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终似梦同人文》奉追

6、长乐客栈

　　晨光熹微，东都城在秋雾中缓缓苏醒。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江湖牵着徐蓉的小手，踏进了长乐客栈敞开的木门。

　　客栈大堂内，店小二正弓着腰擦拭桌椅，抹布划过木面发出“吱呀”的轻响。见有客进门，他忙直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客官里面请！”说着又将方才擦过的长凳特意抹了一遍，“来这么早啊？”

　　“着急赶路。”江湖将长刀倚在桌边坐下，声音平淡。

　　“这样啊，那您二位要来点什么？”

　　“两碗面。”

　　“诶好嘞，您稍等！”

　　小二麻溜地往后厨去了。江湖这才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素色绢布，仔细擦拭徐蓉那沾了尘灰的小脸。徐蓉乖乖仰着头，睫毛在晨光中扑闪，糯糯说了句：“谢谢叔叔。”

　　江湖动作顿了顿，没应声，只是将绢布叠好收回怀中。

　　就在这时，门口光影一晃。

　　一袭红衣踏入堂内，手中玉箫随意转着圈，那人不急不缓，闲庭信步般踱了进来。正是夜雨。

　　“小二，来一盘你们店里的招牌肉菜。”他嘴上吩咐着，眼睛却直勾勾望向江湖那一桌，唇角噙着笑，一副“你好啊”的讨打模样。

　　江湖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眼神里写满了“阴魂不散”。

　　夜雨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桌边，将玉箫与江湖的长刀并排一放——两件兵器静静倚在一处，一黑一白，一刀一剑，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大堂里空座众多，他偏不坐别处，大剌剌在江湖对面坐下，还不忘打招呼：“真巧啊，又见面了。”

　　江湖撇开头，送他一记无声的白眼。

　　店小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过来，小心翼翼搁在桌上：“客官，您的面。”眼神在江湖和夜雨之间悄悄打了个转，识趣地退开了。

　　夜雨毫不在意江湖的冷漠。他自顾自从桌上取过三个空碗，拎起粗陶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碗茶。一碗推给江湖，一碗递给徐蓉。

　　“我虽然不爱交朋友，”夜雨将茶碗推过去，眸光落在江湖冷淡的脸上，笑意渐深，“但偏偏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人。你，刚好合我的眼。”

　　江湖并不搭理他，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煎蛋花仔细挑出来，全数拨进徐蓉碗中。

　　夜雨见他不接话，也不气馁，轻笑一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茶，仰头一饮而尽。

　　不多时，小二端上一盘酱烧肉，油亮赤红，香气扑鼻。江湖抬眼扫了扫，仍是没什么表情。

　　夜雨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江湖的一举一动。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忽然勾起嘴角，转头扬声：“小二，把你们店里所有的好酒好菜都端上来！”

　　小二眼睛一亮：“好嘞！”

　　“啪！”

　　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清脆突兀。

　　夜雨和小二齐齐看向江湖。只见他无视夜雨似笑非笑的表情，抬眼对小二冷声道：“不用了。”

　　店小二被那一声拍得魂飞了一半，此刻脑瓜子嗡嗡作响，看看江湖又看看夜雨，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只得摸着后脑勺“哦”了一声，讪讪退下，心里嘀咕：这一大早的，莫不是遇着两个神经病？

　　夜雨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笑吟吟地盯着江湖，那模样活像个市井地痞。江湖终于转回头，有些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干嘛？”

　　徐蓉也停下筷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夜雨将桌上那盘酱烧肉往江湖面前推了推，理所当然道：“请客吃饭呀。”说完一摆衣袖，右腿顺势蹬上板凳，姿态潇洒不羁，“我这人呢，虽然不是样样都多，但唯有两样——手上人头多，口袋银子多。”

　　他说得颇为得意，语罢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好几块肉放进徐蓉碗里，语气欠揍：“小鬼，多吃点，长身体呢。嗯？”

　　这下轮到徐蓉懵了。她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江湖，小小脑袋里天人交战：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江湖叹了口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徐蓉这才安心，却又将菜碟往夜雨那边推了推，乖巧道：“叔叔也吃。”

　　夜雨听完，眉头一皱，声音高了两分：“叔叔？我有那么老吗？叫哥哥！”

　　徐蓉从善如流：“哥哥。”

　　夜雨“哼”了一声，一脸“这才对嘛”的表情，拿起筷子吃起来。

　　江湖见他不再作妖，便温声对徐蓉道：“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

　　徐蓉想起昨夜经历，小声问：“江叔叔，我多吃一点，就能变得像你和大哥哥一样厉害了吗？”

　　江湖一贯不会哄孩子，只得沉默。

　　夜雨瞥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刮了刮徐蓉的小脸蛋，笑道：“是比我们都厉害。”说完又瞟了江湖一眼。

　　江湖立刻撇开头。

　　徐蓉见夜雨总被江湖冷落，有些同情地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夜雨一愣，转头看向徐蓉。徐蓉赶紧不好意思地笑笑，坐正了身体。

　　夜雨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语气不似先前那般明亮：“盯着我干嘛，吃饭啊。”

　　徐蓉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捡着好听的话说：“就是觉得，哥哥你像话本里的美男子。”

　　夜雨听完，竟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他下意识瞥向江湖，不出意外地，又收获一个白眼。

　　可不知为何，前一刻心里还在打雷下雨，这会儿偏又晴空万里了。夜雨一边吃着饭菜，一边有意无意地瞧着江湖。徐蓉大概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也低头专心吃起面来。

　　三人各怀心事，总算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见徐蓉放下筷子，江湖便取出几枚铜钱压在碗边，对徐蓉道：“吃饱了？走吧。”径直牵起她的小手，便要离开。

　　徐蓉却站住不动，仰头望着江湖：“叔叔，那个哥哥不像是坏人。他昨晚还帮我们杀了坏人，他一定是个好人。”

　　江湖斜眼扫了夜雨一眼，淡淡道：“杀坏人的，也不一定都是好人。”

　　原本正一脸兴味听着徐蓉为自己说情，夜雨闻言顿时不乐意了。可江湖看也不看他，牵着徐蓉已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江叔叔，你教我功夫吧！我也想变得像你们一样厉害。”

　　江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他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温声道：“好好活着。”

　　夜雨原本喧嚣的心口，因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蓦地沉寂下来。

　　他怔怔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跨出客栈门槛，融进门外渐亮的晨光里，忽然像是被拽进了某个遥远的回忆——六年前，他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着同样的话。

　　徐蓉的声音渐行渐远：“江叔叔，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呀？”

　　“东都。”

　　大堂重归安静。店小二探头探脑地从后厨出来，见只剩夜雨一人对着满桌碗碟发呆，也不敢多问，默默收拾起来。

　　夜雨仍坐在原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箫上冰凉的纹路。晨光透过窗格，在他红衣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他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搁在桌上，起身，红袖一拂，朝门外走去。

　　店小二追出来：“客官，找您的钱——”

　　“赏你了。”

　　话音未落，那袭红衣已消失在长街尽头，像一滴血，坠入渐沸的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