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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下室的借住 ...


  •   新租的小单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半层。

      严格说,它算“半地下”。窗户口刚好处在地面水平线附近,外头人走过,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可真正能照进来的阳光,却少得可怜。

      白杨是在一个周二的晚上搬进来的。

      堂叔请了假,帮他把那只旧帆布包、一床薄被子、一个装书的纸箱,还有几件换洗衣服,统统塞进一辆三轮小货车。堂婶站在楼道口,嘴上说着“又不是不回来了,别搞得跟搬家似的”,手却不停地往他包里塞东西——两袋自家晒的干菜,一包红糖,还有几个苹果。

      “城里水果贵,你省着点买。”她一边塞一边念叨,“这苹果是你表哥上次回来带的,甜,你路上吃。”

      “婶,我吃不了这么多。”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让你拿着就拿着。”堂婶瞪了他一眼,“你叔我又不爱吃酸的。”

      堂叔在一旁笑:“行了,你别嘴硬,你上次不还跟我说这苹果甜吗?”

      “那是我客气。”堂婶哼了一声,扭头进屋,“我不送了,你们路上慢点。”

      门“砰”地一声关上,白杨却看见门后,她的影子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缩回去。

      他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搬家的小货车在老城区的窄巷里晃来晃去,尾气混着油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堂叔坐在副驾驶上,一路跟司机师傅闲聊,白杨坐在后面,抱着那个装书的纸箱,生怕书被压坏。

      纸箱里,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所有“财富”——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一本旧字典,还有那本封面写着“渝城日记”的本子。

      车停在小区门口,保安探头看了一眼:“搬家啊?登记一下。”

      堂叔忙不迭地递身份证,签名字。白杨拎着帆布包,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墙皮脱落,楼道口堆着旧家具,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别看楼破,地段好。”堂叔说,“离你上班的地方近,这就值了。”

      “嗯。”白杨点点头。

      他们搬着东西上楼,半层的位置有一扇窄窄的铁门,上面用红漆写着“301”。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这就是你以后的‘窝’了。”堂叔笑着说。

      白杨走进去,屋里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头有个掉漆的衣柜,窗户小得可怜,被铁栏杆封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地板是旧木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

      “还行。”堂叔打量了一圈,“至少有窗户,不是全地下。”

      “嗯。”白杨说,“我挺喜欢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容易满足。”堂叔摇摇头,“不过这样也好,活得不累。”

      他们把东西放下,堂叔帮他把被子铺好,又把书一箱箱码在床底。白杨则拿着抹布,把桌子、窗台、衣柜都擦了一遍。

      “行了,别擦了。”堂叔坐在床边,拍了拍床板,“还挺结实。”

      “叔,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白杨说。

      “不用。”堂叔摆摆手,“我得回去了,你婶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送你。”白杨说。

      “不用送。”堂叔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拿着。”

      “叔,我有钱。”白杨赶紧推回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堂叔脸一沉,“这是叔给你的‘乔迁礼’。你在城里,什么都要用钱,别省得太狠。”

      白杨眼眶一热,咬了咬唇:“那……谢谢叔。”

      “跟叔还客气。”堂叔笑了笑,“好好干,有出息了,别忘本。”

      “我不会的。”白杨说。

      堂叔走了,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白杨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是他在渝城的第一个“家”。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小区的过道,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远处,渝城家居广场的招牌隐约可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却也有生活的气息。

      他从包里掏出那本“渝城日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我搬进了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也不豪华,但我很开心。这里是我在渝城的第一个落脚点。我会努力,让这里变得越来越好。”

      写着写着,他忽然有点想家。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哎,小杨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吃饭了吗?”

      “吃了。”白杨说,“我今天搬新家了。”

      “新家?”母亲有点惊讶,“你自己租的?”

      “嗯。”白杨说,“离上班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那挺好。”母亲说,“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白杨说,“有窗户,有床,还有衣柜。”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打。”

      “够。”白杨赶紧说,“公司预支了我工资,我还有提成。”

      “那就好。”母亲说,“你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知道了。”白杨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量——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为了那个还没实现的梦想,他必须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地下室的日子,比白杨想象的要难熬。

      渝城的冬天,雾多,雨多,潮气更重。半地下的房间,墙壁常年是湿的,摸上去冷冰冰的。被子总是潮乎乎的,早上醒来,衣服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旧书的味道。

      第一个晚上,他冻得睡不着。

      被子太薄,房间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小小的电暖器,还是他花八十块钱在二手市场淘来的。电暖器开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吹出的风却并不怎么热。

      他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还是觉得冷。

      他缩成一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的土炕——冬天的时候,母亲会早早把炕烧得热乎乎的,他一躺下,整个人都被暖意包裹着。

      “白杨,你得坚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梦里,他回到了老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土豆牛肉,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抓到一团潮湿的空气。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子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这也太潮了。”他苦笑了一下。

      他把被子摊开,挂在窗户边的铁丝上,又把窗户开到最大。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却也让屋里的潮气散了一些。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一个从老家带来的馒头,背着包出门上班。

      走在去商场的路上,他看着路边那些高楼大厦,心里忽然有点羡慕——住在里面的人,应该不会为了一床潮被子发愁吧?

      可他也知道,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人,也有他们的烦恼。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挣扎,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搬进地下室的第一周,白杨过得很拮据。

      预支的五千块,付了房租和中介费,只剩下不到一千块。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每天的生活费不超过二十块。

      早饭两个包子,三块钱;中午在员工餐厅吃最便宜的套餐,八块钱;晚上回家煮一碗面,五块钱;剩下的四块钱,留着买水果或者应急。

      他很少吃肉,偶尔在菜市场看到便宜的猪肉,会买一小块,切成丁,煮在面里,这样一碗面就能吃出“肉味”。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路过楼下的小超市,看到门口摆着一筐打折的苹果,五块钱三斤。他挑了几个稍微好一点的,装在袋子里,称重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刚搬来的吧?”

      “嗯。”白杨点点头。

      “住几楼?”老板问。

      “半地下。”白杨说。

      “半地下啊……”老板叹了口气,“冬天不好过。”

      “还行。”白杨笑了笑。

      “你要是冷,就来我这儿烤火。”老板指了指店里的小太阳,“反正我晚上也在。”

      “谢谢叔。”白杨心里一暖。

      回到房间,他把苹果洗干净,放在桌子上。苹果的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让这个潮湿的角落多了一点生气。

      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四溢。他忽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搬进地下室的第二周,白杨遇到了一个麻烦——房间的灯坏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打开门,按了一下开关,灯闪了两下,灭了。再按,还是没反应。

      “怎么回事?”他有点慌。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灯泡看了看——灯丝断了。

      “换个灯泡应该就行。”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备用灯泡,那是他在搬家的时候,从堂叔家顺手拿的。他踩着椅子,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去拧灯泡。

      灯泡很烫,他不小心烫了一下手,疼得差点叫出声。他咬咬牙,把旧灯泡拧下来,换上新的。

      “应该行了。”他跳下椅子,按了一下开关。

      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这……”白杨有点懵。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他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线路出了问题,而不仅仅是灯泡的问题。

      “怎么办?”他有点着急。

      他给中介打电话,中介说:“线路问题要找电工,我明天帮你问问。”

      “能不能今天?”白杨说,“我晚上还要看书。”

      “今天太晚了。”中介说,“你先将就一晚吧。”

      电话挂了,白杨站在黑暗里,心里有点委屈。

      他不想将就。他想看书,想记笔记,想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

      他忽然有点想哭。

      他打开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林总,我房间的灯坏了,中介说明天才能找人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有点后悔——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不该麻烦她。

      他想撤回,却已经超过了时间。

      “算了。”他在心里说,“她应该不会回。”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里的电子书,准备就这样看一会儿。刚看了两页,手机响了。

      是林静的电话。

      “喂,林总。”白杨赶紧接。

      “灯坏了?”林静的声音有点着急,“你现在在家吗?”

      “在。”白杨说。

      “你把地址发给我。”林静说,“我过去看看。”

      “啊?”白杨有点懵,“不用了,林总,我明天去买个台灯就行。”

      “你一个人在半地下,黑灯瞎火的,我不放心。”林静说,“赶紧发地址。”

      “哦。”白杨只好把地址发过去。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白杨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静,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还拿着一个大袋子。

      “林总?”白杨有点惊讶,“您怎么还带工具?”

      “我家有备用的。”林静说,“进来再说。”

      她走进房间,打量了一圈:“这就是你说的‘挺好的房子’?”

      “嗯。”白杨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小了点,但挺方便的。”

      “方便是方便。”林静皱了皱眉,“就是太潮了。”

      她放下工具箱,打开手机手电筒:“灯在哪儿?”

      “这儿。”白杨指了指天花板。

      林静踩着椅子,看了看灯座:“你换过灯泡了?”

      “换过。”白杨说,“还是不行。”

      “可能是开关的问题。”林静说,“你有螺丝刀吗?”

      “有。”白杨赶紧从包里翻出一把,那是他从老家带的。

      林静接过螺丝刀,拧开开关的面板,看了看里面的线路:“线头松了。”

      她把线头重新接好,又用胶布缠了缠:“应该行了。”

      她跳下椅子,按了一下开关。

      灯“啪”地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亮了!”白杨惊喜地说。

      “小问题。”林静笑了笑,“以后遇到这种事,别自己瞎折腾,容易触电。”

      “我……我没想那么多。”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林静放下工具箱,又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给你。”

      “这是什么?”白杨有点疑惑。

      “打开看看。”林静说。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一个暖水袋。

      “这……”白杨有点不知所措,“林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是我家里多出来的。”林静说,“放在那儿也是占地方。你房间这么潮,被子薄了肯定不行。”

      “可是……”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给你的。”林静说,“等你发了工资,再买新的还给我。”

      “我……”白杨咬了咬唇,“谢谢您。”

      “行了。”林静说,“赶紧把被子换上,今晚好好睡一觉。”

      “嗯。”白杨点点头。

      他把旧被子收起来,换上新的棉被。棉被很厚实,摸上去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还有,”林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这是什么?”白杨问。

      “感冒药。”林静说,“你房间这么潮,很容易感冒。这是我常备的,你留着。”

      “我……”白杨眼眶有点热,“林总,您对我太好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生病。”林静说,“你要是生病了,谁来帮我卖家具?”

      她笑着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认真。

      “我会好好干的。”白杨说。

      “那就好。”林静看了看时间,“我得回去了。你早点睡。”

      “我送您。”白杨说。

      “不用。”林静摆摆手,“你把门反锁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白杨。”

      “嗯?”

      “这个房间,虽然小,虽然潮,但它是你在渝城的第一个家。”林静说,“你要好好珍惜它。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换一个更好的。”

      “我会的。”白杨说。

      林静走了,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白杨站在原地,看着那床厚厚的棉被,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他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棉被很暖,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林总,谢谢您。”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

      搬进地下室的第三周,白杨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学会了在窗户边挂一层塑料布,用来挡潮;学会了在床底放几包干燥剂,用来吸潮;学会了在电暖器上烤袜子,虽然有点味道,但至少是干的。

      他也学会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晚上下班回家,他会先把房间打扫一遍,然后煮一碗面,加一个鸡蛋,再加一点青菜。吃完面,他会打开那盏昏黄的灯,坐在床边,看书,记笔记,写日记。

      他的日记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关于工作的内容——今天接待了多少顾客,开了几单,遇到了什么问题,学到了什么经验。

      也会偶尔出现关于林静的内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她今天夸他表现不错,她今天帮他修好了灯。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觉,已经不仅仅是“上司”和“下属”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他只能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把它变成一种动力——为了能离她更近一点,为了有一天,他能站在和她一样的高度。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他有点疑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小小的电暖器,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我换下来的旧电暖器,还能用。你那个太小了,不够暖。——张晨”

      白杨愣了一下,心里一暖。

      他给张晨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电暖器。”

      张晨回:“客气啥,我那个本来也是扔了可惜。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吃火锅。”

      “好。”白杨说。

      他把旧电暖器搬到角落里,把张晨送的电暖器插上电。电暖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吹出的风比原来那个热多了。

      房间里一下子暖和了许多。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台电暖器,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并不孤单。

      有堂叔堂婶的关心,有林静的帮助,有张晨的照顾,还有楼下小超市老板的一句“冷了就来烤火”。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盏盏灯,照亮了他在地下室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下:

      “今天,我收到了张晨送的电暖器。房间里一下子暖和了许多。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虽然冷,但也有很多温暖的人。

      我知道,我现在住的是半地下室,我现在的工资不高,我现在的生活很拮据。但我也知道,我在进步,我在成长。

      总有一天,我会搬出这个半地下室,住进一个有阳光的房间。

      总有一天,我会在这座城市里,真正扎下根来。”

      他合上日记,关掉灯,钻进那床厚厚的棉被里。

      渝城的雾,始终弥漫在城市的上空。但在这个半地下的小房间里,却有一盏灯,在他心里,亮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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