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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证人韩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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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蓉打了会儿瞌睡,看着外面渐沉的天色,她放轻脚步,到内间为夜雨点上一豆烛火,见江湖仍旧昏睡不醒,夜雨也无暇他顾,便又退回到外间,沉默地守着。
夜雨的右手始终悬在江湖胸口上方,内力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渡入那具被蛊虫侵蚀的身体。他的脸色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夜雨猛地抬眼,正对上江湖微微睁开的眸子。
“你在干什么?”江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
“试着救你。”夜雨答得简短,想要继续运功,手腕却被更紧地攥住。
江湖甩开他的手,挣扎着撑起身体。
“你都这样了,还起来做什么?”夜雨急忙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焦躁。
“去东市弯巷……”江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里的痛,“找药罐。他那儿有能暂时压制我体内蛊虫的药。”
“我替你去!”夜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江湖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夜雨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那神情真切,不像伪装。但药罐是他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不良人兄弟之一,让这个身份莫测、目的不明的暗花宝杀手去?
他不放心。
“不必。”江湖撑着床沿,再次试图起身。
夜雨一把将他按回床上,力道有些重。他俯身,双手撑在江湖身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红衣下摆垂落,几乎盖住江湖半边身子。
“我最讨厌别人不听我话了。”夜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紧绷,可那双紧紧盯着江湖的眼睛里,翻涌的却分明是更深的东西,“要是换了旁人,我早杀了。别再消磨我的耐心,”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在江湖脸上,语气凶狠,却字字透着无力,“小心我把你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别逼我。”
“你敢!”江湖气急,胸腔一阵翻搅,俯身便咳,又是一口乌黑的血呕在床沿,溅上夜雨垂落的袖口。
那抹刺目的黑红让夜雨瞳孔骤缩。
“江湖!”他所有的强硬瞬间土崩瓦解,声音里泄出一丝几乎破碎的慌乱。他扶住江湖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腹擦过他嘴角的血迹,动作竟有些笨拙的轻柔,“江湖……你信我一次,好吗?”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恳求,也带着近乎卑微的急切与无奈。
江湖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烛光将夜雨俊美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杀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真真切切的担忧,甚至……恐慌。
他忽然想起这人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送来的掺了羌活的酒,想起他掌心渡来的、源源不断的内力。
半晌,江湖闭上眼,喉结滚动,终是松了口。
“你拿着我的刀去。”他声音低哑,“找到药罐,告诉他……”他顿了顿,念出只有不良人内部才知晓的暗语,“聚如团火,散如繁星。江湖来聚,不良皆听。他……便明白了。”
夜雨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松。“嗯,知道了。”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抓起倚在墙边的那柄陈旧长刀。转身快步离去。
江湖靠在床头,听着脚步声迅速远去,目光落在那管温润的、仿佛被主人遗忘了的玉箫上。箫身冰凉,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心口某处坚硬的东西,仿佛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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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城,东市弯巷。
夜雨拿着江湖的长刀跨入“仁济堂”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
堂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屋子中央生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个陶制药罐,罐口白汽袅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苦涩的药香。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劲瘦、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正仰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他双脚交叠,大咧咧地搁在柜台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本草拾遗》,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夜雨径直走到柜台前,一把掀开那人脸上的书。
刺眼的天光让药罐猛地惊醒,他眯缝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是,你谁呀?”
夜雨没时间废话,他将长刀一送,语速极快地说,“聚如团火,散如繁星。江湖来聚,不良皆听。我是来给江湖求药的。他蛊虫又发作了。”
药罐的睡意在听到暗语和看到那柄长刀的瞬间便消去大半。他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一把抓过夜雨送到面前的长刀,“噌”一声抽出几寸。刀身泛着冷冽的光,“不良”二字清晰无比。他仔细抚过刀身,又抬头紧盯着夜雨,眼神锐利如针:“江帅现在如何?人在哪里?”
夜雨简洁而有序地把江湖目前的情况转述给药罐。
药罐脸色越听越沉。嘴上埋怨着江湖不爱惜自己,动作却利落得像一阵风,转身就在药柜间穿梭起来。拉开一个个抽屉,手指精准地抓取着不同分量的药材,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几味药的名字。
夜雨重新将长刀抱在怀里,倚在柜台边,目光紧紧追随着药罐忙碌的背影。
待药罐将配好的药材悉数倒入炉上的陶罐,拿起蒲扇开始扇火控制火候时,夜雨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江湖身上的蛊虫……究竟是怎么回事?”
药罐扇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扇着炉火,表情严肃。
夜雨知道,他这是不信任自己。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冰凉的刀鞘,用一种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了些惋惜的语气继续说道:
“哦,我只是想,当年,他身为不良帅,统领万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沦为浪人,又身受这蛊虫之患,隐忍度日……实在可惜。”
药罐扇火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侧过头,仔细打量了夜雨片刻。见他紧紧抱着长刀不肯松手的样子,又想到江帅既将暗语都说给了他,又让他带着刀来寻自己,此人应当是江帅十分信任之人。
药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药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哎,别提了。”他转回头,看着药罐里翻滚的黑色药汁,“若是当年……韩阳没死,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韩阳?”
夜雨原本倚靠着柜台的身体,骤然僵直。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了某根深埋的神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药罐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兀自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六年前,胡将军被人构陷,江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唯一能证明胡将军清白的副将韩阳,却在护送途中,被人劫杀!胡将军翻案无果……那一案牵连甚广……江帅和不良人也没能幸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时,要不是京城卢家看上了江帅的一身武艺……”
夜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他张了张嘴,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声音平稳下来:“是卢成……把你们保下来的?”
“嗯。”药罐点头,“江帅得知我跟另外几个兄弟还没被处决,就去求了卢成。条件是,他甘愿入卢府,做一年死侍。”药罐的声音有些发哽,“一年期满,江帅离开卢家,我们都以为……他能重获自由了。”
夜雨感觉到怀里的刀变得异常沉重,沉重到他几乎要抱不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遥远:“然后呢?”
“然后?”药罐苦笑,用扇柄敲了敲药罐边缘,“卢家有卢家的规矩。凡是要离开卢府的门客,都得吞下那阴毒的‘三元蛊虫’!这蛊一旦入体,人就算废了!只要一动丹田之气,蛊虫就会苏醒,啃食人的五脏六腑,直到把人活活耗死!江帅也因此一夜白头。”
“他很清楚这一点,还是选择服下?”夜雨轻轻地追问,怀中的长刀又沉重了几分。
药罐“嗯”了一声:“卢家……毕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江帅他一身傲骨,若非为了保全我们这几个没用的兄弟,又怎会……兄弟们遍寻名医,终于为他配制出可以压制蛊虫的药方,才勉强使他得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