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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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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鬼阁堂主的尸体还横陈在依春楼大堂,血已凝固成暗褐色。姬娘强压心中慌乱,扬声招呼姑娘们:“姐妹们,收拾细软,我们得赶紧离开!”
这话如冷水入沸油,惊醒了一室呆立之人。姑娘们这才恍然——麟鬼阁的人死在依春楼,按那帮恶鬼的行事作风,不管人是谁杀的,整个依春楼都难逃血洗。惊叫声、脚步声瞬时炸开,众人慌不择路奔回各自房间,翻箱倒柜收拾值钱物件。金银首饰、积蓄银票、几件体面衣裳……不过片刻,依春楼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江湖走下楼梯时,正见两个小姑娘抱着包袱在门槛处相撞,珠钗散落一地。他弯腰拾起,递还过去,那姑娘接过时手指都在颤抖。
“江湖,”姬娘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麟鬼阁的堂主死在这儿,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得赶紧带蓉儿走。”她顿了顿,语速加快,“我已让茹娘安排姑娘们各自逃命,我带你与蓉儿去西林雪山——那里有处我早年置办的僻静宅子,应当安全。”
江湖点头。眼下这安排,确是最妥当的。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大堂,那些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片、还有地上未干的血迹……都像细针扎在心头。若不是他思虑不周,这些本就无家可归的女子,何须再度颠沛流离。
他眼中愧疚太浓,姬娘看得分明。她想说“不怪你”,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有些担子,江湖从来都只肯自己背着。
茹娘已带着几个姑娘从后门匆匆离去,临别与姬娘约好,安顿好姐妹后便去西林雪山汇合。姬娘不再耽搁,牵起徐蓉,与江湖一道悄然离了依春楼。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整日,抵达西林雪山时,已是暮色四合。
山下尚是深秋,此处却早已入了冬。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的白。远山近树皆失了轮廓,唯余绵延无尽的雪色,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枯枝上的簌簌轻响。
宅子藏在山坳深处,青瓦白墙,被厚雪覆得只露出些许轮廓。推开木扉,里头竟别有洞天——院子宽敞,南北各立一栋两层竹楼,窗纸糊得严实,院中还架着一架老旧水车,此刻已被冰凌封住转轮,静默如画。
姬娘显然常来打理。屋内陈设虽简,却处处洁净:竹榻铺着厚软被褥,木架上的陶罐擦得发亮,墙角火盆里炭薪整齐码放,甚至窗台上还摆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蓼,泛着黯红的秋意。
“西林雪山的雪景很美,”姬娘站在院中,呵出一团白气,转头望向江湖,“这里鲜有人来打扰,安静,适合……咱们居住。”
她说得轻,尾音散在风里。曾有多少个独处的日夜,她幻想过与江湖在此共度余生——不必管什么江湖恩怨、朝堂纷争,只守这一方清净,看四季轮转。如今人真到了跟前,她却不敢将这话说全。
徐蓉攥着姬娘的衣角,仰起小脸,眼中惶惶未散:“姬娘姐姐,江叔叔,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姬娘蹲下身,将她冰凉的小手握进掌心,温柔道:“对呀,蓉儿。以后就跟姐姐住一个屋。”
孩子终究是孩子,得了这句承诺,脸上终于绽开一点甜笑,用力“嗯”了一声。
三人各自安顿。江湖独住北楼,姬娘带着徐蓉宿在南楼——那栋带着小厨房的竹舍。收拾间,徐蓉见姬娘忙前忙后,抱了个包裹想帮忙,却力弱没捧稳,“哗啦”一声,里头物什散落一地。
一封未封口的信笺滑出。
信封上秀楷细书:江湖亲启。
姬娘脸色微变,忙拉过徐蓉:“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想帮忙?”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你这样的女娃,就该被人疼被人爱,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管开心就好了,嗯?”
她揉了揉徐蓉冻红的脸颊,孩子被逗得咯咯笑起来。
徐蓉却瞧见了那封信,拾起递到姬娘面前:“姬娘姐姐,这个是什么?”
姬娘接过,指腹抚过纸上墨迹,垂眸笑了笑:“这个呀,是我要送给江湖叔叔的信。”她将信仔细叠好,收回随身布囊,再抬头时,面上已看不出波澜,“来吧,真要想帮忙,就帮姐姐理理这些被褥。”
一室忙碌,偶尔传来姬娘夸赞徐蓉的软语,混着窗外落雪的沙沙声,竟真有几分家的错觉。
麟鬼阁的爪牙似乎尚未寻至此地。一连数日,山中唯有雪落风吟,宁静得恍若世外。
江湖没有走。
姬娘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她寻了个徐蓉午睡的间隙,抱着那件缝制已久的狐裘,踏雪来到北楼。
江湖推开门时,门外正是雪盛之时。姬娘娉婷立在阶前,墨发间沾着细雪粒子,怀中抱着一袭湛蓝狐裘——狐毛银白丰盈,在雪光下泛着柔软的辉泽。
“你这身衣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头,”她将狐裘递过去,语气努力显得平常,“给。”
江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麻衣,罕见地露出一丝局促。他抬眼看向姬娘,姬娘已上前一步,展开裘衣披上他肩头。
她的手臂环过他脖颈,距离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江湖身体微僵,直待她系好领口绦带,退后两步端详,才缓缓松了肩线。
“我闲时缝的,”姬娘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檐外飞雪,“入冬了。”
江湖不是石头。这些年颠沛辗转,冷暖自知,忽然有人将这般细致的温暖捧到眼前,他心口某处微微发涩。他化去面上冷色,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谢了。不过这颜色……会不会浅了些?”
姬娘听出那委婉的推拒,心头一刺,却倔强道:“这哪里浅了?我见到这料子的第一眼,便觉得它很适合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缝制它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江湖,我希望你从今往后,都不必行险路、过险招,一身干净清朗。”
江湖默然片刻,终是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姬娘指尖探入布囊,触到那封已焐得温热的信。她深吸一口气,雪寒入肺,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江湖,那我们……”
“我们是彼此的亲人。”江湖轻声打断了她。
话音落,院中唯余风雪声。
姬娘指尖僵在信笺边缘,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冻结在这句话里。她望着江湖平静的眉眼,那里面有关切、有感激,甚至有怜惜,却独独没有她渴望的那种光芒。
她曾是官家小姐,虽沦落风尘,骨子里却仍留着几分体面。一次次的靠近,一次次的落空,再深的情意,也要学会给自己留些尊严。
她垂眸笑了笑,再抬眼时,面上已看不出波澜:“我知道了。外面冷,你回屋吧。”
江湖知她懂了,心下松了口气,却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愧意:“我再看看雪景。”
“好,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时,她听见南楼传来徐蓉清脆的喊声:“姬娘姐姐,快来一起玩雪!”
姬娘扬声应了,语气里又是那般熟悉的温柔。她步入雪中,弯腰捧起一捧新雪,与徐蓉笑闹在一处,仿佛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江湖立在北楼檐下,望着院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雪光映亮姬娘含笑的侧脸,也映亮徐蓉冻红的鼻尖。他眼中漾开一片深沉的怜爱——那怜爱坦荡干净,确确实实,无关风月。
姬娘远远回望一眼,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细碎的水光。
她静静想:即便是亲人,若能一直这般陪在身边,看雪落雪融,岁岁年年,或许……也算另一种圆满。
只是那封未曾送出的信,大约永远也等不到拆启之日了。她将它往囊底又按了按,像埋葬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梦。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