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终似梦同人文》奉追

29、风雨不止

　　姬娘的墓前，纸钱的灰烬尚未完全冷透，在风中打着旋儿。

　　药罐正蹲在一旁，默默往火盆里添着新的纸钱。茹娘红肿着眼睛，搂着同样眼睛通红的徐蓉，呆呆地望着墓碑。徐蓉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早已干枯的梅花。

　　听到脚步声，三人回头。

　　茹娘看见被夜雨搀扶而来、面色惨白如纸的江湖，先是一愣，随即，多日来压抑的悲愤、不解、还有为姬娘的深情不值，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转身，眼睛逼视着江湖，声音因激动和哭泣而颤抖：“江湖！姬娘生前……有些话，她不敢问你，如今她不在了！我想替她问一句！”

　　她死死盯着江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冰封的平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十年来，你对她……可否有过……哪怕片刻的动心？”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难以察觉的涟漪。

　　夜雨扶着江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原本低垂着、盛满哀伤的眼眸骤然抬起，看向江湖的侧脸。他不敢听那个答案，仿佛那是某种宣判，却又无法移开视线，想要给自己一个痛快。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卑微的希冀，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阴暗的怨怼与不甘——怨怼命运为何让他遇见江湖，却又让他背负如此罪孽；不甘为何自己连像姬娘这般坦荡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眼底一片沉沉的、近乎暴戾的痛楚，被他死死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风吹过雪坡的呜咽。

　　江湖的目光，缓缓从墓碑上移开，看向激动不已的茹娘，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敢有。”

　　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刺破了空气中最后的些许暖意。

　　茹娘身形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转过头，望着冰冷的墓碑，泣不成声。

　　江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连绵的雪山，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在江湖，生不由己。命如浮萍……不值托付。”

　　“那你可知……”茹娘猛地转回头，为姬娘那份倾尽十年却得不到回应的深情感到撕心裂肺的不甘，“她一直……”

　　“茹娘！”药罐及时地、用力地拉了一把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即将冲口而出的、可能让所有人都更加难堪的话语。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僵立着、脸色比雪还白的夜雨，又看了看形容憔悴、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的江湖，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沉重地叹息一声，复又低下头，默默地向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

　　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悲伤的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叹人间多少痴缠故事，最蚀骨，不过“爱而不得”四字。

　　在这场悲剧里，在这场错位的命运漩涡中，谁又能说，自己是全然无辜的呢？

　　茹娘终究是咽下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化作一声更加悲切的呜咽。

　　夜雨缓缓垂下眼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连同那份注定见不得光的情意，重新锁回心底最深的囚笼，面上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江湖不再多言。他松开夜雨搀扶的手，慢慢走到墓前，从怀中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小酒壶。

　　他拔开木塞，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洒在墓碑前的冻土上。

　　酒香混着纸钱燃烧的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姬娘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亲人。”江湖望着墓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发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血与火的重量：

　　“纵使粉身碎骨，必要斩杀麟鬼阁背后真正的元凶，不死……不休！”

　　誓言随着山风飘远，带着不容置疑的恨意与决心。

　　夜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即便重伤虚弱、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江湖。重情，重义，哪怕自己早已千疮百孔、命悬一线，但该扛起的责任，该报的仇，该护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扛，去报，去护。

　　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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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鬼阁议事大殿内灯火幽暗，地上整齐摆放着数十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血腥气尚未散尽。

　　卢芩斜倚在那张巨大的紫檀鬼椅上，黑红裙裾如血瀑垂落。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地尸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鬓边一缕长发。

　　“麟鬼出没，寸草不生。欲杀之人，斩草除根。”

　　她轻轻念着麟鬼阁的信条，语气平静得诡异。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不解的神情：

　　“我不过才闭关了十日……他们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斩草除根’了？”

　　她哼笑一声，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语带刻骨的讥讽：

　　“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什么麟鬼阁，什么最强死侍，简直不堪一击。”

　　“你的眼光啊，还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呢。”

　　这时，一名侥幸存活、战战兢兢的鬼卒慌张地跑进大殿，扑通跪下，声音发抖：“阁、阁主！京城传来密信，询、询问东都近况……要、要如实禀报吗？”

　　卢芩仿佛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哀伤与成竹在胸的古怪表情，慢悠悠地道：

　　“一字不差，如实禀报。”

　　那鬼卒跪伏在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鼓起残存的勇气，颤声质疑：“可是……如今，麟鬼阁被毁……”

　　卢芩转过脸，随意地将双腿交叠，裙摆划过冰冷的石面。她俯视着脚下瑟瑟发抖的蝼蚁，眼中噙着毫无温度的、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你是怕……他震怒之下，连你们这些仅存的部下，也难逃罪责么？”

　　鬼卒头皮发麻，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座上那美艳却如毒蛇般的女人，又赶紧死死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是啊……”卢芩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事，办得的确太难看了。那个老头子……一定会很生气吧？”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声音尖厉得让人牙酸，“啊哈哈哈……可是，怎么办呢？”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嗜血疯狂，“我就想让他生气！我就想看他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呃呵呵呵……”

　　那鬼卒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预感到了极大的不妙，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起身逃跑。

　　念头刚起——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鬼卒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觉脖颈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瞪大眼睛，徒劳地捂住喉咙，嗬嗬了几声，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漫延开。

　　卢芩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命的躯体，脸上的疯狂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下淬了毒般的冰冷。她收回掷出暗器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仿佛只是掸去一点灰尘。

　　“不如，”她轻声自语，像是在征询谁意见，又像是在解释刚刚的行为，“连这‘仅存的’，也一并‘斩草除根’吧。”

　　她起身，黑红长裙迤逦曳地，望着大殿虚空的幽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必定会追来的人。

　　“江湖……”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着扭曲的恨意与兴奋。

　　“我在云州，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