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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敞开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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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药罐的悉心诊治与夜雨几乎称得上“事无巨细”的照料下,江湖的身体终于一日一日地好转。虽然眉宇间依旧锁着深沉的郁色,但他终究是强行按下了心中翻腾的悲恸,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接受了现实。
这夜,雪风凛冽,江湖独自坐在竹舍的屋顶上。一壶冷酒在手,他仰头灌下一口,远处群山寂寂,覆着皑皑白雪,在暗夜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一抹醒目的红,悄然映入下方院落。
夜雨换上了那身灼眼夺目的红衣,仿佛褪去了这些时日照顾病患时那刻意收敛的温和,重新变回了那个锋芒毕露、游戏人间的杀手。他立在院中,仰起脸,望向屋顶那个沐着寒风、身影孤峭的男人。
“你该走了。”
没等夜雨开口,江湖的声音便从上方平静地传来,混着风声,听不出情绪。
夜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心底却掠过一丝涩然——伤刚好点就赶人,这是什么陈世美的行径?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红云般翩然掠上屋顶,在江湖身旁坐下,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走了他手中的酒壶。
“十天了,老白,”夜雨晃了晃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用他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口吻,“你终于肯开口了?”
江湖侧目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调侃未予回应。这十日的朝夕相对,夜雨是如何守在他床前,如何笨拙却又固执地为他渡内力压制蛊毒,如何在他梦魇惊醒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点点滴滴,他并非毫无知觉。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那双时常落在他身上、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的眼睛,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沉重的压力。
他看不透这个红衣杀手为何执着地留在自己身边,不愿深思那背后可能的原因。他孑然一身太久,背负的愧疚与血债已足够压弯脊梁。胡将军、不良人兄弟、姬娘……他已经亏欠了太多太多人。他这条命,朝不保夕,如同风中残烛,实在不值得旁人再为他耗费心神,徒增牵扯。
于是,他移开视线,望着远处黑暗,兀自岔开话题,声音平淡:“药罐已经在调查麟鬼阁背后真正的主使。一旦有消息,我便会动身。”
夜雨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这话里的诀别之意。可他怎么可能放手?从他决定陪在这个人身边开始,从他看清自己心底那份炽热开始,他就已经没了退路。
“杀人?”夜雨挑眉,刻意将语气装得兴致盎然,“这种热闹,我怎么能错过?别忘了,我跟麟鬼阁,可是有旧账要算的。”
江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进他眼里,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此去凶险,对手更非易于之辈。”
夜雨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展颜一笑,语气轻快却掷地有声:“上天入地,刀山火海——只要老白你心之所向,我阿雨,便舍身奉陪。”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江湖定定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笑意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夜雨毫不躲闪,逗趣似地挑了挑眉,将手中酒壶递还过去。
江湖沉默片刻,终是接过了酒壶,仰头又饮一口。冰冷的酒液入腹,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他目光落在夜雨手中那管温润的玉箫上,难得好奇:“一直想问你,为何总在吹曲?”
夜雨转动玉箫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凑近了些,语气带着诱哄:“想学啊?我教你啊。”说着,还用箫尾轻轻捅了捅江湖的衣袖。
江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兴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是忽然……很想听一曲。”
夜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里那丝转瞬即逝的脆弱。他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箫身冰凉的纹路,声音也沉缓下来:“我娘……是乐师之女,出身贱籍,一生坎坷,受尽苦楚。”他抬眼,望向虚无的夜空,眼中是深切的追忆与哀伤,“我学曲子,不是附庸风雅。是为了……记住她。”
江湖闻言,不由侧过头,重新审视着身旁这个总是以嬉笑怒骂示人的红衣青年。此刻的夜雨,褪去了所有伪装,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真实的哀戚。
江湖沉默着,将手中的酒壶再次递了过去。这是一个笨拙的、属于江湖式的安慰——他不会安慰人,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一丝无声的共鸣与抚慰。
夜雨看着递到眼前的酒壶,微微一怔,随即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有理解,也有一丝被这生硬关怀触动的心酸。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
“好酒,好景,”夜雨放下酒壶,故意将话题拉回,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怨念,“最宜谈……杀人。”他仍在介怀江湖方才赶他走的话。
江湖望着被雪光映得微亮的院落,轻声道:“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此处,看看这一番景致。”
夜雨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江湖去意已决,更清楚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报仇之事,必然不会太顺利。
“别说胡话。”夜雨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甚至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难过与恐慌。
江湖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平静,也有不容动摇的决绝:“我很清楚……自己死期将至。”
“莫谈死字!”夜雨急切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紧紧攥着玉箫,指节泛白。
江湖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死,我不怕。但在死之前,我一定要让麟鬼阁背后的主使……付出代价。”
夜雨垂下眼眸,避开他锐利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报仇……是为了谁?为了姬娘?还是蓉儿一家?又或是……为你自己?”
江湖看了他一眼,拿回酒壶,递到唇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反问道:“这重要吗?”
夜雨的心,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刺痛。他望着江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个深埋心底、日夜折磨他的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江湖,若是有一天,你知道是我杀死了你的证人——韩阳,亲手扼杀了胡将军翻案的唯一希望,害得你失去所有,身中蛊毒,受尽折磨……你还会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吗?你会不会……恨我入骨?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所有的恐惧、愧疚、还有那悖德却炽热的情感,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化作唇边一缕苦涩的叹息。
他拿起玉箫,抵在唇下。清越幽咽的箫声缓缓响起,穿透冰冷的夜色,如泣如诉,盘旋在竹舍上空,带着说不尽的惆怅与未言之语。
江湖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冬夜遥远的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察觉身旁吹箫之人,那始终落在他身上的、交织着炙热与痛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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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将他的“死皮赖脸”发挥到了极致,硬是不顾江湖的“逐客令”留了下来。江湖无奈,默许了他的决定。
茹娘被安排去了药罐的药铺帮忙,而药罐则开始动用不良人的关系网,打探关于麟鬼阁的消息,竹舍里便常常只剩下江湖、夜雨和徐蓉。
夜雨似乎变得愈发“粘人”,总能变着法子缠着江湖与他下棋、斗酒、切磋武功……棋艺不精时,他会像孩童般耍赖,嚷嚷着“这步不算”;偶尔占了上风,又会露出小狐狸似的笑容,眉眼间满是挑衅与得意。
江湖起初还有些无奈,渐渐地,竟也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抹闹腾的红色。他终于敞开心扉,放任了夜雨这个突如其来、硬挤进他生活里的闯入者,在他沉默寡言的人生里,笨拙又执着地,涂抹上了几笔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色彩。
徐蓉常常搬个小凳子坐在一旁,一边吃着零嘴,一边用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悠。她能在江湖叔叔向来沉静的脸上,看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的纵容;也能在夜雨哥哥那里,捕捉到他恶作剧得逞后,那狡黠的挑眉与明亮的笑容。
岁月仿佛在这一方雪山竹舍里变得缓慢而宁静。尽管江湖体内的蛊虫仍会不时窜动,提醒着他们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日子终究是在这份难得的安逸中,一天天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