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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羌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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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放走那唯一的鬼阁爪牙,原想尾随而去,顺藤摸瓜,揪出麟鬼阁老巢。可那人逃出两条街巷后便混入早市人群,七拐八绕,竟跟丢了。夜雨立在街口,红衣在晨雾中格外扎眼,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精于杀人,刀尖取命如探囊取物,可若要寻踪问迹,却总欠些耐性与机巧。
既如此,不如换条路。
麟鬼阁四堂主死在依春楼,他们必不会轻易罢手。那他就待在依春楼里守株待兔。更何况,江湖还在那里。一来,他可以就近保护江湖;二来……多杀几个麟鬼阁的杂碎,也算为杀母之仇消减几笔血债。
念及此,他转身朝依春楼方向掠去。
两个时辰后,麟鬼阁练武场。
魏南天与玄弑并肩立于场中,听一名鬼探子躬身禀报。秋阳正浓,将三人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演武场冰冷的石板上。探子声音压得极低,偶有几句飘出:“吴堂主……依春楼……全数毙命……”
魏南天听完,抬手挥退:“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探子躬身退走。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三步时,玄弑腰间匕首陡然出鞘!银光如电,凌空划过一道圆弧,精准绕颈一周,又飞回玄弑掌中。探子身形僵住,抬手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吴恒带人去寻江湖,反被夜雨杀了个干净。”魏南天看也不看地上尸首,声音低沉,“这种事,就不必禀告阁主了。免得她发起疯病,又闹得不好收拾。”
玄弑擦净匕首,收入鞘中。想起卢芩癫狂时剜眼嗅血的场景,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你说的,必然都对。”
“我先行一步,”魏南天拍了拍他肩头,“你处理完跟上。”
玄弑目送他离去,这才俯身拖起尸首,朝阁中专门处理死人的暗井走去。
三日后,城外荒道。
茹娘领着几位依春楼姑娘,好不容易躲过几波搜捕,正欲趁夜色逃出东都。却在一处岔路口,迎面撞见一人斜倚枯树,手中把玩着一支火折子。
那人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正是魏南天。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笑意温和:“小声点儿,不然,会被麟鬼阁发现的。”
茹娘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转身急道:“姑娘们,我们走!”
可退回没几步,另一头路上,玄弑双手持刀,默然拦在道中。
前狼后虎,退路已绝。
魏南天在她身后发出桀桀低笑,如夜枭啼鸣。茹娘闭了闭眼,心知今日难逃一劫,心中唯余一念:不知姬娘与江湖那边,是否安好。
西林雪山,竹舍外。
夜雨已暗中观察几日。他看着姬娘为江湖披上狐裘,听着两人檐下对话,江湖那句“我们是彼此的亲人”出口时,他看到姬娘眼中倏然黯淡又强自收拾的光。
对于姬娘,夜雨是复杂的。羡慕她可以这般坦荡地守在江湖身边,感激她这些年对江湖的悉心照拂,又同情她一番情意终究落空。种种情绪糅杂,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散在雪风里。
这夜月明,雪地映着清辉,四下澄澈如昼。江湖正在北楼矮榻上调息,忽闻箫声幽幽传来,如寒泉漱石,孤鸿啼夜。
他静听片刻,终是起身推门。
竹舍外那株老梅树上,一抹鲜红倚坐枝桠间,正垂眸吹箫。夜雨今日仍是一身烈烈红衣,可箫声太寂,月色太冷,竟将他周身锋芒都镀上一层薄薄的孤清。
江湖缓步走近。
他见过他对敌时的杀伐果断,见过他撩闲时的嬉笑怒骂,见过他大仇得报时泪落如雨,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仿佛繁华落尽后,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在雪夜里踽踽独行。
有那么一瞬,江湖几乎以为自己心头会为他掠过一丝心疼。但未及细辨,箫声已止。
夜雨转过头,唇角勾起惯常的弧度,眼底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寥落:“来得正好。”他下巴一点身旁酒壶,“喝一壶?”
“我警告你,”江湖冷声,“离这里远一点。”
夜雨浑不在意,转着玉箫问:“你是在为依春楼的事生气?”
他不待江湖回答,自顾自解释:“那事我得说明白。那日,麟鬼阁明显是冲着依春楼去的,注定不能善了。不是他们死,就是那些姑娘死。”他顿了顿,语气里混着一丝酸涩,又强作调笑,“你的相好,也得死。”
江湖抬眼,一记眼刀扫去。
夜雨照单全收,心情竟似好了些:“这么说来,你该谢我仗义出手才对。”
“即使你不出手,我也能护住她们。”江湖语气依旧冷淡。他并非责怪夜雨,只是不愿与这般危险又难测的人有过多牵扯。
夜雨却听出弦外之音,眼中一亮:“那你就是没生我的气咯。”
江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生一下气的。他板着脸:“我再说一次,别跟着我。”
转身欲回。
红影倏然掠过!夜雨抓起酒壶飞身上楼,拦在江湖身前:“不,你需要我。”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江湖,作出恐吓状,“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麟鬼阁的玄弑——四堂堂主里武功最高的那个。我与你交过手,”他目光在江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审视与玩味,“招式精妙,但奇怪的是没有内力。以你现在的状态,赢不了他。”
江湖不欲与他纠缠,他侧身欲走。
夜雨又抢先一步拦住去路,语气忽转轻快:“对了,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们道不同,你不需要知道。”
“好,不想说。”夜雨从善如流,眼底却闪过狡黠,“那要不……我叫你老白?”他挑眉,笑得欠揍,“没有恶意啊,单纯看你一头白发。可不是因为你英武不凡哦。”
江湖被他这股胡搅蛮缠的劲儿噎得无语,只能送他一记白眼,有气无力道:“滚。”
夜雨不滚,反而举起酒壶:“那日我买了你一壶酒,味道确实……特别。不过,我想到了让它变好喝的法子。这样,你陪我喝一壶,说不定我高兴了,立马就走。”
江湖夺过酒壶,仰头便饮。
夜雨在旁解释:“我把方子里的独活,换成了羌活。”他目光落在江湖滚动的喉结上,有酒液顺着下巴滑淌下来,他声音低了几分,“二者虽都为镇痛药草,但后者药性更烈,更适合你。”
酒液入喉,果真不同。那股缠绕多年的阴寒痛楚,似被一道暖流缓缓化开,虽未根除,却暂得舒缓。
江湖握着酒壶,陷入沉默。
这味羌活他四年前便听说过,生于极北雪岭,稀少难寻。五年前,他蛊毒缠身,内力尽失,疼痛彻骨,也曾前往寻求,无果。如今夜雨竟将它寻来,还费心重酿……
他突然像是被酒壶烫着了般,急切地将酒壶丢还给夜雨,“它不是。”仿佛只要他否定了这味药,夜雨所做一切便也都不是真的。
夜雨接过酒壶:“你为何如此断定它不是,只因它世间鲜有?它在你这儿或许千金难求,”他转身,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但在那些高山野民眼中,却非如此。”转回来时,眼底漾开笑意,“我可是跑死了三匹马,才找到有羌活的部族。老白,要不你跟我混吧?这世间之大,我夜雨,有求必应。”
一股暖意自心底悄然蔓延,被人这样记挂着的温暖,既令他贪恋,又让他恐惧。
他面上冷色褪去几分,低声道:“此药甚为罕见,你与那人交换了什么?”
“不过是助他登上族长之位。”夜雨轻描淡写,“确实费了些工夫,不过现在看来,值得了。”他目光落在酒壶上,又移向江湖,“你喝了我的酒,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他说得轻松,江湖却能明白其中艰辛。极北部族多排外,更遑论以秘药相赠。
终是软了声线:“我没什么可还。你赶紧走。”
夜雨不接这话,只静静看他。五年了,这个人消失又出现,一头青丝成雪,一身内力尽散。他暗中查了又查,却始终未能查到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雨忽然伸手拦住他去路,语气执拗,“我不信你当真没有内力。”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
这一击再无保留,夜雨势要探清他体内究竟藏了什么。江湖不敢大意,提气迎上,双掌相接,内力激荡,震得檐下冰凌簌簌断裂!
可不过瞬息,江湖脸色骤白,一口鲜血猝然呕出,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夜雨骇然收掌,疾步上前扶住他下滑的身子:“你怎么了?!”
月色泠泠,雪地殷红。江湖挥开夜雨扶着他的手,气息紊乱,苍白着脸说:“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