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错爱》虞大大

7、堂婶

　　搬进地下室的第一个周末，白杨回了一趟堂叔家。

　　说是“回”，其实更像是“告别”。他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待在那里了。那里有他初来渝城时的狼狈和局促，也有他对这座城市最初的依赖。

　　他特意起了个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件在老家买的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洗得有点发白，却被他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去楼下理发店剪短了，十块钱，剪得有点愣，却显得精神。

　　他提着一兜水果，还有一条给堂叔的烟，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往里走。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墙皮脱落，楼梯扶手冰凉。他走到六楼，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堂婶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不是我们的‘新房主’吗？”

　　“婶。”白杨有点不好意思，“我回来看看你们。”

　　“进来进来。”堂婶侧身让他进屋，“你叔刚还念叨你呢。”

　　堂叔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报纸：“回来了？”

　　“嗯。”白杨把水果和烟递过去，“叔，给您买的。”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买什么东西。”堂叔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接了过去，“正好，你婶今天炖了排骨，你有口福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堂婶在厨房探出头来，“我特意多炖了点。”

　　白杨心里一暖：“谢谢婶。”

　　客厅里的一切都没变——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那套有点塌陷的沙发，茶几上永远摆着的瓜子盘，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

　　他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自己从来没有搬出去过，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你那个地下室，住得怎么样？”堂婶一边洗菜一边问。

　　“挺好的。”白杨说，“离上班的地方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潮不潮？”堂婶问。

　　“有点。”白杨实话实说，“不过我挂了塑料布，还放了干燥剂，好多了。”

　　“渝城的冬天，地下室可不好过。”堂婶叹了口气，“你自己多注意点，别冻着。”

　　“我会的。”白杨说。

　　堂叔放下报纸，看着他：“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了。”白杨说，“最近还开了几个大单，提成也不错。”

　　“哦？”堂叔眼睛一亮，“真的？”

　　“嗯。”白杨把周总的那单，还有最近的几个小单，简单说了一下。

　　堂叔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点头：“不错不错，你这孩子，就是有出息。”

　　堂婶在厨房插嘴：“我就说嘛，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午饭很丰盛——土豆炖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堂婶不停地往他碗里夹排骨：“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婶，我不瘦。”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叫不瘦？”堂婶瞪了他一眼，“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

　　堂叔在一旁笑：“行了，你别老说他，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都二十多了，还长身体？”堂婶哼了一声，“我是心疼他。”

　　白杨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堂叔去午睡，堂婶收拾碗筷。白杨想帮忙，却被她赶了出来：“你去客厅坐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节目。

　　堂婶洗完碗，擦干手，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小杨。”她忽然说。

　　“嗯？”白杨有点疑惑。

　　“你搬出去了，婶也有句话想跟你说。”堂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你别嫌婶啰嗦。”

　　“婶，您说。”白杨坐直了身子。

　　“你刚来的时候，婶对你……可能有点冷淡。”堂婶说，“你别往心里去。”

　　“婶，我没有。”白杨赶紧说。

　　“你有也好，没有也好，婶都得跟你说清楚。”堂婶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叔那点工资，也就够我们老两口过日子。你来了，婶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毕竟是自家人。但高兴归高兴，日子还得过。”

　　她顿了顿，又说：“你住这儿，多一个人，多一份水电费，多一份饭菜。婶不是舍不得那点钱，婶是怕——怕你觉得，这是应该的，怕你习惯了，就不想着自己努力了。”

　　白杨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堂婶的冷淡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堂婶说，“你搬出去，婶其实挺心疼的。但婶也知道，你得自己闯一闯。你要是一直住在这儿，你就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客人’，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婶……”白杨眼眶一热，“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堂婶笑了笑，“你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是租的，但也是你自己的窝。你要好好干，别让你妈担心，也别让你叔和我失望。”

　　“我会的。”白杨用力点头。

　　堂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拿着。”

　　“婶，这是什么？”白杨有点疑惑。

　　“这是你刚来的时候，你妈给你的生活费。”堂婶说，“你妈怕你刚到城里，手头紧，就给了我两千块，让我慢慢给你。我一直没敢给你太多，怕你乱花。现在你搬出去了，婶把剩下的都给你。”

　　白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大概有一千多。

　　“婶，这……”他有点不知所措。

　　“你妈说了，你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你叔和我给你的。”堂婶说，“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怕你知道是她给的，你就不肯花。”

　　白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婶，我……”他咬了咬唇，“谢谢您，也谢谢妈。”

　　“跟你妈还客气什么。”堂婶笑了笑，“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干，以后有出息了，多回来看看我们。”

　　“我会的。”白杨说。

　　下午，他离开了堂叔家。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雾里显得有点模糊，却也格外亲切。

　　他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待在那里了。但他也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他在渝城的第一个“家”。

　　回到地下室，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把信封里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本“渝城日记”放在一起。

　　他打开日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我回了一趟堂叔家。婶跟我说了很多话，还把妈给我的生活费给了我。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不懂事了，总觉得婶冷淡，却不知道她背后的良苦用心。

　　我很幸运，有这样的家人，有这样的叔婶，还有这样的妈。

　　我会好好努力，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了林静。

　　他想给她发个消息，告诉她自己今天的感受，想听听她的意见。可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他怕自己的消息会打扰到她，怕她觉得自己太矫情。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还是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今天我回了一趟堂叔家，婶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不懂事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一直没响。

　　他有点失落，又有点自嘲——她那么忙，哪有时间一直盯着手机？

　　他放下手机，准备睡一会儿。刚闭上眼睛，手机忽然响了。

　　他赶紧拿起来，是林静的回复：

　　“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好好珍惜他们，也好好珍惜你自己。”

　　短短一句话，却让他心里一阵暖。

　　他回复：“我会的，林总。”

　　放下手机，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似乎不再那么孤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杨在地下室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走路去商场。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偶尔会给自己加个鸡腿。晚上下班回家，煮一碗面，看书，记笔记，写日记。

　　他的业绩也在一点点提升——从刚开始的一个月几千块，到后来的几万块，再到后来的十几万。

　　刘敏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从最初的严厉，到后来的认可，再到现在的信任。

　　“白杨，你这孩子，真不错。”有一天早会上，刘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刚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你撑不下去。没想到，你不仅撑下去了，还成了我们楼层的‘黑马’。”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

　　白杨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大家照顾我。”

　　“你也别谦虚。”刘敏说，“你自己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散会后，张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都成‘黑马’了。”

　　“什么黑马，就是运气好。”白杨笑了笑。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张晨说，“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运气好，就多请我吃几顿火锅。”

　　“好啊。”白杨说，“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顿大的。”

　　有一天，林静把他叫到办公室。

　　“白杨，”她看着他，“你最近的表现，很不错。”

　　“谢谢林总。”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人事部商量过了。”林静说，“打算提前给你转正。”

　　“转正？”白杨有点惊讶，“这么快？”

　　“你的业绩已经达到了转正的标准。”林静说，“而且你在活动中的表现也很好。公司决定，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正式员工了。”

　　“真的？”白杨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林静笑了笑，“转正之后，你的底薪会涨，提成比例也会提高。你要好好干，别让我们失望。”

　　“我会的。”白杨用力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给堂叔打了个电话：“叔，我转正了！”

　　“转正了？”堂叔在电话那头笑，“好啊，你这孩子，真有出息。晚上回来吃饭，叔给你庆祝。”

　　“好。”白杨说。

　　他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转正了！”

　　“转正了？”母亲有点不懂，“转正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式员工。”白杨解释道，“底薪涨了，提成也高了。”

　　“那挺好。”母亲说，“你要好好干，别偷懒。”

　　“我知道。”白杨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商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雾，心里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知道，自己离那个“在渝城扎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鬼使神差的他去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

　　“先生，买花吗？”花店老板热情地问。

　　“我……”白杨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给我的领导买一束花，感谢她的照顾。”

　　“女领导？”老板问。

　　“嗯。”白杨点点头。

　　“那就送百合吧。”老板说，“百合代表纯洁、高雅，很适合女领导。”

　　“好。”白杨说，“帮我包一束。”

　　老板动作麻利地包好一束百合，白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看起来清新又高雅。

　　“一共一百二。”老板说。

　　“好。”白杨掏出钱，递过去。

　　他抱着花，走出花店，心里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给一个女人送花。

　　他来到林静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进来。”林静的声音传来。

　　他推门进去，手里抱着花：“林总。”

　　“这是什么？”林静有点惊讶。

　　“给您的。”白杨有点不好意思，“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会送花了？”

　　“我……”白杨有点紧张，“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就觉得百合挺适合您的。”

　　“谢谢。”林静接过花，放在桌上，“很好看。”

　　“您喜欢就好。”白杨说。

　　“你今天怎么了？”林静看着他，“这么客气？”

　　“就是很想感谢您工作上的提携和帮助。”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林静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但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早就放弃了。”白杨说。

　　林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感动：“白杨，你记住，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推了你一把。”

　　“我会记住的。”白杨说。

　　“行了，你去忙吧。”林静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啊？”白杨有点惊讶，“又请我？”

　　“这次是你请。”林静笑了笑，“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我……”白杨有点不好意思，“我怕请不起太好的。”

　　“那就吃点简单的。”林静说，“我也想吃点接地气的。”

　　“那……我知道有一家小面馆，味道不错。”白杨说。

　　“行。”林静说，“带路。”

　　晚上，他们又来到了那家小面馆。

　　老板娘看到白杨，笑着说：“又来了？今天又带领导来啊？”

　　“嗯。”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两碗小面，加蛋加菜？”老板娘问。

　　“这次我请客。”白杨赶紧说，“您看着来点。”

　　“好嘞。”老板娘转身去下面。

　　林静看着他，笑着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城里人’了。”

　　“我？”白杨有点疑惑。

　　“你刚来的时候，连请我吃碗面都不敢。”林静说，“现在都敢说‘您看着来点’了。”

　　“我……”白杨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有工资了。”

　　“这就对了。”林静说，“你要学会为自己的努力买单，也要学会享受自己的成果。”

　　小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他们一边吃，一边聊。

　　“白杨，”林静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白杨想了想，“我想在渝城买一套房子，把我妈接过来。”

　　“这是一个目标。”林静说，“那更远一点呢？”

　　“更远一点……”白杨想了想，“我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林静有点惊讶，“我有什么好的？”

　　“您很厉害。”白杨认真地说，“您从一个小山村走出来，在渝城站稳了脚跟，还有了自己的事业。我也想像您一样，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林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感动：“白杨，你已经在改变了。”

　　“我知道。”白杨说，“但我还不够。我想变得更强。”

　　“那就继续努力。”林静说，“我相信你。”

　　吃完面，他们一起走出小面馆。外面的雾又浓了起来，路灯的光透过薄雾洒在地上，像是一层淡淡的金粉。

　　“我送您回去吧。”白杨说。

　　“你送我？”林静笑了笑，“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不知道。”白杨有点尴尬，“那……我送您到路口。”

　　“行。”林静说。

　　他们一起往路口走去。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

　　“白杨。”林静忽然说。

　　“嗯？”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白杨有点惊讶，“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有家人的支持，有明确的目标，还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林静说，“这些，都是我曾经有过，现在却慢慢失去的。”

　　“您也有家人啊。”白杨说。

　　“我父母在老家。”林静说，“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想接他们来渝城，可他们不愿意离开那个小山村。”

　　“那您可以常回去看看。”白杨说。

　　“我也想。”林静叹了口气，“可工作太忙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座城市绑住了。”

　　白杨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像林静这样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烦恼。

　　“所以，白杨。”林静看着他，“你要好好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我会的。”白杨说。

　　到了路口，林静停下：“行了，送到这儿就好。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好。”白杨说，“林总，谢谢您。”

　　“不用谢。”林静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白杨。”

　　“嗯？”

　　“你的工牌，又歪了。”

　　她走回来，伸手帮他扶正了工牌。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他的胸口，有一瞬间的温热。

　　白杨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好了。”林静退后一步，看着他，“挺精神的。”

　　“谢谢。”白杨有点紧张。

　　“再见。”林静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雾里。

　　白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