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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巧避锋芒暂蛰伏 ...

  •   知府大轿离去的尘土,还未在县衙门前的青石板上落定,长汀镇的风,就已悄然转向。

      百姓们的欢呼声,从街头漫到巷尾,又渐渐沉淀成一种带着敬畏的议论。孩童们追着衙役押送周文德、赵师爷的囚车跑,嘴里喊着“贪官滚蛋”,惹得路旁的大人笑骂着拉回自家孩子。唯有那些曾依附于县令的劣绅,此刻正缩在自家宅院的门后,透过门缝,窥伺着街上的动静,脸色白得像纸。

      望江楼的堂屋里,却没有丝毫的欢腾。

      林砚秋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缠枝莲铜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樟树上。昨夜疾雨打落的樟叶,此刻正被阳光晒得蜷曲,像极了此刻她心头的褶皱。苏慕言立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眉头紧锁。周伯安、陈铁匠、张货郎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个个面色凝重,方才在县衙门前的意气风发,早已被一种沉沉的忧虑取代。

      “知府大人虽拿下了周文德和赵师爷,但方才王捕头悄悄递来的消息,怕是没那么简单。”苏慕言将密信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周文德的岳父,是邻省的布政使,手握实权。此番周文德被押解进京,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陈铁匠“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难不成那布政使还能颠倒黑白?周文德贪污赈灾银、栽赃嫁祸的证据,可是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又如何?”周伯安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官官相护,自古皆是如此。布政使若是从中作梗,知府大人怕是也扛不住压力。到时候,非但周文德可能被从轻发落,我们汀月会,反倒会落个‘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

      张货郎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愁容:“周掌柜说得是。我今早去镇西头采买,看见好几家劣绅的宅院,都悄悄挂出了红灯笼——那是他们互通消息的暗号。怕是布政使的人,已经在来长汀镇的路上了。”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林砚秋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不必忧心。周文德的后台再硬,也拗不过民心。只是眼下,我们的确不宜太过张扬。”

      她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指着桌上摊开的汀月会名册,继续道:“王捕头说得对,布政使若是想报复,定会拿我们汀月会开刀。我们如今羽翼未丰,硬碰硬,只会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不如……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陈铁匠皱起眉,“那我们辛辛苦苦修缮的堤坝,好不容易聚拢的民心,岂不是都要白费了?”

      “不会白费。”林砚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不是退缩,是蛰伏。明面上,我们解散汀月会的旗号,将那些显眼的据点,暂时转为寻常的商铺、私塾;暗地里,我们依旧保持联络,继续为百姓做事。这样一来,布政使的人就算来了,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周伯安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好主意!林小姐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在是高!那些商铺、私塾,本就是我们用自己的银两开办的,平日里也在接济百姓,就算被查,也挑不出错处。”

      苏慕言也点了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让那些依附于周文德的劣绅,放松警惕。可以让张货郎故意放出风声,就说汀月会经此一事,已是树倒猢狲散,众人都已各奔东西。”

      张货郎拍着胸脯应道:“这事交给我!我在长汀镇的货郎圈子里,人头熟得很,保证把风声放得滴水不漏。”

      林砚秋看着众人,继续部署:“陈伯伯,你手下的弟兄,大多是山里的猎户,身手矫健。你带着他们,暂时回山隐居,一方面守护好我们藏在山里的粮草和兵器,另一方面,留意布政使的人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传信给我们。”

      陈铁匠咧嘴一笑,站起身抱拳道:“放心!我陈老三别的不行,守山护院,还是一把好手!定不让那些狗官的人,踏进山里半步!”

      “李先生那边,”林砚秋看向周伯安,“还请周掌柜去说一声,让他继续在私塾教书,只是暂时不要再提汀月会的名号。他的学生,都是长汀镇的后生,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一定要护好。”

      周伯安颔首道:“此事我去办。李先生深明大义,定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林砚秋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慕言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苏大哥,你心思缜密,武功高强。接下来,就辛苦你,和我一起留在望江楼。布政使的人若是来了,定会先来望江楼查探,我们得守在这里,稳住局面。”

      苏慕言看着她,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沉声道:“砚秋,你放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信心满满。方才的愁云惨雾,已然散去大半。

      计议既定,众人便分头行动。

      陈铁匠带着山里的弟兄,扛着兵器,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长汀镇,隐入了连绵的青山之中。张货郎则挑着货担,走街串巷,故意在茶寮酒馆里唉声叹气,说汀月会树倒猢狲散,自己以后只能靠挑货郎担糊口。那些劣绅的耳目听了,果然信以为真,连忙回去禀报。

      周伯安则去了李先生的私塾,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半晌,李先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说定会照办。第二日,私塾里的读书声依旧朗朗,只是再也没有提及汀月会的只言片语。

      望江楼里,林砚秋和苏慕言,却开始了一场“演戏”。

      他们遣散了望江楼里多余的伙计,只留下福伯一人打理杂务。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堂屋,此刻变得冷冷清清。林砚秋每日里只在窗前读书写字,或是陪着福伯打理庭院里的花草,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苏慕言则每日佩剑出门,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镇上闲逛,实则是在暗中联络那些潜伏的旧部,打探消息。

      如此过了约莫半月,长汀镇的街头,果然出现了一批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穿着绸缎衣衫,一个个趾高气扬,走路横冲直撞,身后还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护卫。他们是布政使派来的人,领头的是一个姓刘的通判,尖嘴猴腮,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通判一到长汀镇,就住进了周文德原先的宅院。他先是派人将县衙翻了个底朝天,又召集了那些劣绅,一一问话。劣绅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添油加醋地说汀月会如何“嚣张跋扈”,如何“诬告县令”,又说如今汀月会已是树倒猢狲散,林砚秋那丫头,正躲在望江楼里,惶惶不可终日。

      刘通判听了,冷笑一声,当即带着人,直奔望江楼而来。

      那日,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望江楼的堂屋里,落在林砚秋正在翻看的《汀江志》上。苏慕言立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桂花,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的金雨。

      福伯匆匆从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苏公子,不好了!刘通判带着人,已经到门口了!”

      林砚秋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福伯,莫慌。该来的,总会来。让他们进来。”

      苏慕言也转过身,握住腰间的佩剑,眼神一凛:“砚秋,你先进内堂躲一躲,这里有我。”

      林砚秋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躲?我为何要躲?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若是想查,便让他们查个够。”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刘通判带着一群护卫,耀武扬威地闯了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屋里的陈设。

      “谁是林砚秋?”刘通判尖着嗓子问道,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缓步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林砚秋,见过通判大人。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望江楼,有何贵干?”

      刘通判上下打量着她,见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清秀,神色淡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轻视。他冷笑一声,道:“林砚秋,你可知罪?”

      林砚秋抬眸,眼神澄澈:“民女不知。还请大人明示,民女何罪之有?”

      “哼!”刘通判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抖了抖,“周文德乃是朝廷命官,你竟敢纠集汀月会余孽,诬告他贪污受贿,栽赃嫁祸!如今周大人蒙受不白之冤,布政使大人特派我前来彻查此事!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乃是死罪?”

      林砚秋闻言,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此言差矣。周文德贪污赈灾银,欺压百姓,证据确凿,并非民女诬告。知府大人明察秋毫,才将他拿下。此事长汀镇的百姓,人人皆知,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街上问问。”

      “百姓?”刘通判嗤笑一声,“百姓懂什么?他们不过是被你蛊惑,才会帮你说话!我今日来,是要搜查望江楼!我听说,那本什么《汀月秘典》,就在你手里!识相的,就乖乖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一挥手:“给我搜!仔细搜!连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护卫们应了一声,如狼似虎地冲进望江楼的各个房间,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声音,响彻庭院。福伯看得心疼,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苏慕言暗中拉住,摇了摇头。

      林砚秋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刘通判身上:“大人,您搜吧。只是望江楼乃民女的祖宅,若是被大人的人搜得乱七八糟,民女……”

      “乱七八糟?”刘通判冷笑,“你若是安分守己,本官自然不会动你祖宅分毫。可你偏偏要和朝廷作对,那就休怪本官无情!”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护卫从内堂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卷,兴奋地喊道:“大人!找到了!找到了《汀月秘典》!”

      刘通判眼睛一亮,连忙抢过书卷,翻开一看,却瞬间愣住了。

      那哪里是什么《汀月秘典》?分明是一本《女诫》,上面还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

      “废物!”刘通判气得将书卷扔在地上,狠狠踹了那护卫一脚,“连《汀月秘典》都认不出来,留你何用?”

      护卫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林砚秋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冷笑。她早已将真正的《汀月秘典》,藏在了望江楼后院的桂花树下,外面只放了几本寻常的女眷读物,就是为了应付今日的搜查。

      护卫们搜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望江楼翻了个底朝天,别说《汀月秘典》了,就连一丝一毫汀月会的痕迹都没找到。他们只在书房里,找到一些林墨尘生前的字画,还有几本关于汀江地理的古籍。

      刘通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能在望江楼里搜到汀月会的罪证,也好回去向布政使交差。可如今,竟是一无所获。

      苏慕言适时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望江楼乃清白之地,还请大人明察。我家小姐,不过是个孤女,平日里只知读书写字,从未与什么汀月会有过牵扯。”

      刘通判瞪着他,喝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苏慕言,乃是林小姐的远房表哥,前来探望表妹。”苏慕言不卑不亢地答道。

      刘通判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落在林砚秋身上,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不禁有些犹豫。他来之前,那些劣绅明明说汀月会的人都聚在望江楼,怎么如今竟是这般光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捕头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走了进来,对着刘通判拱手道:“刘大人,下官有礼了。”

      刘通判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王捕头来得正好!本官正在搜查汀月会的罪证,你来得倒是巧!”

      王捕头微微一笑,道:“下官听闻大人驾临望江楼,特来禀报一事。那汀月会,自周文德被拿下后,已是树倒猢狲散。据下官调查,那些所谓的‘汀月会余孽’,大多是长汀镇的百姓,不过是被林小姐的义举感召,自发帮着修缮堤坝罢了。如今,他们早已各自回家,务农的务农,经商的经商,并无什么异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这望江楼,下官也早已查过,确是林小姐的祖宅。林小姐自小在此长大,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绝非什么乱党。还请大人明察。”

      刘通判听了,脸色愈发难看。王捕头的话,与他之前听到的,截然不同。他看向那些护卫,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显然是一无所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退意。

      他来长汀镇,本是想借着布政使的威风,捞点好处,顺便打压汀月会。可如今,好处没捞到,还碰了一鼻子灰。若是再闹下去,怕是会惹得百姓不满,到时候知府大人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刘通判眼珠一转,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暂且信你一回!不过,林砚秋,你给本官听着!日后若是再敢与什么汀月会扯上关系,本官定不轻饶!”

      林砚秋微微颔首,道:“民女谨记大人教诲。”

      刘通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挥手:“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只留下满院狼藉。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福伯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老奴了!这些人,真是比土匪还凶!”

      林砚秋却微微一笑,走到庭院里,看着那些被踩坏的桂花,轻声道:“无妨。桂花明年还会开。”

      苏慕言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声音温柔:“你今日,真是勇敢。”

      林砚秋抬眸看向他,眼底闪烁着光芒:“不是勇敢,是底气。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他人查探?”

      王捕头走上前来,对着林砚秋拱手道:“林小姐,今日多亏了你沉着应对。那刘通判,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今日碰了壁,日后定然不敢再来找麻烦。”

      林砚秋回了一礼,感激道:“今日之事,多谢王捕头仗义执言。”

      王捕头摆了摆手,道:“林小姐不必客气。周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布政使那边,下官会去周旋。只是……林小姐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说罢,他便带着衙役,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望江楼的庭院里,给那些狼藉的草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林砚秋和苏慕言并肩站在廊下,望着远方的汀江,江水东流,波光粼粼。

      “苏大哥,”林砚秋轻声道,“蛰伏的日子,怕是还要持续一阵子。”

      苏慕言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无妨。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蛰伏十年,我也愿意。”

      林砚秋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抽回手,转过身,看着庭院里的桂花,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知道,蛰伏,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就像这桂花,今日被踩得零落,明日,依旧会开得满院芬芳。

      长汀镇的雾,还未完全散去。但她相信,只要他们守住初心,耐心等待,总有一天,阳光会穿透迷雾,照亮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些蛰伏的力量,也终将在某一日,破土而出,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夜色渐浓,望江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白日的喧嚣与纷扰。

      福伯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林砚秋、苏慕言相对而坐,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小姐,苏公子,”福伯笑着说道,“今日这一劫,总算是躲过去了。老奴去温一壶酒,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林砚秋笑着点头:“好啊。福伯,辛苦你了。”

      苏慕言也跟着笑:“是该好好喝一杯。”

      福伯乐呵呵地去了厨房。不多时,就提着一壶温好的米酒回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米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林砚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

      她看着苏慕言,眼中带着笑意:“苏大哥,敬你。”

      苏慕言也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敬你。也敬这长汀镇的明月,终有拨开云雾的一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的酒杯上,泛着清辉。

      庭院里的桂花,似乎又香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巧避锋芒暂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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