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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坦白过去 ...

  •   江湖放下酒壶时,夜雨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怎么样?”

      江湖回味着喉间残留的灼热与药草清苦,道:“尚可。就是离‘畅快’二字还差了些。”他将酒壶递回,语气是一贯的平淡,“规矩照旧,一人一半。”

      夜雨笑着接过,仰头饮下一口,喉结滚动,火光在那片肌肤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江湖转回身,凝视着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柴火哔剥声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缓:

      “认识这么久,你始终像个谜。”

      夜雨眼中蓦地掠过一抹亮色,像是寂夜中被火星点亮的余烬。他终于想要了解他了!他放下酒壶,身体不自觉地又朝江湖靠近了些。

      “哦?老白想听我的故事?”他嘴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只要你问,我必如实回答。”

      江湖却微微侧身,抬手整了整本已妥帖的衣襟,语气是罕见的、甚至有些刻意的“体贴”:“不必勉强。”

      “怎会勉强!”夜雨几乎立刻打断他,带着几分迫切,像是生怕他反悔,“其实……我一直想告诉老白,我的故事。”

      话音刚落,江湖却倏然转过头来。

      夜雨毫无防备,瞬间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距离太近,呼吸交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灰烬味、淡淡的酒气,还有属于江湖身上那种清冽又苦涩的气息。夜雨感觉头脑嗡地一响,方才压下的酒意似乎猛地翻涌上来,熏得他心跳如鼓,指尖微微发麻。

      江湖亦未料到这一转头会是这般光景。夜雨眼中那份未加掩饰的灼热与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烫得他心口一缩。此刻若再仓皇退开,反倒显得刻意而狼狈。

      他强行定住心神,迅速开口,将一连串问题抛掷而出,语气冷硬得像在审问,以此划清骤然暧昧的界限:

      “你和卢家究竟有何渊源?为何对他们如此了解?还有麟鬼阁——你与他们,到底有何恩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来,带着冷静的审视与警告。

      夜雨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一合的薄唇,那褪去血色的淡绯在火光下有种惊心的吸引力。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想要不管不顾吻上去的疯狂念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江湖的眼神越来越冷,那份凌厉的逼视,像一盆冰水,慢慢浇熄了他眼底翻腾的火焰。

      夜雨败下阵来。

      他仓促地、甚至有些狼狈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第一次,主动拉开了与江湖的距离。他低下头,闷闷地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气息:

      “好问题。”

      庙外,雨声磅礴,冲刷着残破的屋檐与荒芜的天地。庙内,柴火噼啪,光影摇曳。这喧嚣与寂静交织的背景里,一段尘封多年、浸透血泪的往事,被缓缓揭开。

      ---

      夜雨的母亲是一名乐伎,被卢成看上,养在别院里。卢成隔三差五就会来小住一晚,不久,他娘便有了夜雨。

      夜雨六岁的时候,卢家主母知道了卢成养外室的事,还有了个儿子。她气愤不已,逼着卢成在杀了他们母子和滚出卢府之间做选择。卢成是入赘到卢家的,荣华富贵都是卢家给的,离开卢府,他就会失去所有。于是,他选择了留在卢府。他娘得知消息,带着他从卢成的别院里逃了出来。

      那时,卢战已经十几岁了,他母亲受了委屈,做儿子的心里恨极了夜雨母子,便带着人一路追杀他们。
      他娘带着他东躲西藏,经常跟乞丐们混在一处落脚,有一口吃的也不敢声张。

      有一次,他实在饿得不行,就跟娘说:“娘,我饿了。”

      他娘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白面馒头塞给他:“来,雨儿,赶紧吃,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小夜雨望着娘亲,担心地问:“那你呢?”

      娘亲微笑着安慰他:“娘亲不饿,你先吃。”

      小夜雨拿起馒头才咬了一口,就被一边的乞丐发现了。

      “哎,竟然有馒头。”那乞丐跑过来,一把抢过了小夜雨手里的馒头还不算完,他竟还招呼着其他乞丐一起来抢:“这里有馒头,兄弟们,快来抢!”

      乞丐们一哄而上,对着他们一顿拳打脚踢,将娘亲身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财物和食物都抢了去。等到乞丐们都散去,他娘才一边哭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一边给他道歉:“对不起,雨儿,对不起,都是娘亲没用。”

      可其实娘亲把他护在怀里,护得很紧,那些乞丐根本就没有伤到他。

      娘亲叮嘱他:“雨儿,你一定要记住,平日里一定要藏好,千万别被卢府的人发现,不然,你就有危险了,听明白了吗?”

      小夜雨点点头,脏污的脸上,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卢战很快带着人找到了他们藏身的乞丐窝。他转头,看向一旁靠坐在树下吃馒头的乞丐:“哎,过来!”

      那乞丐有些畏惧地慢慢挪动着身体靠近,被卢战不耐烦地一把抓了过去:“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

      乞丐们虽然总会为了一点食物而时常对他们母子拳脚相加,但却在见到卢战和他身后一群气势汹汹的官兵时选择了帮忙隐瞒:“没有,没有。”

      卢战一把推开那乞丐,对身后的官兵使了个眼色,那官兵立即上前,抽出佩剑,一剑划破了乞丐的喉咙。

      卢战看也不看地上的乞丐尸体,径直向他们藏身的院子里走来。

      他娘在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就带着他藏进了院中一口污水缸里。

      卢战带着人进到院中,不分青红皂白将满院的乞丐杀了个干净。几番查找,没有找到他们母子,卢战看着院中的污水缸,眯起了眼睛。
      他一步一步靠近了水缸,就在他离水缸还有两三步远时,四散的官兵集合归来:“报!没有找到人。”

      “那就继续找!我卢家花重金买的人头,你们都给我上点心!”连日的搜寻都没有结果,使得卢战有些暴躁。

      有官兵不解地追问了一句:“那就是一对普通的母子,怎么如此大动干戈?”

      卢战抽出佩剑,架在那名官兵的脖颈上,眼神凶狠地看着他:“你在教我做事?那个孩子,就是个野种!但凡惹恼了我们卢家,必须死。”

      那官兵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

      “起来!你们兵分三路,这里方圆五十里,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对母子,给我找出来!听见了没有?”卢战环视了一圈手底下的官兵,恶狠狠地说。

      “是!”数十名官兵齐声应是,转身向院外散去。

      被这一打岔,卢战也忘了那口水缸,母子俩虎口脱险躲过一劫。等人都走光之后,俩人才从水缸里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此后,娘亲便带着小夜雨来到了东都一处偏远山村安顿了下来。他娘凭着一双巧手,靠替人缝制衣裳赚些家用,还送了他去村里的老先生那里念书。日子就这样平静地、缓缓地流淌过岁月。直到小夜雨慢慢长大,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更加迷惑一些事情。

      “娘亲,为什么爹不要我们?还派人追杀我们?”小夜雨疑惑地问。

      娘亲将他揽在怀里,哽咽着说:“雨儿,都是娘亲不好。是娘亲连累了你,对不起!雨儿。”

      “没事的,我有娘亲就好了。”看着娘亲哭红的眼睛,小夜雨心里十分难过,他笨拙地安慰着自己的母亲,从此再不敢提关于爹的事情。

      “雨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报效朝廷。”娘亲悠悠的叮嘱仿佛还一直萦绕在耳边。

      ————

      “她总让我好好读书,说将来要报效朝廷。”夜雨苦笑一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只是觉得,只要我有了功名地位,卢家就不敢轻易动我。”

      破庙里一时寂静,唯有雨声不绝。

      江湖静静听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发闷。他未曾料到,夜雨那般张扬不羁、嬉笑怒骂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回首的童年。漂泊、追杀、朝不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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