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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涌动 ...

  •   江湖牵着徐蓉回到依春楼时,已近黄昏。华灯初上,昏黄的烛火从雕花笼窗格斜斜切出,在木地板上投出慵懒的光斑。姬娘正坐在窗边做女红,针线在素绸上起落,做的,是一件狐裘。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眼中漾起笑意:“事情办完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他身侧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笑意转为疑惑:“这是?”

      “这个孩子,托付给你了。”江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姬娘起身走近。她虽一向对江湖有求必应,此刻却有些迟疑,委婉道:“怎么还带回来个孩子?”

      江湖简短解释:“徐奎的孩子。她爹娘都死了。”

      姬娘眸光一颤,走到桌边为他倒水,青瓷壶嘴倾泻出一道温润水线。“看来此行不顺啊。”她轻声道。

      江湖未作过多解释,只三言两语说了徐奎妻女遭遇。屋内一时静默,唯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泠泠声响。两人都清楚,依春楼风月之地,算不得什么好归宿。可乱世飘萍,一个孤女,又能去哪里?

      “就让她跟着茹娘,住西厢那间小阁吧,”姬娘最终轻叹一声,“安静,也少人打扰。”

      江湖点头,抬手揉了揉徐蓉的发顶。孩子仰脸看他,小手攥着他衣角,不肯松。

      麟鬼阁总坛内,烛火通明,寒气却渗入骨髓。

      大殿深处,卢芩斜倚在紫檀木鬼座椅中,指尖拈着一颗新鲜剜出的人眼,凑到鼻前深深一嗅,神情陶醉如品名香。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亮得骇人。

      吴恒躬身入内,脚步放得极轻,拱手作揖:“阁主,东都探子来报,江湖带着徐奎之女,进了依春楼。”

      卢芩动作骤然一顿。

      她缓缓坐直身子,眼中爆出疯狂的光彩,忽地娇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石殿内回荡,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她一把抓起椅边那只锦袋,朝着吴恒掷去!

      “赏!赏你一百颗刚挖下来的人眼!”

      锦袋落地散开,数十颗眼球咕噜噜滚出,沾着血丝,瞳孔尚未完全涣散,在石地上留下蜿蜒湿痕。卢芩娇媚的声音再度响起,甜腻如蜜:“愿你日后,耳聪目明——”

      说完,她又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声尖细悦耳,却像生了钩子,刮着人的耳膜直往脑仁里钻。

      吴恒盯着满地乱滚的眼球,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压下恶心与恐惧,垂首不动。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殿内死寂。卢芩歪着头,黑红裙裾如血泊摊开,声音轻得像耳语:“吩咐下去,把人给我看好了。”

      吴恒喉结滚动:“属下遵命。”

      “唉,”卢芩忽然叹了口气,指尖拨弄着腕上一串骨珠,语气竟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憨,“对了,跟你那些鬼阁兄弟们说一声,”她抬眼,眸光如淬毒针尖,“两天时间,我要依春楼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是,阁主!”

      卢芩听到了满意答复,癫狂的笑声再度迸发,比先前更烈、更疯。吴恒低下头,紧紧咬住后槽牙,齿间尝到铁锈味。

      依春楼。

      江湖已三日未曾出门。姬娘推门而入时,见他斜倚在矮榻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正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窗外暮色渐沉,将他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白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愈发瘦削。

      她走过去,伸手想拿走酒壶,江湖手腕轻转,避开了。姬娘蹙眉看他,正对上他抬起的眼——那双总是冷寂的眸子里,竟藏着一丝极细微的脆弱,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影。

      姬娘心下一软,仍是拿过酒壶,搁在案几上。“是真嫌自己命长吗?”

      江湖无所谓地笑笑,笑意未达眼底:“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

      “你若真想听天由命,”姬娘在他身侧坐下,声音放柔,“就别往死里糟蹋。好不容易熬过这五年,心里该踏实些了。从今往后,好好生活。”

      江湖看着她,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归于沉默。他伸手重新拿回酒壶,姬娘指尖颤了颤,终究没再拦。

      酒液入喉,辛辣灼烫。江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这一生,都得赎罪。”

      姬娘心头一痛。她倾身向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可有些事情,本就不是你的错。当年胡将军被诬陷,你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翻案的证人,被人灭口也非你所愿。胡将军翻案无望,满门问斩,你和你的不良人兄弟,也都受了牵连。到最后,为了保全剩下的几位兄弟,你还被迫做了卢府的门客。”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努力了,天有不测风云,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江湖木然望着空中某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六年前那个血月之夜。“不,是我对不起他们。如果我去得再快一点……”他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哽咽,“兄弟们不会死。”

      姬娘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既难过又心疼,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暖化那冰封的悔恨。她起身,拿走他手中已空的酒壶,轻声道:“什么也别想了。我给你点支安神香,好好睡一觉。”

      江湖顺从地躺下。姬娘从香匣取出一支素香,引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散开淡淡的檀木气息。她守在榻边,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楼下大堂,华灯初上。

      夜雨换了一身靛蓝长衫,坐在二楼的一间厢房内,正慢条斯理品着那“难喝”的药酒。这几日,他几乎每日都会来依春楼,每次都挑北边那间能一眼看到东厢房的雅间,每一回都只喝同一种酒,那酒液苦涩,他却喝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忽然,大门被粗暴撞开!

      一队黑衣人鱼贯而入,约莫十余人,个个腰佩利刃,面色冷肃。他们不由分说将宾客驱赶至角落,清出大堂中央一片空地。桌椅被推搡倾倒,杯盘碎裂声四起,惊呼与怒斥交杂。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麟鬼阁四堂主吴恒。他一个飞身跃上中央圆桌,足尖一挑,将满桌酒菜踢翻在地,瓷盘炸裂,汤汁四溅。他大剌剌坐下,抓起一壶幸存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随即“呸”地吐出,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姬娘在哪?给我出来!”

      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大堂内一片死寂。胆小的客人被这阵仗吓得腿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胆大些的,则悄悄寻机往门外挪步。唯独夜雨恍若未闻,依旧端坐原位,夹了一箸小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茹娘神色慌张地从她房间奔出,扶在栏杆上朝楼下大堂内望了一眼,脸色骤白,转身疾步朝东厢房跑去。

      “姬娘,姬娘,不好了……”她慌慌张张推门而入,声音发颤。

      姬娘正坐在江湖榻边,为他掖好滑落的薄毯。闻声立刻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嘘——”

      茹娘噤声,捂着胸口喘气。姬娘见她神色不对,轻手轻脚起身,拉她到外间,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麟鬼阁的人来了,”茹娘唇色发白,“正在外面闹呢。”

      “什么?”姬娘瞳孔一缩。

      楼下,吴恒的吼声再度炸响,伴随着木桌被一掌劈裂的巨响:

      “姬娘!再不出来,老子拆了你这依春楼!”

      声音穿透楼板,隐隐传来。榻上,江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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