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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白阿雨 ...

  •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雪夜的寒气与那抹刺目的红一同隔绝在外。江湖踉跄着回到屋内,冷汗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着皮肤。蛊虫在经脉间疯狂窜动,每一次游走都像钝刀刮骨。他咬紧牙关,双手颤抖着结印,试图收束溃散的内力,将那些暴戾的小东西重新压制回丹田深处。

      门外,夜雨并未离开。

      他站在檐下,雪花无声落满肩头。方才双掌相接的瞬间,他清楚感知到江湖体内那股诡异的内息——不是枯竭,而是被某种阴毒之物死死缠缚,稍一运转便遭反噬。七成功力?不,江湖连三成都未使出便已呕血。这绝不是寻常的内伤。

      红衣拂过积雪,夜雨悄然推门。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雪光透窗而入,将满室映成一片朦胧的灰蓝。四壁悬着的白色绢纱在微弱气流中轻缓浮动,纱上题着诗、画着山水,在明暗交错间恍若有了生命。夜雨的目光掠过那些笔迹——秀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是女子的手笔。这屋子的一纱一幔,皆被精心布置过。

      他无声走向室内。

      江湖盘坐于矮几之后,双目紧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边灰白的发丝滚落,在下颌凝成一点微光,最终坠入衣襟。他呼吸又轻又促,胸膛起伏间带着压抑的痛楚。

      夜雨靠在一根梁柱上,玉箫挑起纱幔的一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恍惚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冷。他被卢府死侍追得走投无路,缩在巷角,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一颗石子激射而来,打偏了砍向自己的刀锋。随后,刀光如电,那些死侍尽数被逼退。那人转身走来,解下身上犹带体温的狐裘,不容分说地裹住他冻僵的身体。

      按在他发顶的手,温暖至极。少年夜雨抬头,看见一双沉静的眼,和一张在风雪中依然英挺的脸。那人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旋即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漫天飞雪。

      那件狐裘,是他多年来冰冷的杀手岁月里唯一的温暖。那个笑容,成了他往后无数个血腥长夜里,唯一的救赎。

      而如今……

      夜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箫身。江湖的眉宇间刻满了风霜与痛楚,那双曾经明亮坚毅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他忽然很想走上前,像当年那人对待幼小的自己一般,伸手拂去他额间的冷汗,告诉他“别怕”。可指尖刚一动,便又蜷缩回来。如今的自己,一身血债,满手腥秽,早已不配触碰那份洁净。他只能默默地想:“江湖,这些年,你遭遇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年少时,你曾赠予我温暖,而如今,我亦将守在你身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江湖的气息终于渐趋平稳。他缓缓睁眼,瞳孔尚未完全聚焦,便已精准地捕捉到纱幔旁那抹醒目的红。

      “外面冷,”夜雨先开了口,声音是他一贯的轻佻,却比平日低柔几分,“屋里真暖和呀。”

      江湖蹙眉,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疏离:“不请自来。”

      夜雨恍若未闻,踱步至矮几前,将那罐药酒轻轻放下。“上次没说完,”他在江湖对面盘膝坐下,红衣铺展如盛放的血色莲花,“老白,你如果不喜欢喊我夜雨,也可以喊我的小名——”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阿雨。”

      江湖拎起陶壶给自己斟水,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没兴趣。”声音依旧冷淡。

      “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夜雨笑,目光却落在江湖握着茶杯的手上,“就像我喊你老白,你好像也能接受。”

      江湖抬眼看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从哪里看出我接受了?

      夜雨低笑出声。这屋子的主人待客实在吝啬,连杯茶水都舍不得。他只好自己动手,指尖刚触到粗陶温凉的表面,江湖的手已更快地覆上,将茶壶挪远了。

      动作间,两人的手指有一瞬极轻的触碰。夜雨指尖微颤,迅速收回,广袖垂下掩住所有异样。他转而拿起玉箫,在指间慵懒地转着圈,仿佛方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老白,”他开口,语调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可眼神却认真起来,“你这人,虽然看着冷漠,但心思比谁都重。我若真对你存着恶意,你又怎会让我近得了你的身?”箫尖在空中虚点一下,指向江湖心口,“而我,明知你此刻虚弱,却未趁机做伤害你的事……我对你掏心挖肺,你却对我处处防备,换作旁人,我早挑断他的手脚筋,然后,用我自己的法子,”他倾身,拉近些许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绑在身边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试探。

      江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淡声道:“那也得你有那个本事。”

      夜雨眸中光华流转,竟真的偏头思索了一瞬,继而失笑摇头。他重新坐回去,换了个话题:“对了,依春楼那位老板娘与你关系不一般吧?”语气似乎随意,可问到末句时,声音又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她对你,很重要吗?”

      江湖眸色骤然转冷,室内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你若敢伤她,”他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必杀你。”

      夜雨扯了扯嘴角,笑容里透出几分苦意:“你想多了。我要杀的是麟鬼阁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不感兴趣。”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有些发硬,“除非,她拦了我的路。”

      “你要杀人,我要救人。”江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想救被麟鬼阁盯上的人,就得杀人。”夜雨再次凑近,这一次,他眼底没了玩笑,只剩一片沉郁的漆黑,“你是江湖。曾经名震天下的不良帅,你杀过多少人,应当比谁都清楚。”

      江湖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眼前这张俊美却莫测的脸:“你究竟是谁?”

      夜雨却在那逼视下笑了起来,瞬间又戴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方才的沉郁仿佛只是错觉。“我是阿雨啊。”他眨眨眼,语气轻松,“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湖握紧了茶杯。未知带来不安。夜雨似乎对他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却近乎一无所知。这种失衡,让他感受到一股失控的威胁。

      “你我之间若有何恩怨,”江湖压下翻涌的心绪,直视对方,“冲我来。别耍花样,伤及无辜。”

      “哎呀,老白,你可真是冤枉我了。”夜雨状似委屈地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矮几上的酒罐,“难得想做件好事,反倒错了?”见江湖神色依旧冷峻,他收敛了夸张的表情,换上一副更“务实”的口吻,“放心,你可是能帮我钓出麟鬼阁的‘饵’,我非但不想伤你,更得护你周全。”

      这套说辞似乎更能让江湖接受。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但眼中的戒备未减。“待够了吗?”他下逐客令,“赶紧滚。”

      夜雨嗤笑一声,斜睨着他,那眼神无奈又纵容,仿佛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拿起酒罐,再次推到江湖面前。“送你了。”这次语气不容拒绝。

      起身时,红袖拂过桌面。玉箫在指间娴熟地转了几圈,划出炫目的弧线。走至门边,他驻足,回眸。

      雪光从门缝渗入,映亮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

      “记住了,”他轻声说,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要烙进对方心里,“阿——雨。”

      话音落,红衣已旋身没入门外无边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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