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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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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中,江湖坠入了五年前的回忆。
那是一个午后,他一身轻甲,马尾高束,独自守在茨州官道旁一处岩洞下。
洞外,竹林中悬着一串丧铃。山风穿过,铃铛发出空灵而凄清的声响,在竹叶莎莎声里传出很远。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人,皆披甲佩刀。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庞冷硬,眼神锐利如鹰。听到铃音,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是谁在装神弄鬼?!”将领按刀厉喝,目光扫过黑沉沉的竹林,“给老子滚出来!”
江湖从岩洞阴影中缓步走出。他右手持刀,左手握着一个卷轴。
那将领看清他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江湖?!你竟然没死?!”
江湖没有回答。他展开手中的卷轴——那是一份陈罪书。墨迹未干,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
“罪臣李林,曾效力胡锐将军麾下,因屡犯军规,不得胡锐将军重用,故生嫉恨之心。后串联敌国密探,构陷胡锐将军谋逆之罪,令其满门被诛……自知罪孽深重,无可辩驳,特此伏罪。”
将领——李林的脸色瞬间铁青。
江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去:“麟元四年,胡将军遭人陷害谋反,满门抄斩。你出卖他后,与外敌勾结,强攻边关城池,屠城三日。”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冰冷,“城中近乎绝户,家家悬挂丧铃——你,可认罪?”
李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哈哈哈……就算我不认罪,你又能如何?!”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给我杀——!”
二十余名亲兵齐齐拔刀,纵马冲来!
江湖将陈罪书往旁边一扔,反手拔刀。刀光如惊雷撕裂云层,血花飞溅,惨叫声、金铁交鸣声、马匹嘶鸣声混作一团。
五日后。
卢府书房,四壁悬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紫檀木的多宝格里陈列着玉器古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江湖一身风尘,轻甲上还沾染着边关的沙土与隐约的血腥味。他站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脊背挺直如松。案后,卢成靠坐在铺着锦缎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铜制圆盒,脸上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听说你刚从边关回来,”卢成抬眼,目光在江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不疾不徐,“是去见了什么人吗?”
江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染血的陈罪书取出,轻轻放在卢成面前。
卢成的目光落在卷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开铜盒,拿起卷轴展开。墨迹洇染,但“李林”、“胡锐”、“构陷”、“伏罪”等字眼依然清晰可辨。
他粗略扫过,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抬起眼,意味不明地看着江湖。
江湖后退两步,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心愿已了,恳请卢大人准我请辞。”
“请辞”二字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卢成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辞?”卢成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微微前倾,光线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深不见底,“江湖,当年胡锐一案震动朝野,牵连无数。是老夫,在朝堂上为你多方斡旋,你和你的那几名不良人兄弟才得以保全性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夫看中的,无非是你这一身‘天下第一’的武功。”他的指尖在那精致的铜盒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老夫一直以为,假以时日,你能成为老夫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刀。”
话音落下的刹那——
“锵!”
四名内侍的利剑已然出鞘,剑锋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如冰锥刺骨!
江湖甚至没有去碰腰间的刀。
他左拳倏然握紧,体内雄浑内力如山洪暴发,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四名内侍如遭重锤,胸口一痛,口中鲜血喷出,跪倒在地。
卢成被那狂暴的气劲迎面冲击,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坚硬的太师椅靠背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脸色瞬间煞白,扶住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看向江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惊骇。
江湖松开拳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投效卢大人时,我曾说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大人保全我兄弟性命,江湖任凭差遣,以一年为期。一年期满,若我心生去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强作镇定的卢成。
卢成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闪过不甘、怨毒,最终化为一种阴冷的妥协。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干:“那……卢府也绝不强求。”
“卢府的规矩,我懂。”江湖微微颔首,再次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却不容转圜:
“还请卢大人——赏我走。”
卢成盯着他,缓缓坐直身体,覆在铜盒上的手掌终于移开,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股精纯却透着邪异的内力自指尖涌出,如薄雾般将那铜盒缓缓包裹。“卢府的规矩……”他指尖内力一吐,铜盒“嗡”地一声轻颤,竟自滑过光洁的案面,平稳地飞向江湖。
“任何人想要离开卢府,都需种下‘三元蛊虫’。”卢成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江湖,“此蛊入体,与经脉相融。一旦你运转丹元之气,蛊虫便会苏醒,啃噬五脏,痛不欲生。时日一久,根基尽毁,武功全废。若是强行动用内力……便会经脉枯竭而亡。”
江湖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铜盒。盒子不大,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虫蛇纹路,在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你可想清楚了。”卢成身体前倾,紧紧盯着江湖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一旦服下,你这些年用血换来的所有倚仗……都将化为乌有。”
他语气刻意放慢,带着蛊惑与威胁:“江湖,你当真舍得?”
江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冰冷的铜盒。夏虫不可语冰。卢成与他,从来不是一路人。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
没有回答,也没有犹豫。江湖拇指用力,铜盒机括轻响,盒盖弹开。
盒内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蜷伏着一只桑蚕般大小的黑色蛊虫。
江湖面不改色,指尖拈起那只冰冷的蛊虫,送至唇边,仰头——
吞服入喉。
蛊虫滑入腹中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冰凉感迅速扩散开来。
“唔……”
江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蛊虫正顺着他全身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气血逆行,内力尽数被吞噬。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江湖喉头一甜。
“噗——!”
一大口乌黑的鲜血喷溅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以手撑住身旁的茶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卢成看着他那副痛苦隐忍的模样,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黑血,脸上终于漾开一抹彻底放松的、阴毒而得意的笑容。
这把刀,既不能为他所用,那便废了。
他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主人姿态,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
江湖闭目调息了片刻,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和那蚀骨的痛楚压下去几分。他抬手,用袖口缓缓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稳当。
他面对卢成,拱手,声音因疼痛而微微沙哑,却清晰依旧:
“江湖……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