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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侵骨血 ...


  •   营帐内的炭火燃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宋清明骨子里的寒意。他被墨书扶着躺倒在软榻上,身上盖了三层厚毯,依旧瑟瑟发抖,风寒引发的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的疼像是生了根的荆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这病是前几日围场初寒时不慎染上的,本就不算严重,可连日来强撑着扮演“热心世交”,夜里又总被往事缠得辗转难眠,竟拖得愈发沉重,连带着旧疾都隐隐复发。

      墨书端来滚烫的姜汤,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到他嘴边:“世子,喝口姜汤发发汗,太医那边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去请一趟吧?您这烧得厉害,再拖下去怕是要烧坏身子。”

      宋清明偏过头躲开银匙,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去……万一被殿下知道……”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又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珠,滴落在素白的毯面上,像一朵凋零的红梅。

      他怕祁煜知道,怕祁煜以为他是用病痛作筹码,博取名声或是换取怜悯。在祁煜眼里,他早已是那个为了“世交本分”便能亲手推他入他人怀中的凉薄之人,又何必再添一层“装病博同情”的不堪?

      墨书看着那刺目的血迹,眼眶泛红,却只能将姜汤放在一旁,取来退热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宋清明的额头上:“世子,您再忍忍,属下守着您,若是夜里烧还不退,属下便是挨骂也要去请太医。”

      宋清明闭着眼,意识在高热与疼痛中渐渐模糊。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回到了去年的暮春,京郊的桃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身。那时他还没有染这缠绵的风寒,身子康健得很,与祁煜并肩坐在桃树下,一壶清酒,两碟小菜,便能聊到日落西山。

      祁煜会将剥好的莲子递到他嘴边,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清明,等过了秋狩,我便向父皇请旨,求他允了我们的事。”

      他那时笑着躲开,脸颊发烫,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祁煜的侧脸,阳光穿过桃花枝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看得让人心慌。他还记得祁煜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纵容的笑意:“怎么,害羞了?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往后自然也要相守一生。”

      那时的风是暖的,酒是香的,祁煜的眼神是真的,连落在他发顶的指尖温度,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他们曾在雪夜里共赏梅花,祁煜将他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曾在夏夜的庭院里扑流萤,祁煜为了抓一只最亮的,险些摔进荷花池;曾在书房里对弈,祁煜故意让他赢了,却在他得意时捏着他的下巴,偷吻他唇角的笑意。

      那些日子,没有圣旨的束缚,没有旁人的窥探,没有“世交本分”的枷锁,只有纯粹的欢喜与明目张胆的偏爱。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将祁煜推向别人,会看着他与另一个人并肩而立,会在病痛与误解中,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外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伴随着侍从的躬身问候,还有沈乔爽朗的笑声:“殿下箭术当真出神入化,那只白狐怕是整个围场都难找第二只这般品相的。”

      宋清明猛地睁开眼,高热带来的眩晕瞬间被惊醒的恐慌取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浑身的无力感拽回榻上,只能死死攥着身下的毯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些美好的回忆像易碎的琉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撞得粉碎,只剩下尖锐的碎片,扎得他心口生疼。

      祁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依旧是那般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营帐的门帘被人掀开,寒风裹挟着松枝与猎物的气息涌了进来,让宋清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抬眼望去,只见祁煜与沈乔并肩站在门口,玄色劲装沾了些松针与泥土,沈乔手中提着一只雪白的狐裘,毛色光亮,显然是难得的珍品。

      祁煜的目光落在软榻上的宋清明身上,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泛青的唇色,还有额头上未干的药渍,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可那波动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的冰冷取代。

      “宋世子倒是会享受,我们在外狩猎风吹日晒,你却在营帐里安安稳稳养病。”祁煜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扫过一旁的姜汤与药瓶,“看来这风寒,倒是生得正是时候。”

      宋清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他就知道,祁煜只会这样想他。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刻意躲在这里,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祁煜眼中的厌恶越来越深。

      沈乔走上前,将白狐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看着宋清明的病容,眉头微蹙:“殿下,宋世子瞧着病得着实不轻,想来并非刻意为之。方才在松林里,我还听闻世子是初寒时不慎染了风寒,今日却依旧强撑着为我们安排狩猎事宜,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心意?”祁煜冷笑一声,目光死死锁住宋清明,“他的心意,向来深沉得很。往日里与我形影不离,转头便能笑着撮合我与你,如今又借着风寒躲在这里,谁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宋清明的心上。宋清明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不信任,看着他提起“往日形影不离”时那副嗤之以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的疼与身上的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那些曾经的美好,此刻都成了祁煜攻击他的武器,每提一句,都像是在他流血的心上再划一刀。

      “我没有……”宋清明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绝望,“祁煜,我从来没有……算计你……”

      “没有?”祁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色劲装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一次次推着我靠近沈小姐?为何要在齐楚对你表露心意时,那般欲拒还迎?宋清明,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半点算计?”

      “欲拒还迎?”宋清明猛地睁大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血丝,高热带来的眩晕感与被误解的愤怒让他浑身发抖,“我与齐楚是挚友,我推开他,是怕你误会!我撮合你与沈小姐,是……是因为圣旨难违!祁煜,你怎能如此不信我?”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这番话,喊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染红了身前的毯子。他想起往日里,祁煜总会在他咳嗽时轻轻拍着他的背,递上温水,而如今,他只能看着祁煜站在原地,眼神冰冷,无动于衷。

      墨书连忙上前护住宋清明,对着祁煜急声道:“殿下!世子是真心为您着想,他连日来强撑着身子,不过是怕您在陛下面前难做,怕辜负了陛下的赐婚之意!您怎能如此污蔑他?”

      “为我着想?”祁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的痛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若真为我着想,便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娶别人!他若真为我着想,便不会在我满心欢喜规划我们的未来时,给我一盆冷水!墨书,你是他的侍从,自然帮着他说话,可本王不是傻子!”

      沈乔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看着宋清明痛苦咯血的模样,看着祁煜眼底深藏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祁煜的衣袖:“殿下,或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误会,宋世子病得这般重,不宜动怒,有什么话,不如等他病好了再说?”

      祁煜甩开沈乔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宋清明,语气冰冷刺骨:“误会?本王与他之间,从来就没有误会。他想要的,是成全他的‘世交本分’,是保全他宋世子的名声,而我祁煜,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宋清明的心上。宋清明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拉起沈乔的手,将那只雪白的狐裘递到沈乔手中,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这狐裘配你正好,回去让匠人做成披风,冬日里保暖。”

      那温柔,是宋清明曾经独有的。曾几何时,祁煜也为他猎过雪狐,亲手为他做成围脖,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紧紧裹着他的脖颈,指尖带着暖意,低声说:“这样,我的清明就不会冻着了。”

      如今,物是人非。

      心口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宋清明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他仿佛看到祁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不舍,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担忧。

      可那一眼太过短暂,快得像是他的幻觉。等他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耳边只剩下墨书焦急的呼喊,还有营帐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段被误解碾碎的情意,奏响一曲绝望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明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营帐内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暖意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空气。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软无力,高热退了些,可心口的疼却更甚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他。

      墨书趴在榻边睡着了,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他一夜。宋清明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书猛地惊醒,看到宋清明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世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烧退了些吗?”

      宋清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好多了,你去添些炭火吧,再……再帮我倒杯温水。”

      墨书连忙应着,起身去添炭火、倒温水。宋清明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雪白的狐裘上,心头一阵刺痛。他想起祁煜为他做的那只围脖,早已被他珍藏在箱底,连同那些美好的回忆,一起被锁了起来,不敢轻易触碰。

      墨书端来温水,递到宋清明手中:“世子,您慢些喝。对了,昨夜您晕过去后,殿下……殿下其实回来过一次。”

      宋清明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他回来做什么?”

      “殿下回来时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营帐外看了您许久,还让属下务必好好照顾您,若是病情加重,立刻去禀报他。”墨书犹豫了一下,又道,“属下瞧着,殿下心里其实是惦记您的,只是……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罢了。”

      宋清明的心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心底升起。他想起晕过去之前看到的那一眼,想起祁煜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难道……难道祁煜并非真的那般厌恶他?

      可这丝希望很快便被现实击碎。他想起祁煜拉着沈乔的手,想起祁煜说他是棋盘上的棋子,想起祁煜眼底那深不见底的误解与愤怒。就算祁煜真的惦记他,那份惦记,在圣旨与误解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份不切实际的希望压下去,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裂的喉咙:“别多想了,殿下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尽一份世交之谊罢了。”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那点奢望,却像是顽强的野草,在寒风中悄悄生根发芽。他知道这份奢望终究会被现实碾碎,可他还是忍不住期盼,期盼有一天,祁煜能明白他的苦衷,能看到他隐藏在“世交本分”下的深情,能回到那片桃林里,对他再说一次“清明,我们相守一生”。

      可眼下,他能做的,依旧是忍着刺骨的风寒与锥心的疼痛,看着祁煜与沈乔一步步走近,看着他们的情谊在误解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而他自己,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独自舔舐伤口,等待着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

      营帐外的风还在刮着,松涛阵阵,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委屈。宋清明靠在榻上,望着营帐顶部的毡布,眼底一片荒芜。他知道,这彻骨的寒意与心碎的疼痛,怕是要伴随他很久很久,直到那点微弱的奢望,彻底被现实磨灭,直到他再也记不起,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温暖的暮春,有过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在桃树下,许了他一生相守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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