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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赶赴京都 ...

  •   卢府会客厅内,檀香缭绕,却驱不散一股子阴湿的戾气。

      卢成刚送走上门攀附的官员,正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抚弄着一只黄铜蛊盅。盅内三条通体漆黑的蛊虫缓缓蠕动,彼此纠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垂眸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薄笑意。

      两个儿子分立两侧。长子卢战一身劲装,眉眼硬朗,此刻正若有所思地叩着刀柄;次子卢箬则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一副书生温雅模样,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精光,透出几分深不可测的算计。

      忽听门外侍卫疾步而入,跪地禀报:“老爷、二位少爷,长宁巷有个说书的老东西,正在街头编排府上之事……”他将听来的言语简短地禀告上来。

      卢战未等听完,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混账东西!这等事情还需禀报吗?立刻带人将那老东西抓捕,当街杖毙!我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他声如洪钟,杀气腾腾。那侍卫吓得一颤,连忙称是,正要退下——

      “哎,大哥何必动怒。”

      卢箬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却像浸了毒的丝帛,“当街杀人,血淋淋的,多不体面。不如寻个月黑风高夜,绑了沉进护城河,神不知鬼不觉。既清净,又免得落下话柄,岂不更妙?”

      卢战斜眼睨他,嗤笑道:“二弟就爱琢磨这些阴沟里的把戏。我卢家堂堂正正,要杀人,便光明正大地杀!遮遮掩掩,反倒小家子气。”

      他转头对侍卫喝道:“还不快去!”

      侍卫连声应是,连滚带爬起身。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声娇笑,如夜莺啼血,甜得发腻:

      “不用麻烦了——”

      珠帘哗啦一响,一道红影卷着寒风踏入厅中。

      卢芩一手拎着个枯瘦的老者,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信步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上一身正红的长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随着步伐妖异地绽开。她将手中老人往地上一掼,正是那街头的说书人。此刻,他双手被缚,跪倒在地,白发散乱,浑身抖如筛糠。

      “老爷……老爷饶命啊……小人只是混口饭吃,再不敢胡说了……”老者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卢芩却看也不看他,只笑吟吟望向卢成,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我从东都回来,也没带什么好礼。恰巧路上听见这老东西满嘴喷粪,便顺手捉来,权当给父亲的见面礼了。”

      她说完,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几人,缓步走到老者身后,抽出腰间缠绕的牛皮马鞭,动作优雅。下一刻,鞭梢倏然绕上老人脖颈,猛地勒紧!

      “呃……嗬……”

      老者双目暴凸,脸色瞬间涨成紫红,双腿在地上疯狂蹬踹。卢芩却笑意不减,甚至微微歪头,欣赏着他濒死的挣扎。鞭子越收越紧,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不过片刻,那老者身子一僵,缓缓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卢芩松手,马鞭“啪”一声落在地上。她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仿佛刚才不过是拈了片落叶。

      厅内一片死寂。

      卢战皱了皱眉,虽觉这般手段过于残虐,却也没说什么。卢箬垂眸饮茶,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妹妹,倒是比四年前更疯了。

      卢芩向着主位上的卢成福了福身,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父亲,卢芩,回来了。”举止间毫无恭敬,唯有挑衅。

      卢成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卢芩脸上。他皱了皱眉,似乎这个回家的女儿让他十分嫌弃和苦恼。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对女儿归家的关切,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卢芩环视厅中三个男人——父亲冷漠,兄长一个暴戾一个阴鸷——她忽然从鼻间哼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屑。

      ---

      西林雪山,暮色四合。

      江湖收拾好行囊,将药罐连日赶制的药丸仔细包好,又叠了两件换洗衣物。烛火跳跃,映着他灰白的头发和沉静的侧脸。

      门外,夜雨倚在老梅树下,一袭湛蓝在雪地里有一种出尘的孤寂。玉箫在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圈。

      “江叔叔——!”

      徐蓉从南楼里奔出来,小脸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慌急。药罐跟在她身后,连声唤着:“蓉儿,慢点!”

      小姑娘冲到江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手指捏得发白。她仰着脸,大眼睛里水光潋滟,却咬着唇不肯哭出来。

      江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我要进京,不能带你。”

      徐蓉摇头,小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衣料里。

      “想吃什么?我从京城带回来。”江湖声音放得极柔,试图哄她。

      徐蓉还是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颗砸在雪地上,融出细小坑洼。

      “那玩的呢?糖人?风车?”

      她依旧摇头,只是抽噎着,说不出话。

      江湖抬手,掌心抚过她冰凉的小脸,拇指拭去泪珠:“别怕,我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誓言。他看着徐蓉通红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管怎样,我都会回来。”

      徐蓉伸出小手,翘起细细的小拇指,举到他面前。江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罕见的温柔。他也伸出小指,与她轻轻勾住。大拇指用力印上她的。

      指腹相贴的温热,像一句无声的约定。

      江湖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对药罐道:“带她回屋吧,外头冷。”

      药罐嘴唇动了动,眼中忧色深重:“江帅……”

      “我去意已决。”江湖打断他,目光落回徐蓉身上,“照顾好她。”

      药罐重重叹气,他知道江湖决定的事,从无人能改。迟疑片刻,只得弯腰抱起徐蓉往回走。小姑娘被抱走,眼睛却死死盯着江湖,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叔叔……你记得回来……我们拉过勾的……江叔叔……”

      声音渐远,终被合上的门扉隔断。

      江湖立在院中,雪片落满肩头。他望着那扇门,良久,才缓缓转身。

      “老白,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夜雨从树后踱出来,拦在他面前。湛蓝衣衫在雪色中翻卷,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戏谑笑意,眼底却沉着一片化不开的浓影。

      “咱俩并肩作战这么多次,也算生死之交了吧?”他凑近些,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为何你总想着撇下我,自己单干?”

      江湖蹙眉:“此行是我私事,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夜雨挑眉,一把夺过他手中包袱,“我既接了你的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是我的规矩。”

      “夜雨!”江湖沉声唤他,甚至带了些严厉。

      夜雨却恍若未闻。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江湖呼吸相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你体内的蛊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此去生死难料,不想拖我下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刻意装出的轻松已然裂开缝隙,露出一丝深藏的颤意:

      “那我就更得去了。我总得……替你收尸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头,冰凉彻骨。他努力翘起嘴角,勉强挤出个玩笑般的表情。抬手用玉箫在江湖肩头轻轻一敲,像往常那般故作轻松:

      “怎么样,够义气吧?”

      江湖望着他。雪光映亮夜雨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脸。

      “老白……”夜雨还想说什么。

      江湖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夜雨……”

      两个字,轻轻落下。

      “阿——雨!”夜雨执拗地纠正他,睁大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惊。

      江湖看了他半晌,终是无力妥协:“阿、雨。”

      他无奈摇头,唇角却弯起一丝极淡的、纵容的弧度。

      夜雨整个人怔住。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眸子蓦地睁大,像被突如其来的星光撞了满怀。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雪粒簌簌掉落,耳根竟一点点漫上薄红。

      “……你叫我什么?”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

      江湖别开脸,耳廓亦有些发热,他故意不耐烦到:“你的规矩可真多!”
      说完便越过夜雨,径直走出院外。

      夜雨忽然笑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张扬戏谑的笑,而是从眼底漾开的、带着几分傻气的欢喜。他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像不知所措,又像藏不住满心雀跃,然后快步追上来,与江湖并肩。

      两人身影渐渐没入苍茫雪夜。身后竹楼窗前,徐蓉趴在药罐肩头,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

      “江叔叔,你要说话算话……”

      药罐搂紧她,望着漫天飞雪,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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