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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笺 ...

  •   苏州城,丁香巷。

      民国二十二年的秋,比往年来得都早。巷口那株百年银杏,才刚泛起些微金黄,夜风里便已带了砭骨的凉意。

      叶家老宅的书房内,却闷热得反常。

      叶文渊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仍觉得透不过气。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德文医书,而是一封已然泛黄、字迹却力透纸背的家信。信是祖父叶寒山临终前所书,他幼时见过一次,便被父亲锁进祠堂最深的樟木箱底,严禁翻阅。

      今夜,他亲手启了封。

      “……文渊吾孙,若你见此信,则天机已显,叶家‘青龙再醒’之时至矣。昔年因缘,皆系金陵白府‘回春’之局。白虎凶煞,需青龙生机以衡;我族承其因果,代代必有‘双灵之子’现世,负调和之责,亦受反噬之苦……”

      纸页边缘,被他指尖的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荒谬。”他低斥一声,声音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虚弱无力。他想将这满纸“因果”、“凶煞”、“双灵”的谵语撕碎,像过去十八年他对待所有与“旧学”、“迷信”相关之物一样。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因为信纸下方,还压着一份电报。这封电报是“吴伯”——一位年轻时曾在叶家做过事、后来据说与金陵某些“特殊”圈子仍有联系的老仆,暗中调查白景行其人所得的回复:
      “……白氏,金陵望族,明末自西北迁至金陵。族中男子多早夭,死因离奇,坊间素有‘白虎噬亲’秘闻。当代家主白景行,善岐黄,尤精疑难杂症,然求诊者非富即贵,且须应其苛刻条件,人称‘鬼医’。其独子白凛,年廿一,纨绔之名远播,然近三年深居简出,偶有目击者称其‘状若疯癫,力大无穷,目泛金光’……”

      电报的是客观陈述的口吻,却字字印证着那封家信里最光怪陆离的部分。

      窗外,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声,紧接着是妻子沈曼卿短促的惊呼。

      叶文渊猛地起身,撞开书房门冲出去。

      客厅里,女儿叶青瓷怔怔地站着,脚下是摔碎的茶杯和四溅的水渍。她脸色苍白,目光却空洞地望向前方虚空,周身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青濛光晕。那光晕温润中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她此刻茫然的神情形成诡异对比。

      而在那青光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更狡黠、更活跃的纯白影子,一闪而没。

      “青瓷!”沈曼卿想上前,却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轻轻推开。

      叶文渊僵在原地。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儿身上的“异状”,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那青光,那白影,与电报中的“金光”,与家信里的“双灵”,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叶青瓷眨了眨眼,眸中恢复清明,光晕也随之消散。她看着满地狼藉,面露困惑与懊恼,“我刚才……只是想倒杯水。”

      沈曼卿快步上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连声说“没事”,目光却焦急地投向丈夫。她是传统的女人,不懂什么科学玄学,她只知道女儿最近越来越容易“走神”,身上偶尔发生的怪事也越来越多。她怕。

      叶文渊看着妻女。妻子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恐惧;女儿脸上是努力想表现正常却掩不住的疲惫与自我怀疑。

      他想起自己立志学医时,在父亲面前夸下的海口:“我要用科学的手术刀,剖开所有愚昧的迷雾!”

      父亲当时只是深深看着他,说:“有些迷雾,刀剖不开。有些根,长在血脉里。”

      他那时嗤之以鼻。

      如今,那“根”就在他眼前,在他唯一的女儿血脉里咆哮、生长,即将破体而出。而他珍藏的所有手术刀、显微镜、化学试剂……全都束手无策。

      一种巨大的、彻骨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以及更深层的、被挑战了毕生信仰的愤怒,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默然转身,回到书房。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支平时极少碰的烟卷。

      烟雾缭绕中,他再次看向那封家信和电报。祖父苍劲的字迹在烟雾后仿佛活了过来:

      “……避无可避,唯有直面。送其入局,或有一线生机。否则,双灵冲撞,宿主癫狂,叶氏血脉,至此而绝。慎之,决之。”

      “送其入局……”

      金陵,白府,回春堂。

      那个有着“鬼医”之名、儿子“状若疯癫”的地方。

      科学的光芒照不进那里,那是祖父信中所指、迷雾最深的核心,也是电报里“离奇”、“秘闻”的源头。

      把青瓷送到那里去?

      把他精心培养了多年、引以为傲的、接受了最“科学”、“文明”教育的女儿,送到一个充斥着“凶煞”、“因果”、“灵异”的古老囚笼里去?

      这简直是对他半生信念最彻底的背叛和讽刺。

      可是——

      他闭上眼,女儿周身那层青濛光晕,和光晕深处一闪而逝的狡黠白影,反复在脑海中闪现。还有她日渐苍白的脸色,眼底越来越深的倦意,以及那偶尔看向自己时、欲言又止的茫然。

      她在害怕。她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他,这个父亲,这个医生,给不出答案。

      烟雾呛入喉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许久,他直起身,捻灭了烟蒂。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支票簿,又拿出一张私人信笺。

      他先写了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收款人是“吴伯”。附言只有四字:“引荐之资”。

      然后,他提起笔,在信笺上写下“青瓷吾女”四个字。笔尖悬停良久,墨迹聚成浓黑的一点,终究没有落下第二个字。

      该说什么呢?

      说“父亲无能,救不了你”?

      说“去吧,去那鬼神之地,寻找为父给不了的答案”?

      还是说“记住,你首先是叶青瓷,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写,将空白信笺折好,与支票一同放入一个素白信封。只在信封正面,以力透纸背的笔迹,写下“青瓷亲启”。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银杏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无数叹息。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女儿将踏入一个他毕生排斥、无法理解、甚至恐惧的世界。他可能从此失去她——不是失去她的生命,而是失去与她共享同一个认知世界的可能。

      但,若不走这一步,他或许会真正失去她。在疯狂、在异变、在那不可知的“血脉反噬”中失去她。

      “曼卿,”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哑声开口,仿佛妻子就站在那里,“我好像……终于有点明白,父亲当年的眼神了。”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看着失败旧时代的眼神。

      那是一个守护者,眼睁睁看着最珍视之物即将被无法抗拒的洪流卷走时,绝望、不甘、却不得不松手的眼神。

      次年春天,叶青瓷在母亲含泪的注视和父亲异常沉默的陪伴下,坐上了开往金陵的火车。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素白信封,里面除了支票,只有一张无一字的信笺,和父亲最终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月台上,火车喷吐着浓白的蒸汽,缓缓启动。

      叶文渊挺直着背,站在原地,直到列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他缓缓地、极深地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脸是泪。

      沈曼卿轻轻抚着他的背,什么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迷雾,只能亲身去闯。

      叶家的宿命,在沉寂数代后,终究还是借由这个最不愿承认它的子孙之手,将新一代的“双灵之女”,精准地推向了那盘百年未了的棋局。

      而棋局的另一端,金陵白府的回春堂内,白景行刚刚收起一枚微微发烫的龟甲,望着西方苏州的方向,缓缓捋须,低语道:

      “时候到了。”

      “青龙已动,白虎……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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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灵医少女 × 疯批少主 她体内关着一只快失控的白狐 他心里锁着一头被污染的白虎 一纸旧约,把两个“非正常人”捆在一起 —— “你是我的药,我是你的劫。” 同居疗伤,互怼互救,顺便谈个恋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