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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源 ...

  •   卯时未至,天光熹微。

      叶青瓷已静立于回春堂后的听雨轩前,依照白景行昨日初授的《灵枢导引术》第一式,缓缓吐纳。东方初升的紫气,混合着院中几株百年白梅的清冷香气,被她纳入体内。这气息温润,循着特定经络流转,稍稍安抚了体内因昨夜感应而格外活跃的“凝霜”。

      她像一株生于静谧之地的青竹。

      然而这份静谧,在辰时被白景行亲手打破。

      他并未引她去任何诊室,而是带她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间她从未踏足过的书房。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却无多少书册,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以玄色丝绦系起的陈旧卷轴,以及无数或立或卧、形制古拙的青铜、玉制、甚至兽骨制成的器物。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旧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的灵韵。

      白凛已等在室内,抱臂倚着窗棂,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青影。见他们进来,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漠然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坐。”白景行示意叶青瓷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自己则在主位落座。案上别无他物,只摊开着一册极厚、纸张已然发黄变脆的手札。

      白景行并未看那手札,目光先落在叶青瓷身上,清明如古井的眼底,此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审视。

      “叶姑娘,”他开口,声音沉缓,“昨夜初至,想必你心中疑惑远多于答案。白某为何强留于你,你体内狐灵与我儿体内虎煞,究竟是何关联,又该如何着手。今日,便从这疑惑的‘根’说起。”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册手札的封皮上。那上面以浓墨写着四个筋骨嶙峋的大字——《灵枢异源考》。

      “此乃我白家世代累积,亦掺杂了近百年来,我与数位同道——其中便包括你祖父叶寒山公——共同考据推演的心血。”白景行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追述往事的肃穆,“所载并非寻常医案,而是这世间‘非人灵力’附着于人身血脉的源流、性状、与……宿命纠葛。”

      叶青瓷心头微震。祖父的名讳,以这种方式在此地被提及。

      白景行翻开手札,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并未念诵,而是如同陈述某种天地至理般,缓缓道来:

      “先说‘白虎’之源。”他的目光转向窗边的白凛,后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上古四灵,白虎属金,主杀伐,司秋令,方位在西。其力至刚至锐,本是天地肃清之气,护佑征伐,涤荡邪祟。然,刚极易折,锐极难守。”

      他手指划过书页上一幅以朱砂绘制的、形貌狰狞却自带威严的白虎星宿图。

      “此力若入人身,需宿主心志如铁,正气凛然,以杀止杀,以战养和。如此,可成守护一方的‘兵主’。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陡沉,“若宿主心性有瑕,怨憎深重,或血脉传承中本就掺杂了不洁之气,这至刚之力便会染‘墨’。”

      “何为‘墨’?”白景行自问自答,“是人心底的贪、嗔、痴、慢、疑,是求而不得的怨,是身不由己的恨,是迷失本性的狂。这些‘墨’,会逐渐浸染纯粹的白虎锐金之气,使其失去清明守护之志,沦为只知破坏与毁灭的凶煞——‘墨染’。”

      白凛的呼吸粗重了一分,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白家祖上,于明末自西北迁至金陵。迁族之因,族谱讳莫如深,只隐晦提及‘镇族之灵有异’。我穷尽半生,结合西北故地残留的传说与家族秘录推断,”白景行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触及某种禁忌,“白家初代获白虎之力者,恐怕并非在堂堂正正的战场或祭祀中,而是……与一桩极其惨烈、充满怨毒与背叛的‘血祭’或‘咒杀’有关。那股最初的、混杂了无数枉死者不甘与诅咒的‘怨墨’,如同胎毒,随着白虎之力一并烙入了白家血脉。世代相传,愈演愈烈。”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过梅枝的细响。

      白景行的目光重新回到叶青瓷脸上,那目光仿佛要洞穿她的灵台,直视其中那尾雪白的狐影。

      “再说‘白狐’。”他的语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慨叹,“狐灵之属,世间多有,多属阴柔、狡黠、惑人,依附人身者,常为‘情债’、‘精魅’所化。然,你体内这只‘凝霜’,不同。”

      他翻动手札,停在一页绘有九尾天狐仰对清冷月华的图画旁,但旁边批注的小字,却非颂其祥瑞,而是充满了困惑与探究。

      “叶姑娘,你可知,真正的‘九尾天狐’,乃至纯至净的月华与天地灵秀所钟,其性非阴非阳,近乎‘道’之灵动变通一面,本该逍遥世外,不染尘埃。”白景行凝视着她,“而你身上这只‘凝霜’,灵性之高,根基之纯,远超寻常狐魅,却偏偏与你叶家青龙生机共生,更奇的是,它对你灵脉中那缕青龙之气,并非排斥,竟是……依赖与渴求。”

      叶青瓷指尖微凉。这正是她最大的困惑与恐惧来源。

      “结合你祖父晚年与我为数不多的几次书信往来,以及我对叶家祖上‘青蛟赠鳞’传说的考证,”白景行缓缓合上手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盖棺定论,“我有一个推测,至今未能完全证实,却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你叶家先祖所救青蛟化龙时,投入药井的那枚‘龙鳞’,恐怕并非凡物。那极可能是远古青龙……或是某位身负至纯青龙本源的大能,在寂灭或飞升前,剥离出的一部分‘生机本源’与‘情识灵韵’。龙鳞入井,与叶家药脉、地气结合,化作了叶氏血脉中传承的‘青龙生机’。而这‘情识灵韵’……”

      他目光如炬,锁住叶青瓷:“历经叶家数代血脉温养、人性浸染,却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形态’显化。它无形无质,却影响着叶家每一代人的心性机缘。直到你出生——或许因缘际会,或许是你命格特殊,这积累了数百年的、源于青龙的‘灵动情识’,竟自行吸纳月华,借狐形显化,成了你灵台中的‘凝霜’。它渴求的,并非寻常能量或堕落,而是……完整的‘自己’,是那缕与你体内青龙生机同源却分离的、另一半的‘灵’。”

      叶青瓷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所以,“凝霜”并非外邪入侵,而是她叶家血脉的一部分?是那枚龙鳞带来的、迟到了数百年的“另一半”?

      “因此,”白景行给出了最终的联结,“‘墨染’是染了怨毒诅咒的‘白虎锐金’,迷失了守护本性,只剩破坏。‘凝霜’是失了本源依托的‘青龙灵韵’,空有灵性渴求,却无归途。两者皆非完整,皆是‘病态’的显化。”

      他的目光在脸色苍白的儿子和震惊失语的叶青瓷之间移动。

      “而你二人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白虎需青龙生机安抚疏导,以涤荡‘墨’染,重归‘金’性。而青龙的‘灵韵’(凝霜),或许也需要在白虎这至刚至锐的‘金’性锤炼与刺激下,才能真正稳固形态,甚至……找到回归本源,与‘生机’重新融合的契机。”

      白凛猛地抬起头,赤金的眸子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难以置信地看向叶青瓷,又看向父亲。

      叶青瓷只觉得灵台之中,“凝霜”似乎听懂了这番话,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带着悲喜难辨意味的低吟。而“苍岚”也轻轻震动,流露出一种微妙的共鸣。

      “治标,需先明本。”白景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片白梅,“从今日起,辰时至此,你们需共处一室。进行‘观想’与‘共感’。”

      他回身,目光锐利:“白凛,你要做的,是尝试在‘墨染’的狂暴怒焰深处,去感受那一丝可能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白虎’本身的‘刚正’与‘守护’之念。叶姑娘,你要做的,是体会‘凝霜’每一次悸动的根源,是纯粹的灵能饥渴,还是对‘苍岚’生机的呼唤,抑或……是对某种‘金性’磨砺的潜在需求。”

      “灵力相交,险过刀锋。但在那之前,你们需先学会‘辨认’彼此,也辨认自己体内那不属于‘人’的部分,究竟是何模样,从何而来,欲往何去。”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透过窗棂,在书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斑,也将那册厚重的《灵枢异源考》映照得纤毫毕现。

      白凛依旧倚着窗,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先前那份漠然已被一种深沉的、混杂了痛苦与探究的复杂神色取代。

      叶青瓷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心潮却如怒海翻腾。祖父的因果,龙鳞的秘密,狐灵的真相……无数的线索碎片,在这间弥漫着古老气息的书房里,被白景行以残酷而清晰的逻辑串联起来。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凶险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与对方身上所背负的,究竟是怎样的“宿命”。

      或将由此,窥见第一缕真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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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灵医少女 × 疯批少主 她体内关着一只快失控的白狐 他心里锁着一头被污染的白虎 一纸旧约,把两个“非正常人”捆在一起 —— “你是我的药,我是你的劫。” 同居疗伤,互怼互救,顺便谈个恋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