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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物牵情 ...


  •   炭火添了新的,营帐内重新暖了起来,可宋清明依旧觉得冷,那寒意像是钻进了骨髓,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靠在软榻上,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却依旧冰凉。墨书在一旁收拾着案几,将昨夜换下的染血帕子小心翼翼地叠起,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他。

      “墨书,”宋清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气力,“那狐裘……你帮我送回给殿下吧。”

      墨书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世子,那是殿下送给沈小姐的,您这时候送回去,岂不是让殿下难堪?再说,沈小姐怕是也不会收的。”

      宋清明垂眸,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团雪白的狐裘上。皮毛蓬松柔软,一看便知是上等佳品,祁煜向来眼光毒辣,挑猎物也好,选物件也罢,从未出过差错。就像当年为他猎的那只雪狐,皮毛比这只还要胜上几分,祁煜亲手鞣制,亲手缝制,连针脚都走得细密均匀,生怕硌着他。

      “我知道。”宋清明轻轻叹了口气,“可它放在这里,我看着心烦。”

      他心烦的不是狐裘本身,而是狐裘所代表的一切——祁煜对沈乔的温柔,对他的疏离,还有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墨书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属下稍后便去。只是世子,您身子还弱,可千万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歇息才是正经。”

      宋清明没有应声,只是将目光移向营帐门口。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进一丝凛冽的寒风,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笑语声,像是沈乔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无忧无虑的欢喜。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多过往的片段。那年他偶感风寒,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祁煜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他发着热,胡言乱语,祁煜便耐心地喂他吃药、擦身,用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降温,低声哄着他:“清明乖,睡一觉就好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那时的祁煜,眼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份专注与温柔,是他穷尽一生也想再次拥有的。可如今,那份温柔,却给了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似侍从那般恭敬,也不似沈乔那般轻快,倒像是带着几分犹豫与迟疑。宋清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门帘。

      门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的竟是祁煜。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只是已经换下了沾着泥土的松枝,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了些。看到宋清明醒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冰冷的疏离取代,仿佛只是走错了营帐一般。

      “殿下?”宋清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口的疼又隐隐发作起来。

      祁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狐裘上,语气平淡无波:“沈小姐说这狐裘太过贵重,她受之有愧,让我来还给你。”

      宋清明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沈乔大约是察觉到了他与祁煜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不愿卷入其中,才找了个借口将狐裘还了回来。他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沈乔的通透,又觉得有些难堪——连旁人都能看出他与祁煜之间的纠葛,唯独祁煜自己,始终不肯相信他的真心。

      “不必了。”宋清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这狐裘是殿下猎来的,自然该由殿下处置,与我无关。”

      祁煜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快速移开,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宋世子病得这般重,还有心思管这些?墨书说你昨夜晕了过去,怎么,现在感觉好些了?”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一丝刻意的客套,可宋清明却从那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许是他太过思念,产生了错觉?

      “多谢殿下关心,好多了。”宋清明语气平淡,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殿下若是没别的事,便请回吧,我身子不适,想再歇息片刻。”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泄露心底的委屈与深情,怕看到祁煜眼中的厌恶与讥讽,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抱住他,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祁煜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营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案几上的一个小盒子上。那是宋清明随身携带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当年祁煜送给他的一枚玉佩,温润通透,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

      那是祁煜在他及冠礼上送的礼物,他说:“清明,及冠之后,你便是大人了,往后,我会护着你,像这鸳鸯一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宋清明一直将这枚玉佩视若珍宝,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这次来围场,他也带在了身边,只是因为病情沉重,才暂时放在了案几上。

      祁煜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丝深深的迷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去拿,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这玉佩……”祁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还带在身边?”

      宋清明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玉佩握在手中,指尖冰凉:“不过是件旧物,带着也只是习惯罢了。”

      他不想让祁煜知道,这枚玉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想让祁煜觉得他是在借着旧物博同情。在祁煜眼里,他早已是凉薄之人,何必再添一笔不堪?

      祁煜看着他紧握玉佩的手,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宋清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宋清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绝望:“我想要什么?祁煜,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可圣旨难违,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推着你走向沈小姐,只能看着你与她并肩而立,只能在背地里独自舔舐伤口。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苦衷,我以为你会信我,可你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意,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保留。说完这些话,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压抑,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

      祁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说些什么,想上前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也一样,一样地思念他,一样地痛苦不堪,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讥讽:“想要我?宋清明,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若是你真的想要我,便不会一次次地将我推开,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接受父皇的赐婚。你想要的,不过是你宋世子的名声,是你所谓的‘世交本分’罢了。”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再次刺穿了宋清明的心脏。宋清明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带着无尽的失望与绝望:“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祁煜,既然你不信我,那我说再多也没用。从今往后,你我便只做世交,再无其他。”

      说完,他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扔到祁煜面前,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了两半。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枚玉佩一起,彻底碎了。

      祁煜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宋清明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泪水与血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一直以为宋清明是凉薄之人,以为他早已忘了往日的情谊,以为他是为了名声才推他入他人怀中。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宋清明的深情,比他想象中还要浓烈,只是被他一次次的误解与讥讽,伤得千疮百孔。

      他想捡起地上的玉佩,想对宋清明说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骄傲与自尊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困住,让他无法动弹。

      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宋清明压抑的咳嗽声与泪水滴落的声音,还有祁煜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祁煜终于动了。他没有捡起地上的玉佩,也没有再看宋清明一眼,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营帐,门帘在他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清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软榻上,泪水汹涌而出,心口的疼与身上的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窒息。

      墨书连忙上前,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又看着宋清明痛苦的模样,眼眶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知道,这一次,世子与殿下之间的裂痕,怕是再也无法弥补了。

      营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刮得营帐瑟瑟作响,像是在为这段破碎的情意哀悼。宋清明靠在软榻上,望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眼底一片荒芜。

      他知道,从他将玉佩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他与祁煜之间,便真的回不去了。那些美好的过往,那些真挚的誓言,都像这枚碎裂的玉佩一样,再也无法复原。

      而他,只能带着这彻骨的寒意与心碎的疼痛,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前行,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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