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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染春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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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娘望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江湖,转身掩上房门。走廊里光线昏暗,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茹娘道:“你把蓉儿安顿好,带她去地窖,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茹娘面色发白:“那你呢?”
姬娘整了整衣襟,朝楼下瞥去一眼,故作镇定:“我能应付。”
楼下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与吴恒粗哑的吼叫。茹娘咬了咬唇,知道自己留下也是拖累,转身匆匆朝西厢跑去。
大堂内,吴恒威风凛凛坐在中央方桌上,靴底踩着翻倒的碟盘。四名黑衣手下分立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场。宾客与姑娘们瑟缩在角落,无人敢出声。
楼梯上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姬娘款款而下,鬓边红山茶随着步伐轻颤。她脸上堆起惯常迎客的笑,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哎哟,贵客光临,真是让我依春楼蓬荜生辉呀!”
她莲步轻移,走到吴恒面前三步处停下,仰脸笑道:“今儿个麟鬼阁的吴堂主大驾光临,我们必须上最好的招待。”她转身环视堂内,略微拔高声量,拍了拍手,“是谁惹我们吴大堂主生气了?姑娘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招呼人呀——”
“不用。”
吴恒冷冷打断她。他从桌上跳下,靴跟砸地发出闷响,一步步逼近姬娘,眼神阴鸷如秃鹫:“今日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来,是找你。”
姬娘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戒备:“找我?不知吴堂主找我有何吩咐?”
二楼,夜雨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玉箫搁在桌边,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公子。只是眼角余光,已将堂内一切尽收眼底。
吴恒继续冷声道:“我们在搜捕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你可听好了,若有所欺瞒,”他忽然伸手,粗粝的指节抬起姬娘的下巴,“休怪我无情。你应该知道,跟我们麟鬼阁作对的人,都会死得很难看。”
姬娘被迫仰头,颈线绷紧,脸上却仍挂着笑:“哎哟,吴大堂主,您一句话,小女子必定全力配合。”
夜雨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瞬收紧,酒杯碎裂,酒水沾了他满手。
只听姬娘继续道:“可您也知道,我这依春楼,就是个风月场所。臭男人嘛,多的是。”她凑近些许,眼中带着讨巧的媚意,“但这小女孩嘛,可就没见过了。”她转身走开几步,背对吴恒,声音依旧柔软,“至于您说的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劳动吴大堂主您亲自到访?”
她眉眼在阴影里笑着,语调柔弱,眼底底色却一寸寸冷下去。
吴恒盯着她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猎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高瘦,白发,带刀的男人。”
姬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骤然抽空。
她转身,笑靥如花,红唇轻启:“那我可就没见过了。”
吴恒眼中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他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攥住姬娘手腕,将她狠狠拽到面前!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节轻响。“鬼探子早就告诉我了,人就在你这儿。”他贴在她耳边,气息喷在颈侧,带着血腥味,“想瞒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麟鬼阁的手段!”
说完,他狠狠一推!
姬娘踉跄倒地,发髻散乱,红山茶滚落在地,被她素手压碎,汁液染红指尖。她撑起身子,仰脸倔强道:“我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吴恒已拔剑在手,剑尖直指姬娘面门,杀气凛然:“我血洗了你这依春楼!”
剑锋破空刺下——
“咚!”
二楼厢房,一只酒壶被重重顿在桌上。
夜雨冷着脸,蓝衣在烛火下泛着幽暗光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大堂:“打扰老子喝酒,”
他一顿,右掌猛地拍向桌面!
桌上竹筷应声飞起,悬空一瞬。“死!”夜雨袖袍一拂,掌风扫过,竹筷如利箭疾射而出,直取吴恒!
吴恒瞳孔骤缩,急忙抬剑格挡——
“嗤!”
一根竹筷被剑锋荡开,另一根,却精准穿透他咽喉软骨,带出一蓬血雾后,去势不减,“夺”一声钉在他身后廊柱上!
吴恒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咯咯”怪响。
下一瞬,红影已至。
夜雨如鬼魅欺近,一手夺过吴恒手中短剑,手腕一转,剑尖刺入吴恒腹中!抽出,带出一截肠肚;再一转,第二剑直贯心口!
力道之大,顶着吴恒踉跄后退,最终仰面倒回那张他刚刚坐过的那张圆桌。桌腿“吱呀”摇晃,杯盘残渣溅落满地。
夜雨抽剑。
鲜血如泉喷涌,溅上他蓝衣前襟,斑斑点点,迅速洇开成暗红。几滴血珠溅上他侧脸,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他却笑了。
嘴角一点点勾起,眼中水光潋滟,竟滚下泪来。烛火映照下,那张沾血的俊美面容,宛如地狱恶鬼浴血临世,妖异而悲怆。
“犯我者,”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念情诗,手中短剑却再次举起,垂直刺下——
“噗嗤。”
剑身彻底没入吴恒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
“必死。”
温热血浆漫过桌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满堂死寂。
麟鬼阁余众甚至来不及反应,四堂主已气绝身亡。待他们惊醒拔刀,夜雨已如旋风卷过——
蓝影所至,血花迸溅。
他不用玉箫,只夺过一柄钢刀,招式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精准切断喉管或心脉。不过几息之间,十余名黑衣爪牙相继倒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最后只剩一人,瘫软在地,裤-裆湿透,抖如筛糠。
夜雨随手抛下卷刃的钢刀,抬起玉箫,箫尖轻点那人额头:“回去告诉你们阁主,”他俯身,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冰冷彻骨,“人是我杀的。老子叫夜雨。”
他歪了歪头,像在欣赏对方恐惧的表情:“听懂就滚。”
那爪牙连滚带爬起身,跌跌撞撞冲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茹娘安顿好蓉儿,此时才敢下楼。她扶起姬娘,声音发颤:“姬娘,这个人是谁呀?”
姬娘看着那抹蓝衣背影,摇头:“不知道。我不认识。”
二楼栏杆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江湖长发披散,静静望着楼下血腥场景。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夜雨沾血的侧脸上。
夜雨似有所感,缓缓抬头。
四目相接。
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血污斑驳的地面。夜雨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尚未褪去,眼中泪痕未干,却朝江湖轻轻勾了勾唇角。
那笑容里糅杂了太多东西——疯狂、悲恸、挑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执拗的牵念。
他在心里默念:江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定会。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楼内烛火明灭不定。满地尸首横陈,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夜雨转过身,蓝衣下摆扫过血泊,一步步朝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姬娘倚着茹娘,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回头对茹娘说,“我想起来了,之前那个被抹脖子的人,是不是跟他一起来的?”
茹娘恍然大悟,“对啊,好像就是这个人”。
姬娘和茹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想法——这风雨飘摇的东都城,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