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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韩阳之死 ...

  •   药罐后来说了什么,夜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像是突然被抛回了六年前那个湿冷的月夜——那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夜晚。

      一个藏在山坳里的边城小村。只有几户人家,房屋大多已废弃。唯一亮着灯火的院子里,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秋夜的寒意。

      韩阳坐在火堆旁的石墩上,一身褪色的军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身边坐着两名亲卫。

      一名年轻些的亲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炸起:“将军,咱们抄小路进京,应该能避开那些人的追杀。”

      另一个年长些的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还是不能大意。江帅虽然派了不良人的兄弟一路护送,但朝中奸贼肯定不愿我们活着走到京城,必然会在各个路线都布下埋伏。”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几日,不良人的兄弟们已经折了好几个……只盼江帅能尽快赶来接应。”

      韩阳望着跳跃的火焰,眉头紧锁,脸上却坚毅不减:“胡将军在狱中不知如何了。他一心为国,总相信清者自清……可他哪里知道,叛徒勾结外敌、罗织罪名,非要置他于死地。”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我们歇息片刻就继续赶路。必须尽快和江帅汇合——有他在,我们才有希望活着回到京城,为将军洗刷冤屈!”

      两名亲卫郑重地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着篝火烤热,默默地吃起来。

      院子周围的阴影里,散布着七八名不良人暗哨。他们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方向。夜风吹过废弃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这时——

      一缕箫音,毫无征兆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随风送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所有不良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上刀柄,目光锐利如刀,在黑暗中疯狂搜寻。

      箫声停了。

      停得极其突兀。

      下一瞬,一道寒光自夜色中疾射而来!那光太快,快得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残影——

      “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

      一名守在院角的不良人身体猛地一僵,他抬手,缓缓探向自己咽喉处——一道极细的红线正在迅速绽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地向前扑倒。

      倒下的尸体后,露出杀手的身影。

      那竟是个半大的少年。

      一身利落的黑衣,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深潭的冰。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短剑,剑尖正滴着血。

      “有刺客——!”

      示警声刚起,少年已如鬼魅般动了。

      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化成一道模糊的黑影。短剑在他手中化作毒蛇的信子,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指向咽喉、心口等要害。没有多余的花招,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杀戮。

      不良人怒吼着扑上,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可那少年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同时手中的短剑必定带走一条生命。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躯体倒地的闷响……在小小的院子里此起彼伏。

      一炷香后,院子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少年——小夜雨站在满地尸骸中央,黑衣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他微微喘息着,走到韩阳的尸体旁,单膝跪了下来。

      韩阳仰面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咽喉处那道伤口很深,血已经流得很慢了。

      小夜雨静静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又取出一支细小的毛笔。他伸手,笔尖在韩阳脖颈伤口处尚未凝固的血泊里轻轻一蘸。

      暗红的血浸透了笔毫。

      他翻开册子,找到“韩阳”这个名字,用沾血的笔,在上面工整地划了一道斜杠。

      这是他要杀的第一个人,这本册子上,还记录着许多人的名字!

      ---

      药罐也回忆着那天的场景。

      天亮之后,江湖带着药罐等人策马赶到小院。

      晨雾弥漫,却掩不住满地的猩红。

      江湖勒住缰绳,整个人僵在马背上。他望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篝火余烬旁那具穿着副将服饰的尸身,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韩阳的尸体旁,缓缓蹲下。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药罐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江帅……这、这可怎么办?韩阳一死,胡将军的案子……就再也没有翻案的希望了……”

      江湖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握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良久,他转过身,声音沙哑而平静,却透着沉重的无力:

      “事已至此……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

      小夜雨回到参明道人藏身之地复命,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斑块。

      “师傅,目标韩阳已死。任务完成。”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汇报一件寻常差事。

      凉亭的围栏座上,参明道人正披头散发地躺在那里,一身灰袍脏得看不出本色。听到夜雨的话,他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随即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他手舞足蹈,“这个单子,黄金百两!足够咱们逍遥快活一辈子了!哈哈哈哈!”

      小夜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师傅,一个边军副将,为何值这么多钱?”

      参明道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扭过头,用那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盯着夜雨,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你以为……他只是个副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身上,可系着上千条人命呢!他一死,胡锐谋反的罪名——就彻底坐实啦!”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兴奋忽然扭曲,竟像是要哭出来,可转瞬间又变回狂喜:“到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发财了!发财了!”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夜雨面前,伸手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语气忽又变得阴森:“不过这事儿呢,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咱们啊,就是拿钱杀人,行的是利字当头的买卖。明白吗?”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夜雨,仿佛只要听到一个不满意的字,下一秒就会暴起杀人。

      小夜雨早已习惯了师傅这般疯癫无常的模样。他垂下眼睫,平静地应道:“是。”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个早晨,他刚刚从师傅那里训练完,肚子饿得不行,便穿着江湖递给他的那件狐裘出去买吃食。路过一个包子铺,老板正在低头忙碌,他放下两枚铜板,从笼屉中拿出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走。没走两步,就被老板追上来抓着他打。

      “哪里来的小孩,小小年纪竟然学人家偷东西!”那老板极其愤怒,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教训他。

      正当他想要还手时。江湖带着几名下属,押着一个乞丐走了过来,阻止了老板的殴打,只听他温和地说:“包子不是他偷的,你放了他吧!”说完,又将夜雨付的包子钱递还给老板:

      “这乞丐趁着你没注意,偷走了这小孩付的包子钱。”

      那老板见到江湖,听说自己错怪了小孩,连忙给江湖道歉:“唉哟,是江帅,真是对不起,是我错怪他了。”

      江湖微笑着回答:“你不用给我道歉,”他一指站在一旁的小夜雨,声音温和地继续说,“你应该道歉的人,是他。”

      那老板立刻转身,连声对小夜雨说着“对不起”。

      江湖这时才认出那小孩来:“是你!”语气中满是惊讶。

      小夜雨望着这个曾经的救命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将手中的匕首握得很紧,就那么楞楞地站在那里。

      江湖看到他手中的利器,皱了皱眉,劝导着说:“小孩子,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小夜雨看看手中匕首:“这是我家人的遗物。”

      江湖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有些硬邦邦地安慰他道:“好好活着。”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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