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红枫碎,情骨裂 ...
-
镇国公府的朱门在眼前缓缓开启时,宋清明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那是方才扶着槐树呕血后残留的触感,混着枫叶的腥甜与松香的余韵,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感知的真实。沈乔一身银灰色劲装,腰束墨玉带,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箭形钗,见他来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道:“宋世子大驾光临,倒是稀客。”
他压下喉间的腥甜,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沈小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三日后围场演武,渝王殿下素有骑射盛名,小姐亦是将门虎女,若能同行,既能切磋技艺,也不负陛下赐婚的美意。”
沈乔挑眉,目光锐利如箭,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与紧抿的唇线:“世子倒是热心。只是我与渝王殿下的婚约,虽为圣旨所定,却也不必如此急于一时吧?”
“小姐说笑了。”宋清明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殿下与小姐乃是天作之合,早日相知相惜,方是佳话。再者,臣身为殿下世交,促成此事,亦是本分。”
他刻意加重了“世交”二字,像是在提醒沈乔,也像是在剜自己的心。沈乔似是看穿了他眼底的勉强,却并未点破,只是颔首应道:“既如此,那便依世子所言。三日后辰时,我在府外等候。”
回程的马车上,宋清明蜷缩在角落,锦袍下的手死死按住心口。系统的警告音还在识海隐隐回响,只要他稍有异动,那灼烧般的剧痛便会卷土重来。他想起祁煜在沁枫轩里那双破碎的眼,想起他声音里的恳求与悲凉,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疼得他几乎窒息。
墨书坐在一旁,看着自家世子苍白的脸色与紧蹙的眉头,欲言又止。他跟着宋清明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昨日从渝王府回来时呕出的鲜血,还有今日刻意伪装的疏离,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却不敢多问一句。
三日后,围场的晨雾还未散尽,马蹄踏过带着霜气的草地,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宋清明一身月白骑装,腰间佩剑,神色平静地立于沈乔身侧,看着不远处纵马而来的祁煜。
祁煜依旧是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只是往日里那双会为宋清明化开冰霜的眼,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他的目光掠过宋清明,没有停留半分,径直落在沈乔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沈小姐。”
“渝王殿下。”沈乔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飒爽,“今日便请殿下指教一二。”
宋清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走向靶场,阳光透过晨雾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挺拔的身影,在外人看来,果真是般配至极。他攥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泛白,系统的指令在脑海中催促:“宿主需主动创造二人独处契机,强化互动联结。”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一壶温好的茶水递到祁煜面前,声音平稳无波:“殿下,练箭耗力,先饮口茶润喉。”
祁煜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刺骨的寒意与浓浓的失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必。”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没有接那壶茶。
宋清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他强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而将茶水递给沈乔:“沈小姐,您也尝尝。这是洞庭碧螺春,殿下往日里最是喜爱。”
他刻意提起祁煜的喜好,像是在提醒沈乔,也像是在给自己的心上划刀子。沈乔接过茶盏,看了一眼宋清明,又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祁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多谢世子,这茶确实清冽回甘。”
祁煜猛地转头看向宋清明,眸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宋世子倒是费心,连本王的喜好都记得这般清楚,用来讨好沈小姐,倒是委屈你了。”
那语气里的讥讽与失望,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清明的心上。他垂下眼,不敢与祁煜对视,只低声道:“殿下说笑了,臣只是尽世交之谊,促成良缘罢了。”
“世交之谊?”祁煜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蚀骨的痛楚,“宋清明,你所谓的世交之谊,就是看着我娶别人,还在一旁推波助澜?”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侍从都屏住呼吸。沈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殿下,世子也是一片好意,您何必如此动怒?”
“好意?”祁煜的目光死死锁住宋清明,“他若真有好意,便不会站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宋清明的身子微微颤抖,识海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系统的警告音尖锐刺耳:“宿主不得引发冲突,即刻终止当前对话,引导二人专注互动。”
他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只能强撑着后退一步,对着沈乔道:“沈小姐,殿下许是心情不佳,您不如陪殿下练箭,转移注意力。臣去那边看看靶位是否稳妥。”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走向围场深处,背影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狼狈。祁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拉开弓,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声射向靶心,正中红心,力道之大,竟将靶纸射穿。
“殿下箭术精湛。”沈乔由衷赞叹,却见祁煜只是盯着靶心,神色阴鸷,便又道,“只是殿下似有心事,不如暂且歇息片刻?”
祁煜没有说话,只是又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满、射出,动作一气呵成,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委屈,一团不解。他不明白,那个昨日还在他怀里撒娇,说要与他岁岁年年的少年,为何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
他想起方才宋清明递茶时的眼神,那般疏离,那般陌生,仿佛他们之间那些温柔的时光,那些红枫下的誓言,都只是一场幻梦。可昨夜额间的轻吻,掌心的温度,还有沁枫轩里的温茶香气,都真实得刻在骨血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一定是。祁煜在心底告诉自己,可宋清明那一句句“世交之谊”、“恪守本分”,又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穿他的念想。
围场深处,宋清明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剧烈地喘息着。识海的疼痛渐渐平息,可心口的痛却越来越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血肉。他抬手,抚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路,想起往日里,祁煜也曾这样抱着他,在这棵树下避雨,低声说着往后的打算。
“世子。”墨书的声音带着担忧,“您没事吧?要不要先回府歇息?”
宋清明摇摇头,擦去眼角的湿意,声音沙哑:“我没事。去看看他们练得如何了,若是累了,便备好膳食。”
他刚要起身,却见远处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齐楚。齐楚是他与祁煜共同的好友,性格爽朗,此刻正快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笑意:“清明,你怎么躲在这里?方才见你和祁煜、沈小姐在一起,倒是热闹。”
宋清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只是有些乏了,在这里歇会儿。”
齐楚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说真的,祁煜这门婚事,虽是圣旨所定,但我总觉得他对你……”
“楚兄慎言。”宋清明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殿下与沈小姐乃是天作之合,我与殿下不过是世交知己,不可妄议。”
齐楚挑眉,看着他略显反常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清明,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往日里你与祁煜最是亲近,怎么今日却这般生分?还有,方才我见你脸色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清明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许是昨夜没睡好,无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沈乔的笑声,清脆爽朗。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祁煜正手把手地教沈乔调整箭姿,沈乔的脸颊带着红晕,祁煜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虽神色依旧冷淡,却也没有了方才的戾气。
宋清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这正是系统想要的结果,可每多看一眼,他的心脏就像是被多割一刀。
齐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安慰:“清明,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好受。不过没关系,祁煜既然已经有了婚约,你也不必再执着。其实……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与我才是最合拍的,你性子温润,我性子爽朗,若是……”
宋清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齐楚。他从未想过,齐楚竟然对他有这样的心思。而这一幕,恰好被转身看来的祁煜尽收眼底。
祁煜的目光落在齐楚搭在宋清明肩膀上的手,落在宋清明抬头时略显错愕的脸,心底那点仅存的希冀,瞬间被彻底碾碎。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怕了,不是有苦衷,而是早就找到了下家。
他看着宋清明与齐楚站在一起,一个温润,一个爽朗,竟真的像是旁人所说的那般合拍。而自己,不过是他年少时的一段插曲,如今他有了更好的选择,便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甚至亲手将他推给别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痛楚席卷了祁煜,他死死攥紧手中的弓,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沈乔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祁煜没有回答,只是迈开大步,朝着宋清明与齐楚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宋清明看到祁煜走来,心底警铃大作,连忙推开齐楚的手,想要解释:“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祁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浓浓的嘲讽,“那是哪样?宋清明,你是不是早就和齐楚暗通款曲,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撮合我和沈乔,好给自己腾位置?”
“你胡说!”宋清明猛地抬头,眸底闪过一丝血丝,那是被误解的委屈与心痛,“祁煜,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污蔑?”祁煜指着齐楚,又指着他,眼底的痛楚几乎要化为泪水,“方才他对你那般亲近,你那般错愕,不是心照不宣是什么?宋清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厌倦了我,早就想和齐楚在一起?所以这道圣旨,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阻碍,而是成全?”
“我没有!”宋清明的声音带着哭腔,识海的灼烧感因为情绪激动再次爆发,疼得他浑身发抖,“祁煜,你相信我,我和齐楚只是朋友,我从来没有……”
“够了!”祁煜厉声打断他,“宋清明,你不必再解释。你想撮合我和沈乔,我如你所愿;你想和齐楚在一起,我也不拦你。只是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分,只剩君臣之礼,世交之谊!”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清明的心上。宋清明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失望,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重新走向沈乔,将那把曾经只给他递过的弓,递给了别人。
心口的血再次涌上喉咙,宋清明捂住嘴,却还是有血丝从指缝渗出。齐楚连忙扶住他,焦急地道:“清明,你怎么样?祁煜他误会你了,我去跟他解释!”
“别去!”宋清明拉住他,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别去……让他误会吧,这样……这样对谁都好。”
他知道,这是系统想要的结果,是世界线的修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祁煜的误解,随着那些破碎的红枫,彻底碎成了粉末。
齐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终于明白过来,宋清明不是想和他在一起,而是有难言之隐。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扶着他,看着不远处祁煜与沈乔的身影,看着那片曾经见证过宋清明与祁煜温柔时光的红枫,在风中簌簌落下,像是在为这段被碾碎的情意,无声哀悼。
宋清明靠在齐楚的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冰冷的草地上。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他还要继续亲手撮合自己的爱人与别人,还要看着他们相知相爱,还要在祁煜的误解与憎恨中,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满室月光与松香里的温柔一夜,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痛,提醒着他,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毫无杂质的时光,却被命运与系统,碾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