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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枫落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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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散时,围场的风裹着枯草与霜雪的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宋清明靠在齐楚怀里缓了许久,指缝间的血丝早已干涸成暗红的印记,黏在掌心,像洗不掉的烙印。他几乎是瞬间便推开了齐楚的手,动作干脆,带着刻意的疏离,哪怕身子虚软踉跄了一下,也硬是撑着站直了,理好月白骑装的褶皱,将眼底的湿意与痛楚尽数掩去——昨夜染了风寒,本就畏寒,方才情绪一激,心口的疼便缠上了身,连带着喉咙里也泛着阵阵腥甜。
他与齐楚,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之交,十数载相识,一起读书游猎,一起纵酒放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更容不得半点暧昧拉扯的揣测——尤其是在祁煜眼皮下,绝不能让这份纯粹的友情,成为祁煜误解他的由头。
“多谢楚兄。”他声音沙哑,还带着一丝风寒的轻咳,却刻意端着分寸,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疏离,“此地风大,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便好。”
齐楚被他推得一愣,看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眉眼,还有那刻意拉开的距离,瞬间便懂了。方才自己一时失言,又失了分寸搭了他的肩,怕是落进了祁煜眼里,惹出了不必要的误会。他皱着眉,瞧着宋清明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藏不住的病气,终究放心不下:“你这模样怎敢让你一个人?昨夜便染了风寒,方才又吐了血,若再吹了风,病情加重可怎么好?”
“无妨。”宋清明再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喉间的腥甜又涌上来,他压了压才道,“墨书就在不远处候着,有事我会叫他。楚兄还是先走吧,免得留在这儿,再惹殿下误会。”
他刻意加重“误会”二字,既是提醒齐楚,也是在揪着自己的心。他不怕旁人乱猜,唯独怕祁煜不信——可方才那一幕,落在满心怨怼的祁煜眼里,怕是早已坐实了“暗通款曲”的揣测。
齐楚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家传的温心丸,含两颗能缓心口疼,也能驱驱寒。清明,我知你分寸,是我方才失言失度,你别往心里去。若实在撑不住,别硬扛。”
宋清明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低声道了句“多谢”,再无多余话语。齐楚又看了他一眼,终究转身离开,爽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莽间,徒留满地寂静,风卷着寒气,吹得宋清明一阵发颤,心口的疼又重了几分。
墨书快步走过来,捧着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又将领口系紧:“世子,风大得很,您本就染了风寒,这身子哪里受得住,先回营帐歇息片刻吧?炭火都备好了,喝碗姜汤发发汗也好。”
宋清明摇摇头,目光越过林木,死死锁在靶场方向。那里祁煜正陪着沈乔调整弓势,玄色劲装挺拔如松,银灰劲装英气勃勃,两人并肩低语,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他攥紧掌心的瓷瓶,指节泛白,心口的疼伴着风寒的冷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不必。我既来了,便该尽些世交的本分,总不能让殿下与沈小姐独自在此,失了礼数。”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若走了,便没人再盯着这边的分寸,更怕自己这一走,反倒让旁人觉得,他是因心虚才避着祁煜。
墨书咬了咬唇,看着自家世子眼底的荒芜,心头压着巨石:“世子,您与齐公子向来坦荡,方才不过是齐公子一时失度,殿下他日定会明白的。您何苦拿自己的身子硬撑?”
“明白?”宋清明扯了扯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喉间又是一阵轻咳,“他此刻满心都是怨怼,怎会肯明白?墨书,去备两匹快马,两支上好的雕翎箭。”
“世子,您要亲自下场?”墨书一愣,急声道,“您这身子,怎能骑马狩猎?”
“我不去狩猎。”宋清明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咬牙的隐忍,“围场西侧松林有獐子出没,沈小姐是将门虎女,定爱狩猎。我去请他们移步,也好让他们多些切磋的机会,全了陛下赐婚的美意。”
这话听着是尽“世交之谊”,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凌迟自己。那片松林,是他与祁煜曾无数次并肩狩猎的地方,祁煜总爱牵着他的手穿梭林间,将最肥美的猎物留给他,累了便弯腰背他,还会为他挡着寒风,把暖炉塞进他手里——那些温柔过往,此刻都成了扎在心头的针,每想一次,便疼一分,连带着风寒的冷意,都更甚了。
墨书瞧着他眼底的死水,心头发酸,却只能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墨书离开后,宋清明独自站在原地,取出一粒温心丸含在舌下,微苦的暖意漫开,稍稍压下了喉间的腥甜与心口的疼,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他拢了拢披风,迎着寒风,挺直脊背朝着靶场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子虚软发飘,风寒的眩晕感阵阵袭来,却硬是撑着挺拔的背影,半点狼狈都不敢露——他是宋世子,是祁煜的“世交好友”,只能做那个推波助澜的局外人,不能做失态的有情人。
靶场上,祁煜正手把手纠正沈乔的握弓姿势,指尖触到沈乔手腕的茧子,下意识皱了眉。他忽然想起宋清明的手腕,细腻温热,染了风寒后更是带着一丝软乎乎的暖意,被他握着时会微微颤抖,还会往他掌心缩,带着依赖的软意。心头猛地一痛,他骤然松开手,目光不期然撞上进前来的宋清明。
宋清明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泛着浅淡的青,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病气,却依旧端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眉眼间是刻意的疏离,那双往日里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祁煜的心头瞬间涌上无名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他瞧着宋清明那副病弱模样,竟下意识想上前扶一把,可一想到方才他与齐楚的亲近,想到他一次次说着“天作之合”“尽世交本分”,心头的火气便瞬间压过了那点莫名的心疼。
他别开眼,语气冷得像冰:“宋世子不去歇息养着病,又来做什么?难不成还要盯着本王与沈小姐练箭?”
宋清明仿若未闻他语气里的讥讽,躬身行礼,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行礼时身子微晃,却硬是稳住了:“回殿下,臣听闻西侧松林常有异兽出没,沈小姐箭术精湛,殿下骑射无双,一同狩猎定有乐趣。臣已命人备好快马与雕翎箭,不知殿下与沈小姐是否有兴致?”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两人台阶,又顺理成章圆了“促成二人相处”的由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风寒的眩晕感也更重了。
沈乔眼中闪过兴致,又看了一眼宋清明的病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宋世子病得这般重,还费心为我们安排,倒是多谢了。西侧松林我早有耳闻,殿下,不如我们去看看?”
祁煜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再次落在宋清明身上。他看着宋清明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泛青的唇线,看着他袖管里微微颤抖的手——这副病弱模样,是装的,还是真的难受?可一想到方才他推开齐楚的刻意,想到他字字句句的推波助澜,心头的火气便又烧了起来。
他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冷冽:“既然宋世子如此费心安排,本王若是不领情,倒显得不识趣。沈小姐,便如你所愿。”
宋清明压下心头的涩意,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是那病容更显憔悴:“臣已命人将马匹备在西侧入口,殿下与沈小姐请随臣来。”
说罢,他转身率先迈步,背影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回头。风寒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身子虚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咬牙撑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道冰冷刺骨,一道带着好奇探究,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他的背上,却连回头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他怕一回头,便会泄了心底的委屈,乱了分寸,更怕看到祁煜眼中的厌恶,反倒让自己更难堪。
西侧入口,墨书早已备好马匹,乌黑的踏雪是祁煜的坐骑,枣红马归沈乔,旁边还立着一匹温顺的白马,鞍鞯都垫得极厚,是为宋清明特意准备的。宋清明走到踏雪面前,指尖下意识顿了顿——这匹马是他当年亲手为祁煜挑的,性子烈,却唯独认祁煜,那时祁煜还笑着说“清明挑的马,和你一样,只对我温顺”,还会在他染了风寒时,牵着这匹马带他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养病。
如今想来,那些话都成了幻梦,醒了之后,只剩满地碎片。
“殿下,沈小姐,请上马。”宋清明收回目光,退到一旁,语气平静无波,刻意与马匹保持着距离,半点往日的亲昵都不敢露,风寒的轻咳又忍不住涌上来,他背过身轻咳了两声,才又转回来。
祁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看都未看宋清明一眼。沈乔也随后上马,动作飒爽,目光在宋清明的病容与祁煜的冷脸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这两人之间,绝不止“世交之谊”那么简单,宋世子这病,怕也有大半是心病。
“宋世子不一同前往?”沈乔忽然开口,“世子病着,不如一同去松林里走走,晒晒太阳,也能散散寒气。”
宋清明垂眸,刻意压着声音里的虚弱与咳嗽:“多谢沈小姐关心,臣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二位,便不打扰殿下与沈小姐雅兴了。臣已命人在松林外设下营帐,备好姜汤与膳食,二位狩猎归来,便可歇息暖身。”
他想得面面俱到,既婉拒了同行,又尽了礼数,更给足了两人独处的空间。祁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双腿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朝着松林疾驰而去。沈乔看了宋清明一眼,也策马跟上,银灰与玄色的身影很快并肩,消失在松林深处,扬起的尘土,都像是在隔绝着什么。
宋清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墨书连忙上前扶住他,只见他嘴角再次溢出一丝淡红的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无尽的痛苦与绝望,风寒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世子!”墨书焦急地喊着,忙取出帕子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又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您撑着点,咱们回营帐,我这就去请太医!”
宋清明靠在墨书怀里,大口喘着气,心口的疼伴着风寒的冷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他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还带着阵阵咳意:“别请太医……别声张……不过是风寒犯了……回营帐就好……”
他不能声张,不能让旁人知道他病得这般重,更不能让祁煜知道——若是祁煜知道了,怕是只会觉得他是装病博同情,反倒更添厌恶。
墨书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只能听他的话,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步朝着松林外的营帐走去。风卷着寒气,吹得宋清明阵阵发颤,他裹紧了披风,却依旧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比这围场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与齐楚,不过是坦坦荡荡的朋友,不过是一时的意外接触,便落得这般境地。往后的日子,他要更加谨小慎微,要亲手推开所有亲近的人,要忍着心口的疼与入骨的寒,看着祁煜与沈乔相知相爱,要在无尽的误解与疼痛里,守着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一步步往前走。
而那片红枫树下的誓言,那满室月光里的温柔,那祁煜为他挡寒的暖炉,终究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疤,一碰,便疼得撕心裂肺,连带着这彻骨的风寒,都像是再也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