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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渝城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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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渝城,雾从江面慢慢爬上来,把高楼、大桥、老街统统裹进一层湿冷的灰白里。
白杨站在“渝城家居广场”门前,手里攥着一只旧帆布包,拉链磨得发白。广场门口那行烫金大字在雾气里有些模糊,他仰起头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和这座城市较劲。
他从西北那座只有一条主街的小县城来,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再转两趟大巴,最后被堂叔从车站接来。一路上,堂叔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杨啊,渝城机会多,你得争气。”
机会多不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上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块钱,还得撑到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
他低头拍了拍衬衫下摆。那件衬衫是堂婶儿子淘汰下来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磨得有些薄,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一件。他在心里默背堂叔昨天教他的话:“见人就叫领导,手脚勤快点,嘴甜一点,别让人看出你是乡下来的。”
“乡下来的”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广场门口的自动门“叮”的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他吸了口气,抬脚迈进去,鞋底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花盆,稳住身子。
大厅很亮,亮得有些晃眼。水晶吊灯、大幅广告海报、擦得能照出人影的地砖,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家具,都让他有点局促。他站在原地,不敢乱走,生怕碰坏什么赔不起。
“喂,那边那个!”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白杨一愣,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快步走来,胸牌上写着“楼层主管刘敏”。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新来的实习生?怎么站在这儿发呆?不知道上班时间不能随便乱逛吗?”
“对、对不起,我……”他有些紧张,“我是今天来报到的,白杨。”
“白杨是吧?”刘敏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行,跟我来,先去人事部办手续,再领工服工牌。记住了,我们这儿是高端家居广场,不是菜市场,走路别拖泥带水,衣服要整洁,说话要有礼貌,别给我们楼层丢脸。”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白杨听得有些吃力,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刘主管。”
“别叫主管,叫刘姐。”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跟紧点,别迷路。”
白杨赶紧跟上。他的脚步有些快,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一点。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影子,瘦瘦高高,衬衫有些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他走几步就悄悄往上挽一点。
人事部在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他跟着刘敏穿过走廊,路过一间办公室时,门正好打开,一阵香风伴着淡淡的咖啡味飘出来。
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的头发挽成低低的发髻,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让她看起来更有味道。她的右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会陷下去。
白杨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林总。”刘敏立刻收敛了刚刚的不耐烦,语气变得恭敬,“这是新来的实习生,白杨,今天来报到。”
被叫作“林总”的女人目光落在白杨身上,上下扫了一眼。那目光并不带有恶意,却让他莫名紧张,手心一下子就出了汗。
“你好。”她的声音温和,却很有力量,“欢迎加入。”
白杨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林、林总好。”
“嗯。”她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挽起的袖子上,又看了看他有些旧的皮鞋,“先去办手续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刘主管,也可以来问我。”
“是。”他用力点头。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步一步,渐渐远去。白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别看了。”刘敏撇撇嘴,“那是我们运营总监林静,年薪几十万的人,你这种实习生,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白杨脸一热,低声道:“我没想……”
“行了,走吧。”刘敏不耐烦地挥挥手,“办完事赶紧去卖场,今天周六,人多,别给我掉链子。”
他跟着刘敏继续往前走,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林静。
林静。
像是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办完手续,领了工服和工牌,他被带到四楼的家具区。这里的家具贵得离谱,一张椅子就要几千块,一张床几万块。他看着价签上的数字,忍不住在心里换算,这够他在老家生活好几个月了。
“这一片归你负责。”刘敏指着几排展示厅,“记住,客人来了要主动打招呼,倒水、介绍产品,别冷场。还有,别乱坐那些家具,那都是样品,弄脏了要赔的。”
“好。”白杨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还有,”刘敏压低声音,“别跟客人顶嘴,就算他们说错了,你也得笑着听完。我们做服务的,态度最重要。”
她走后,卖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一排沙发前,深吸了一口气,把工牌别在胸前,上面写着:渝城家居广场——实习导购白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白杨,这是你留在渝城的第一步,不能输。
他开始沿着展示厅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记。
“北欧风格,实木框架,真皮沙发,价格……”
“现代简约,岩板餐桌,一桌四椅……”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每个产品的名字、材质、价格都记下来。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一点。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性地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导购聊天,还有人在沙发上躺着试坐。白杨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羡慕——这些人,大概从来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
“喂,那个导购。”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杨抬头,只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张床前,手里拿着一个名牌包,上下打量着那张床。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有些不耐烦,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看消息。
“您好,欢迎光临。”白杨立刻走过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这床多少钱?”女人头也不抬,用手按了按床垫。
“这款是我们的新款,实木床架,进口乳胶床垫,价格是——”他看了一眼价签,“两万三千八。”
“这么贵?”女人皱起眉,“不就是张床吗?你们这是抢钱吧?”
白杨愣了一下,赶紧解释:“阿姨,这款的床垫是进口的,支撑性很好,对腰好,而且——”
“谁是你阿姨?”女人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老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白杨有些慌,“我是说,您看起来很年轻,我……”
“少贫嘴。”女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导购,就知道忽悠人。这床一看就不值这个价,我看也就两千块差不多。”
男人在一旁打了个哈欠:“行了,你要是喜欢就买,别在这儿跟人吵。”
“我吵什么了?”女人立刻把火撒到男人身上,“你以为赚钱容易啊?一张床两万多,你一个月工资够买几张?”
男人脸色一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嫌我赚得少?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嫁给我的?”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个顾客都看了过来。白杨站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干巴巴地说:“要不,我再给您介绍一款便宜点的?性价比也很高……”
“你闭嘴!”女人猛地转头,指着他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你们商场VIP客户,每年在这儿消费十几万,你这种新来的乡巴佬,懂什么?”
“乡巴佬”三个字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白杨脸上。他的脸瞬间涨红,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我也有尊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堂叔的话:“在外面,面子不值钱,吃饱饭才值钱。”
“对不起,是我不会说话。”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要不,您先看看别的?”
“看什么看?”女人一把推开他,“你们这儿导购素质这么差,我要投诉你!把你们经理叫来!”
白杨心里一紧,额头渗出细汗。他刚来第一天,要是被投诉,说不定工作都保不住。
“怎么回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杨抬头,只见林静正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她显然是刚从会议室出来,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情有些疲惫,但目光依旧冷静。
“林总!”刘敏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这是个误会,误会……”
“误会?”女人冷笑,“你们这个实习生,说话没分寸,还叫我阿姨,我看他就是看不起人!”
林静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白杨身上。白杨低着头,耳朵红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这位女士,”林静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刚才的话我在那边听到了一点。我们这位实习生是新来的,说话确实不够圆滑,但他绝对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如果他哪里让您不舒服,我代表商场向您道歉。”
女人没想到她会直接道歉,愣了一下,气焰稍微消了点:“道歉有什么用?我这心情都被破坏了。”
“您是我们的VIP客户,我们当然希望您能满意。”林静微微一笑,“要不这样,这张床如果您真的喜欢,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给您打个九折,另外再送您一套床上用品,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九折?”女人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林静点点头,“不过,有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请您也体谅一下我们这位实习生。”林静的目光温和却坚定,“他今天第一天上班,从老家赶来渝城,身上只带了三百多块钱。如果因为这件事被投诉,他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您是有身份的人,我相信您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孩子因为一句话就失去工作,对吧?”
女人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白杨一眼。白杨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点倔强,却更多的是慌乱和紧张。
男人在一旁不耐烦地说:“行了,不就是一句话吗?人家小姑娘都道歉了,你还闹什么?赶紧买完走人,我还有事。”
女人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那……就按你说的,九折,再送一套床品。”
“没问题。”林静朝刘敏点点头,“刘姐,你带这位女士去办手续。”
“好嘞。”刘敏赶紧上前,“您这边请,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女人跟着刘敏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瞪了白杨一眼。男人跟在后面,看都没看他。
人群散去,卖场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
白杨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向林静,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坏了?”林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有、有点。”他老实地点头。
“刚才那句‘阿姨’,确实不太合适。”林静淡淡道,“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做服务行业,被骂几句是常事。”
“我知道。”白杨咬了咬唇,“是我没经验。”
林静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工牌上:“白杨。”
“嗯?”
“名字不错。”她轻声道,“沙漠里也能生长的树。好好干。”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一直低着头。你是在工作,不是在认错。”
白杨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她已经走远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句简单的话,像是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子,把有些皱的工牌扶正,又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白杨,好好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卖场里的人少了一些,他终于有机会坐下休息。他从包里掏出早上买的馒头,已经有些凉了。他咬了一口,有点干,咽得有点费劲。
“新来的,吃这个?”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白杨抬头,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一样的工服,胸牌上写着“导购张晨”。张晨手里拿着一份盒饭,上面还冒着热气。
“嗯。”白杨有点不好意思,“省钱。”
张晨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你是哪个学校的?”
“西北那边的,专科。”白杨如实回答。
“不错了。”张晨咬了一口饭,“我高中都没读完。不过在这儿,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卖出去东西。”
“你卖得很好吗?”白杨问。
“还行吧。”张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上个月拿了销冠,提成比工资还高。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招。”
“好啊。”白杨眼睛一亮,“谢谢你。”
“客气什么。”张晨摆摆手,“大家都是打工的,互相照应。对了,你住哪儿?”
“堂叔家。”白杨道,“在城郊那边,有点远。”
“那你每天得早起吧?”
“还好,坐一个小时公交。”
张晨啧了一声:“那挺辛苦的。不过你这身高,这长相,在这儿挺有优势的。有些女顾客,就喜欢跟长得好看的小伙子聊天。”
白杨脸一红:“我……我没想靠这个。”
“行行行,你靠实力。”张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肯学,在这儿混口饭吃不难。”
白杨点点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虽然有些干,但他吃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他在这座城市立足的第一块砖。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快。他开始学着张晨的样子,主动和顾客打招呼,介绍产品,虽然还会紧张,说话也不够流畅,但至少不再像早上那样手足无措。
有一对年轻情侣来看沙发,女孩很喜欢一款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男孩却嫌贵。白杨在旁边耐心地解释:“这款沙发虽然贵一点,但布料是防污的,你们以后有小孩了,弄脏了也容易清理。而且框架是实木的,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女孩眼睛一亮:“真的?”
“嗯。”白杨点点头,“我老家那边,家具都是用很多年的,所以我知道,好的家具真的能用很久。”
男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说话挺实在的。行,那就这款吧。”
白杨愣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男孩掏出手机,“刷卡吧。”
那是他卖出的第一单。虽然只是一套沙发,但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他把订单递给收银台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下班的时候,刘敏路过他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听说你开了一单,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刘姐。”白杨赶紧道。
他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渝城的夜景很美,霓虹灯把雾气染成五颜六色。他站在广场门口,看着车流在眼前穿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那是他今天得到的唯一证明——他属于这里,至少现在属于。
他忽然想起白天林静说的那句话:“沙漠里也能生长的树。”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白杨,好好干。
他不知道,在六楼的办公室里,林静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广场门口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她的手里拿着一份简历,上面贴着白杨的照片——那是他在学校拍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有点拘谨。
“妈。”她对着电话那头说,“地下室我想租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租给谁啊?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是个刚毕业的孩子。”林静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挺不容易的。”
“男的女的?”
“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男的?那不太方便吧?我们家可都是女的。”
“他人挺老实的。”林静淡淡道,“而且,家里多一个搭把手的,也挺好。”
母亲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妈,我先挂了,还要加班。”
她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雾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渝城的雾,总是这样,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