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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沉痛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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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心底漫上一种异样的心疼,不同于对徐蓉的怜爱和姬娘的歉疚,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情绪。
“原来,”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的童年,竟是这般颠沛流离。”
夜雨转过头,将酒壶递过来,眼中带着探询:“你呢?你的家人……”
江湖接过,指腹擦过壶身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他语气平静无波:“不知生死。自打我有记忆起,便是孤儿。吃着百家饭,看尽世间冷暖。”
“原来你也是孤儿。”夜雨低语,目光落在江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上,轻声问,“那……你可曾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江湖闻言,侧目看了他许久。火光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不良人兄弟,姬娘,药罐……”他缓缓道,每个名字都念得清晰,最后,目光落在夜雨脸上,停顿了一瞬,“……现在,还有你,蓉儿。”
他将酒壶递回去,动作比往常轻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
“怎会后悔?”
夜雨在听到自己也被他纳入其中时,心脏猛地一跳,眼中倏然迸出光彩,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火星。他苦笑着接过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
“可是我悔。”他声音沙哑,带着深切入骨的痛楚,“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学会杀人。”
江湖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眉眼此刻浸满了沉重的悲伤,倔强又脆弱。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追问:“那后来呢?”
夜雨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夜,仿佛透过重重雨幕,看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血腥的黑夜。
“后来……我和娘亲躲过了那一劫,安稳地过了六年,本以为可以平淡地过一生。”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沉入了冰冷的回忆深潭,“直到我十二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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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东都城外,袁家村。
夏夜闷热,蚊虫嗡嗡。小夜雨躺在简陋的竹榻上睡得正沉,额角沁着细汗。娘亲坐在榻边,手里一把破旧的蒲扇缓缓摇着,为他送着微弱的风。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无星的夜空,眉间锁着挥之不散的忧虑。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狗叫,那是王二麻子家养的老黄狗,平日里不爱叫唤,只在见了陌生人时才会发出声音。
娘亲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起身掀开窗边草帘一角。昏暗中,只见影影绰绰十数条人影,手持刀剑,正挨家挨户粗暴地拍门搜查。火把的光晃过那些人的脸,狰狞如鬼。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踉跄退回床边,用力摇醒儿子:“雨儿!快醒醒!”
小夜雨懵懂睁眼,还未完全清醒,已被娘亲拽起。竹榻旁常年放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她们家为数不多的积蓄和一些干粮——这是娘亲数年来夜夜惊醒后,反复检查、随时准备逃命用的。
娘亲抓起包裹拉着小夜雨就往门口冲。然而,那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来不及了。娘亲只好拉着他退回房间,将他推进了一个用壁炉改造的简易暗格,里面的空间,刚好只够容纳小夜雨一人。而出口,只有一张被裁剪过的破竹席遮挡。
“雨儿,进去!”娘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绝不许出声!听懂了吗?”
小夜雨扒着暗格边缘,满脸惊恐:“娘,那你呢?”
“娘没事!”娘亲用力将他往里塞,冰凉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颊,眼神里是无尽的不舍与哀恳,“雨儿……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娘亲将他藏好之后,将包裹扔在一边的木柜上,只手仓惶地奔向门口。然而,一切都来的那么快。她还没来得及跑出去,门板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首先进门的是麟鬼阁三堂主吴恒,身后跟着刚加入麟鬼阁不久的棺鬼和玄弑。
娘亲被吴恒堵在门口,一记狠辣的耳光清脆地甩在她脸上:“臭娘们儿挺能跑啊!以为逃得出我们的手掌心吗?啊?”吴恒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们要是杀了我的话,卢老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她企图以卢成要挟这群来势汹汹的人。
“杀你们的暗花,就是卢老爷花钱买的。”棺鬼一把捏住夜雨娘亲的喉咙,将她掼在墙壁上。他眯着眼阴测测地说:“还敢提卢老爷。说!男孩儿呢?”
娘亲双手徒劳地抓掰着那捏住咽喉的铁手,窒息感让她站立不住,滑坐下来。她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嘶哑的字句:“你们……休想……找到雨儿……他早就走了……你们……找不到……”
她背靠着墙壁,身体因痛苦而蜷缩,却恰好死死挡住了身后那片看似普通的墙面——以及藏在墙后、竹帘之内,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小夜雨透过竹帘一道细微的破孔,死死望着外面。他看见那只扼住娘亲喉咙的手,看见吴恒脸上残忍的笑意。
忽然,“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猝然撕裂寂静。
一把剑自娘亲身体刺入,洞穿躯体,余势未消,竟“嗤”地一声刺破了竹帘,堪堪停在小夜雨眼前不足一寸之处!血液溅了小夜雨满脸满身。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中间凹陷的血槽汩汩涌出,汇成一股细流,自锋利的剑尖滴落。
竹帘之外,娘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吟,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吴恒恶魔般的声音透过竹帘传来,带着不耐烦的狠戾:“还嘴硬?说不说?”
娘亲没有回答。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和身体因剧痛无法抑制的痉挛。
小夜雨死死咬住自己的手,牙齿深陷进皮肉,咸腥的血味弥漫口腔。他不敢哭,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四肢百骸,将他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染血的剑尖——属于娘亲的血,在他眼前一滴,一滴,缓缓坠落。
吴恒没有那么多耐心慢慢盘问,他一拧剑身,利刃搅割血肉的声音混在娘亲的痛呼里,狠狠砸在小夜雨幼小的心脏上。
玄弑摸了摸尚且温热的竹榻,走近吴恒:“吴恒,折磨、没用,床还热,追。”他往门外偏了偏头。
吴恒转头,看着这个傻子怪胎,语气里满是傲慢与不屑:“玄弑,你凭什么教老子做事?嗯?”他话音未落,手腕再次猛地一拧。
“呃啊——!”帘外传来娘亲撕心裂肺的惨嚎。剑身在血肉中残酷搅动。
小夜雨浑身剧颤,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棺鬼似乎觉得玄弑说得在理,与其在这里折磨一个绝不会开口的母亲,不如早点去追那个孩子,他附和到:“先追人,还来得及。”
玄弑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娘亲濒死的模样,吐出冰冷的字句:“走之前,杀了她。”
吴恒只是不喜欢被一个新人指点行事,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任务重要,于是啐了一口,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随即手腕一送,剑锋以更狠绝的力道再次刺入!这一剑,直贯心口,再无半分偏移。娘亲在痛呼一声之后,慢慢的,嘴里只能发出一些嚯嚯之声。她紧紧地靠在墙壁之上,用身体将背后的那个入口遮挡得严严实实。小夜雨躲在竹帘后,目睹着麟鬼阁众人杀了他娘之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瞬,小夜雨终于从潮水般的恐惧里挣扎出来,动了动早已僵直的肢体,慢慢爬出暗格,娘亲冰冷的尸身还紧紧靠在出口,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没有忘记保护自己的孩子。小夜雨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娘亲,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只有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恸哭。
他看见娘亲胸前那两个狰狞的血洞,看见她苍白脸上凝固的痛苦与不甘。迷茫如浓雾般吞噬了他。娘亲不在了,这方小小的、曾经充满母亲气息的屋子,瞬间变成了冰冷恐怖的坟冢。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旋转,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意义。未来是什么?明天要怎么活?他不知道。仇恨的种子在鲜血的浇灌下破土而出,疯狂滋长,可那恨意之下,是更深更广的无边黑暗与迷失。
他抬起染满母亲鲜血的小手,轻轻抚上她无法闭合的眼睛。
指尖颤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刻入骨髓的冰冷:
“娘……我一定会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