有点犹豫,“我去的话,会不会耽误这边的工作?”
“不会。”林静说,“你去的这几天,我会安排其他人顶替你的位置。而且,你学到的东西,回来可以分享给大家,这对整个楼层都有好处。”
“那……好吧。”白杨说。
“这次培训的费用,公司全包。”林静说,“你只需要准备好自己的行李。”
“谢谢林总。”白杨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上海——那是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的地方。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去那里。
他给堂叔打了个电话:“叔,我要去上海了!”
“上海?”堂叔在电话那头笑,“好啊,你这孩子,真有出息。记得多拍点照片回来给叔看看。”
“好。”白杨说。
他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要去上海了!”
“上海?”母亲有点不懂,“上海在哪儿?”
“在东边。”白杨解释道,“是一个很大的城市。”
“那你要注意安全。”母亲说,“别乱花钱。”
“我知道。”白杨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商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雾,心里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知道,这次上海之行,会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新起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白杨在地下室里收拾行李。
他把那件刚买不久的黑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把那条林静借给他的领带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把那本“渝城日记”也塞了进去——他想在上海,写下一些新的东西。
他还特意带上了那盏小台灯——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物件,却能让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点家的感觉。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林总,我收拾好行李了。有点紧张。”
林静回了:“紧张是正常的。记住,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商场。放轻松,你会做得很好。”
看着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在日记里写下:
“明天,我就要去上海了。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渝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林总说,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商场。
我会努力的,不辜负她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白杨提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半地下的小房间。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他锁好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窄窄的窗户——窗户里,那盆小绿萝在晨雾中轻轻摇晃。
他笑了笑,转身向路口走去。
雾还没散,却比往常淡了一些。远处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向他招手。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不仅仅是去参加一个培训,更是向自己的未来迈出了一大步。
他也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个半地下的小房间,这个充满潮气和梦想的地方,永远是他在渝城的第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