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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雨夜试探 ...

  •   卢芩回到卢府已有五日。

      府中众人却对她视若无睹。她浑不在意,每日晨昏,准时出现在卢成的书房外,行礼,问安,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第六日时,卢成终于开口与她说了回府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未抬眼,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

      “你年纪不小了,该寻个归宿。我给你寻了门亲事,下月挑个黄道吉日,你就嫁去刘御史家。”

      卢芩垂着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抬起。眸中那点惯常伪装的柔媚褪去,浮起一层冰凉的锐光:

      “刘御史家那个又瘸又傻的儿子?”

      卢成看向她,目光里没有半分父亲应有的温度,只有审视与不耐。

      卢芩望着这个冷漠的父亲,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像针尖划过绸缎:

      “不,我不嫁。”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要留在府里,陪在父亲身边。”

      “父亲?”卢成猛地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他比卢芩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常年掌权者的威压与嫌恶:“当年你娘怀着身孕嫁入卢家,瞒了我整整八年!这八年,我让你顶着卢家大小姐的名头锦衣玉食,你倒真把自己当卢家嫡女了?”

      他停在她面前,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肮脏的物件:“若非念在你娘那点薄面上,我早就将你赶出卢府自生自灭了。”

      卢芩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笑容愈发明艳,眼底却结着厚厚的冰:

      “可父亲不还是把我送进了麟鬼阁么?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没死在里面,父亲是不是……很失望?”

      “你还敢提麟鬼阁?!”卢成额角青筋一跳,压抑多时的怒意终于迸出裂缝,“我卢家私底下多少生意要靠它运转,一日之间被人屠尽!你敢说,这不是你的报复?!”

      卢芩偏了偏头,露出困惑的神情,随即又恍然般绽开笑颜,那笑容甜得发腻,却让人脊背生寒,“女儿所有一切,皆为父亲所赐。怎敢生出半点‘忤逆’之心呢?”

      她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字字诛心。

      卢成怒极,呼吸粗重,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污秽之物。他不再与她纠缠麟鬼阁之事,转而掷出另一把淬毒的刀:

      “五年前,你被人玷污,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要不是看在我卢府的面子上,你以为刘御史家会愿意要你?这门亲事,由不得你挑拣。这段时间,你待在府中安分待嫁,别再给我生出事端!”

      卢成的话如冰锥,猝然刺入卢芩心脏。

      她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冻结、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垂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刺痛传来,才勉强稳住那几乎溃散的意识。一缕鲜血自指缝渗出,顺着掌缘缓缓滑下,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点暗红。

      良久,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已重新堆砌起那副妩媚柔顺的面具,甚至比之前更加完美无瑕。她屈膝,深深一福:

      “是,女儿……知道了。”

      卢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步履生风,未曾回头。

      在他转身的刹那,卢芩缓缓直起身。脸上笑容寸寸剥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湮灭,化作深不见底的黑。杀意如毒藤,自心底悄然滋生,缠绕疯长。

      ---

      江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必须赶在彻底倒下之前,与卢家做个了结。

      夜雨跟着他,一路上心情颇佳,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闲适模样。只是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身前那道略显疲惫的背影。

      这日行至雀城郊外,天色骤暗,乌云压顶,不过片刻,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两人狼狈地冲进一座荒废的破庙。

      庙宇残破,神像斑驳,但总算能遮风挡雨。夜雨手脚利落地拾来些断木枯枝,在殿中生了一堆火。橙红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一室阴冷湿寒。

      “老白,湿衣服赶紧脱了,烤干再穿。”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衫,露出里头紧束的劲装。又寻来两根较直的断椽,靠着火堆搭了一个简易的晾架,将湿衣服搭在上面烘烤。

      江湖从善如流地脱了湿衣,搭在架子上。靠着一个歪斜的破木柜坐下,伸手靠近火堆。温暖熨帖着冰凉的皮肤,他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夜雨搬来一个缺腿的矮柜,垫了块干草坐下。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壶随身带的酒,用一根细木枝穿过壶绳,挑在火苗上方,晃晃悠悠地温着。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他语气轻快,“幸好这个破庙可以避雨。”

      “但也淋透了。”江湖望着跃动的火苗,有些出神。

      夜雨瞥他一眼,嘴角一勾,忽地起身,挑着酒壶来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啊?我怎么感觉你这边火更旺一点。”他煞有介事地搓了搓手。

      江湖斜他一眼,懒得戳穿这拙劣的借口,只提醒他道:“温酒用小火。”

      夜雨被拆穿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你这人,真是一点也不解风情。我这不是为了让你看得清楚些,好解解你的酒瘾嘛?”他将温好的酒取下,递到江湖面前,“望梅止不了渴。怎么样?来一口?”

      江湖目光仍落在火上,平静地拒绝到:“对伤不好。你也少喝。”

      夜雨转过身正对着他,手肘搭在木柜沿上,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他不以为意地笑到:“这年头,谁身上还没有几道新伤旧患啊?活得那么仔细,反倒没意思。”说着,他拍了下江湖的胳膊,自己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矫情了,老白。”

      江湖没应声,却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瞟了眼他手中的酒壶。喉间似乎也升起一点干渴的痒意。

      夜雨最擅察言观色,岂会错过他这细微动作。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不知,他晃了晃酒壶,悠悠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咱们这种人,能有‘明日’已是侥幸。有人陪痛陪醉,陪生陪死,那更是侥幸中的大幸。”

      他语气里那份看透生死的洒脱之下,藏着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慰藉与邀约。

      江湖终于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火光在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的动容。

      夜雨被他看得耳根微热,逗弄的心思淡去,将酒壶又递近些,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呐,趁伤口还没闹腾,喝一口,驱驱寒。”

      江湖望着他眼中清晰的关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是妥协,又似是纵容,他转身正对着夜雨坐好,伸手去接酒壶。指尖刚触及壶身,夜雨手腕却忽地一转一缩,让他接了个空。

      江湖抬眼,瞪向他。

      夜雨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不知怎的,江湖心底竟被他挑起来一丝胜负欲。他再次出手抢夺,动作迅捷,一把抓住酒壶就往自己这边带。

      谁知夜雨竟不按套路来,顺着他的力道就倾身靠了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夜雨偏着头,嘴角噙着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江湖的脸颊。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极快地从江湖紧抿的唇上一掠而过。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短得近乎错觉,却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江湖身体一僵,抓着酒壶的手微微松了力道。

      夜雨仿佛真的只是无意一瞥,趁机将酒壶轻巧地夺了回去。江湖的手还握着酒壶,怔忡间,夜雨已就着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仰头又灌下了一口酒。

      江湖回神,瞪向夜雨,眼神里带上了清晰的警告。

      夜雨见好就收。他放开酒壶,举手做投降状,脸上笑容却灿烂得晃眼,眸底深处,有什么浓烈的东西一闪而逝,被他飞快地压回平静之下。

      江湖不敢深想刚才那瞬息间的暧昧与试探,他故作镇定地嗤笑一声,一把夺过酒壶,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冲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心悸。

      夜雨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眸色深深。

      只有噼啪燃烧的柴火,知道刚才某一刻,有人心跳如擂鼓,有人指尖曾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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