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错爱》虞大大

2、第一天上岗

　　渝城的冬天，雾是从半夜开始长的。

　　白杨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黑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他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身，差点撞到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老家的土炕上了。

　　这里是堂叔家的小次卧，准确说，是用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个吱呀作响的小书桌，就再也塞不下别的东西。窗外是小区里的旧树，树枝光秃秃的，被雾气压得更低。

　　手机还在响，他伸手按掉，屏幕上的时间亮得刺眼——五点五十。

　　他翻身坐起，脚刚落地就踩到了冰凉的地板，打了个冷战。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器，昨天晚上开到半夜就被堂婶提醒：“电费贵，别老开着。”

　　他把电暖器关掉，把被子叠好，动作尽量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堂叔堂婶。

　　堂叔一家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昨天他提着行李爬上来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堂婶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来了啊，快进来。”

　　那笑容里，有客气，也有一点勉强。

　　他把带来的土特产——一袋自家晒的土豆干，一袋红枣，还有一篮子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叔，婶，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不值钱，你们尝尝。”

　　堂婶看了看那袋土豆干，又看了看他，笑容淡了点：“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城里啥都有。”

　　堂叔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行了，你去做饭，我带小杨收拾一下房间。”

　　堂婶“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留给他一个不算热情的背影。

　　白杨知道，他们不欠他什么。能让他住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他从小就知道，人要懂分寸。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用的是堂婶给他的旧牙刷，刷毛有点炸。他挤了一点便宜的牙膏，泡沫不多，味道却很熟悉——和老家镇上小卖部里卖的一模一样。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头发有点长，本来想剪，但在老家问了一下，剪个头发要十五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剪。现在的他，每一块钱都要算着花。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黑眼圈很重，却还算精神。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却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白杨，第一天上班，别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六点半，他背上昨天买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昨晚熬夜整理的笔记——产品参数、价格表、注意事项，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渝城日记。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客厅里还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堂婶已经在做饭了，锅里“滋啦滋啦”响着，是煎鸡蛋的声音。

　　“醒啦？”堂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嗯，今天第一天上班，怕迟到。”他笑着说，“婶，早。”

　　“早。”堂婶往锅里打了第二个鸡蛋，动作有点重，油溅出来几滴，“你叔还在睡，一会儿让他送你去公交站。”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白杨赶紧摆手，“我查了路线，坐402路，再转一号线，一个小时差不多。”

　　堂婶“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白杨站在厨房门口，有点局促。他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堂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早饭想吃啥？家里还有馒头，我给你热两个？”

　　“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他赶紧说，“我带了点饼干。”

　　“那怎么行，第一天上班，得吃饱。”堂婶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稀饭，“你叔爱吃稠的，我多煮了点，你也喝点。”

　　盘子里有两个煎鸡蛋，一个完整的，一个有点焦。堂婶把焦的那个夹到自己碗里，把完整的那个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你年轻，得多吃点。”

　　白杨心里一暖：“谢谢婶。”

　　堂叔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小杨起这么早？”

　　“嗯，怕迟到。”白杨赶紧站起来。

　　“坐，坐。”堂叔摆摆手，“一会儿我送你去公交站，第一次去，别坐反了。”

　　“真不用……”

　　“让你叔送你吧。”堂婶端着稀饭出来，“他反正也要去菜市场。”

　　早饭很简单，稀饭、馒头、煎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白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生怕吃太快显得自己太饿。堂叔一边吃一边叮嘱他：“到了那边，嘴甜一点，手脚勤一点，别跟人顶嘴。城里人讲究多，你多看多学。”

　　“知道了，叔。”

　　“还有，别老想着省钱，该花的还是得花。”堂叔顿了顿，“但也别乱花，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

　　“嗯。”

　　堂婶在一旁插嘴：“对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包吃住吗？”

　　白杨愣了一下：“底薪两千五，不包吃住，有提成。”

　　堂婶“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白杨知道，这个数字在她看来，并不多。

　　吃完饭，堂叔拿了钥匙：“走，我送你去。”

　　“我也去。”堂婶把碗放进水槽，“顺便买点菜。”

　　三个人一起下楼，楼梯间很窄，堆满了杂物。白杨走在最后，尽量贴着墙，怕碰到那些旧纸箱。堂婶走在前面，脚步有点重，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得买点便宜的菜，猪肉又涨价了。”

　　堂叔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了，别在孩子面前念叨这些。”

　　“我又没说别的。”堂婶嘟囔了一句。

　　到了小区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雾还没散，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在空气里飘着。

　　“那边就是公交站。”堂叔指了指不远处，“你看，402路，别坐错了。”

　　“嗯。”白杨点点头。

　　堂婶忽然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他手里：“拿着，路上买点早饭吃。”

　　“不用，婶，我真不饿。”他赶紧推回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堂婶有点不耐烦，“第一天上班，别饿着肚子。”

　　白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谢谢婶。”

　　“行了，快去吧。”堂叔摆摆手，“到了那边给我发个消息。”

　　“好。”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叔和堂婶站在小区门口，堂婶正跟堂叔说着什么，堂叔皱着眉，似乎在反驳。

　　他忽然有点心酸。他知道，自己的到来，给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又添了一点负担。

　　402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身上满是广告，玻璃上有一层水汽。他上了车，投了一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大多是上班族，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看手机。

　　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老旧的小区、路边的早点摊、还没开门的小商店，还有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高楼。

　　白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昨天查的资料：

　　渝城家居广场，四楼，高端家居品牌。

　　主要产品：沙发、床、餐桌椅、衣柜、书桌等。

　　目标客户：中高收入人群，注重品质和设计感。

　　他又翻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材质的特点：

　　真皮：手感好，显档次，但怕水怕油，需要保养。

　　布艺：温馨，适合年轻人，但容易脏，要选可拆洗的。

　　实木：环保，耐用，但价格高，容易开裂变形。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晕，索性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在商场里见到的那个女人——林静。

　　她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她的眼神很冷静，却在看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柔和。

　　“沙漠里也能生长的树。”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长成一棵真正的树。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他转乘地铁。地铁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包，生怕挤到别人。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站，按照昨天记的路线，步行十分钟，终于又看到了那块熟悉的牌子——渝城家居广场。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广场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穿着工服的员工，有提着包的顾客，还有几个穿着黄色马甲的清洁工，正在拖地。

　　他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

　　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大门。

　　大厅里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几盏灯开着。他顺着昨天的记忆，找到了员工通道，刷卡进门。更衣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在换衣服。

　　他找到自己的柜子，打开，里面放着昨天领的工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西裤，还有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把衬衫换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把西裤穿上。裤子有点长，他把裤脚卷了一点，用胶带粘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一点。领带是他第一次打，他对着镜子试了好几次，总是歪的。

　　“不会打？”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回头，是昨天那个叫张晨的导购。张晨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领带，笑得有点坏：“来，我教你。”

　　“麻烦你了。”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小事。”张晨走到他身后，从他手里接过领带，熟练地绕了几圈，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拉紧一点，别勒着脖子。”

　　“谢谢。”

　　“行了，挺精神的。”张晨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第一天正式上班，紧张不？”

　　“有点。”白杨老实说。

　　“正常。”张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别太紧张，咱们这行，说白了就是卖东西，你把顾客当朋友，别当上帝，就轻松多了。”

　　“当朋友？”白杨有点疑惑。

　　“对啊。”张晨一边换鞋一边说，“你要是把他们当上帝，你就会怕，一怕就容易说错话。你要是把他们当朋友，就自然多了。当然，前提是你得让他们愿意跟你做朋友。”

　　“怎么让他们愿意？”

　　“看眼缘，也看本事。”张晨笑了笑，“慢慢来，你有优势。”

　　“什么优势？”

　　“你长得好看。”张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真的，你这种干净的长相，女顾客很吃这一套。”

　　白杨脸一红：“我……”

　　“行了，别不好意思。”张晨摆摆手，“走，去打卡，一会儿开早会。”

　　他们一起走出更衣室，去前台打卡。打卡机“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签到成功”。

　　早会在四楼的休息区举行。所有导购都到了，大家围成一圈，刘敏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人都到了吗？”她扫了一圈，“新来的白杨呢？”

　　“在这儿。”白杨赶紧举手。

　　“行。”刘敏点点头，“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上岗了。今天周六，人流量大，大家打起精神来。昨天的数据我看了，四楼整体还行，不过个别品牌拖后腿了，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今天商场有活动，满五千减五百，满一万减一千五，大家要把活动政策记清楚，别到时候算错账。”

　　大家齐声应道：“知道了。”

　　“好，散会。”

　　早会结束，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区域。白杨跟着张晨来到四楼的家具区。

　　“你就负责这边这几个展位。”张晨指了指，“沙发、床、餐桌椅。你先把价格表背熟，别到时候顾客问你你答不上来。”

　　“嗯。”白杨赶紧拿出笔记本。

　　“还有，”张晨压低声音，“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没？那是我们楼层经理，姓李，脾气不太好，你少跟他顶嘴。”

　　“知道了。”

　　“行了，我去那边了。”张晨摆摆手，“有事喊我。”

　　白杨站在自己的区域，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家具都很精致，沙发柔软得像云，床看起来像一片安静的海。他伸手摸了摸沙发的扶手，真皮的触感有点凉，却很细腻。

　　“要是我妈能睡上这样的床就好了。”他在心里想。

　　“您好，欢迎光临。”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白杨转头，是隔壁展位的导购，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甜。她正在向一对中年夫妇介绍一款餐桌。

　　“这款餐桌是岩板的，耐磨耐刮，您看，我用钥匙划一下都没事。”她拿出钥匙，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几下，“而且容易清理，有小孩的家庭特别适合。”

　　中年夫妇对视一眼，显然有点心动。

　　白杨看着她熟练地介绍，心里暗暗记下她的每一句话。

　　没过多久，他的第一个顾客来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名牌包。她走进来，目光在沙发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白杨心里一紧，赶紧走上前：“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看看沙发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随便看看。”

　　“好的。”白杨点点头，“那您慢慢看，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退到一旁，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女人在沙发上坐了坐，又摸了摸扶手，眉头皱了皱，似乎不太满意。

　　“这沙发太软了。”她忽然说。

　　“这款是偏软的，坐感比较舒适。”白杨赶紧上前，“如果您喜欢硬一点的，我们这边还有一款……”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款深灰色沙发：“这款是乳胶加独立弹簧的，支撑性更好，坐起来不会陷下去。”

　　女人走过去，坐了坐，点了点头：“这个还行。多少钱？”

　　“这款原价是八千八，今天有活动，满五千减五百，满一万减一千五，您要是只买这一款的话，可以减五百，是八千三。”白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手机。白杨站在一旁，手心开始出汗。

　　“能再便宜点吗？”女人忽然抬头。

　　“这个……”白杨有点为难，“活动价已经是优惠过的了，我这边权限有限，要不我帮您问问经理？”

　　“算了。”女人摆摆手，“我再看看。”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白杨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失落。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够好。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个顾客，要么只是随便看看，要么问了两句就走了。他渐渐有些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午的时候，张晨走过来：“怎么样，开单了吗？”

　　“还没有。”白杨有点不好意思。

　　“正常。”张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个顾客都没接待。走，吃饭去。”

　　他们一起去员工餐厅。员工餐厅在负一楼，地方不大，人却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队，饭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有点油腻。

　　“今天有红烧肉。”张晨眼睛一亮，“走，抢一块去。”

　　白杨跟着他排队，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餐盘走过。轮到他的时候，他看了看菜单，红烧肉十五块，青菜三块，米饭一块。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青菜和米饭。

　　“就这点？”打菜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够了，阿姨。”他笑了笑。

　　张晨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也太省了。”

　　“没事，我不饿。”白杨低头吃饭。

　　青菜有点油，米饭有点硬，他却吃得很认真。张晨一边吃一边跟他讲自己的经历：“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顿饭只敢吃几块钱。后来发现，这样不行，你得有力气干活。”

　　“我知道。”白杨点点头，“就是……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张晨说，“你在这儿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好的。”

　　下午的时间，白杨明显比上午放松了一些。他开始主动和顾客打招呼，虽然还是会紧张，但至少不再躲躲闪闪。

　　有一对年轻情侣走进来，女孩一看到那款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眼睛就亮了：“哇，这个好漂亮！”

　　男孩看了看价签：“有点贵吧？”

　　“您好。”白杨赶紧上前，“这款沙发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布艺的，颜色很温柔，放在客厅特别温馨。”

　　“真的吗？”女孩坐上去，“好软啊。”

　　“嗯。”白杨点点头，“而且这款沙发是可拆洗的，套子可以拆下来洗，很方便。”

　　男孩皱了皱眉：“可拆洗的会不会容易变形？”

　　“不会的。”白杨解释道，“我们用的是高密度海绵，回弹很好。您可以试试，坐久了也不会塌。”

　　男孩半信半疑地坐上去，动了动：“好像还行。”

　　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我真的很喜欢这个。”

　　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杨：“最低多少钱？”

　　白杨心里一紧：“这款原价是六千八，今天活动价是六千三。如果您今天能定下来，我可以帮您申请送两个抱枕。”

　　“抱枕啊……”女孩有点失望。

　　白杨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再帮您申请送一套沙发垫？”

　　男孩眼睛一亮：“真的？”

　　“我得问问经理。”白杨赶紧拿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消息。

　　没过多久，刘敏回了：“可以，别乱答应其他的。”

　　“可以。”白杨抬头，“经理同意了，送您一套沙发垫。”

　　“那行。”男孩点点头，“就这款吧。”

　　白杨愣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男孩掏出手机，“怎么付款？”

　　“这边请。”白杨赶紧带他们去收银台。

　　刷卡、签字、开单，一切都很顺利。白杨把订单递给收银台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是他卖出的第一单。

　　虽然只是一套沙发，但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他仿佛看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立足的可能。

　　“不错啊，白杨。”刘敏路过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保持。”

　　“谢谢刘姐。”他赶紧道。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他又接待了几个顾客，虽然没有再开单，但至少不再像早上那样手足无措。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雾比早上更浓，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了一层灰白里。

　　他走出商场，站在广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那是他今天得到的唯一证明——他属于这里，至少现在属于。

　　他打开手机，给堂叔发了一条消息：

　　“叔，我到了，今天挺好的，开了一单。”

　　没过多久，堂叔回了：“好，好好干。晚上早点回来。”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

　　“妈，我今天上班了，挺好的，不用担心。”

　　母亲回得很快：“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暖。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一些。雾还在，却不再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在六楼的办公室里，林静正看着电脑上的销售数据，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白杨。

　　“第一天就开单了？”她有些意外，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昨天那个站在大厅里局促不安的男孩，又想起今天早上在员工通道里看到的那个穿着工服、系着领带的背影。

　　“沙漠里也能生长的树吗？”她在心里说。

　　她拿起手机，给人事部发了一条消息：

　　“把白杨的资料发给我一份。”

　　很快，资料发了过来。她点开，看着上面的照片——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男孩，笑得有点拘谨，却很干净。

　　她忽然有点期待，这个男孩，会在这座城市里，长成什么样。

　　而白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这个女人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