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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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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得了罢。”
她声音不大,差点被打砸声盖过。那伙人慢了一瞬,到底手上的物什还是砸了出去,哐啷一阵响。回过头,只见她不尴不尬地拦在裴宴辞和崔老七中间,着实碍眼得很。
崔老七不成想这先前始终没有动作的女子会坏他的好事,对方一身花哨的彩帛很是扎眼。他脸黑得像碳,沉声问道:“跳大神的?”
坊间传言这跳大神的能通晓阴阳,只凭诡谲舞步便能请神鬼上身。崔老七生怕她请来哪位孤魂野鬼上自个的身,心下起了戒备,匕首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也会一点。”那人语气没什么起伏。
崔老七拿不准她的意思:“你要替这小子出头?”
“世间万物讲究一个因果相报,他替我受了那热油,我自然也是要替他挡下一劫的。他对你动手,你还他几拳,这也是因果报应。但你还手后还要砸他的店,划他的脸,这便不合规矩了。”
崔老七一介粗人,没什么文化,哪里听得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晓得,若是有人惹得自个不快,他向来是不会见好就收的,将对方碾到尘埃里也不为过。
干脆不同她去扯什么因果报应,崔老七粗声粗气道:“好,你既提规矩,我便同你说规矩。你可知这小子的爹爹是何人,他贪二十万军饷,害咱们失了一州。他一人人头落地,又岂能抚慰那几十万将士的英魂?”
说得倒是义愤填膺,可他哪里是这般侠义之士,只不过借个由头刁难裴宴辞罢了。
闻言裴宴辞也急了:“你莫要胡言,我爹是被冤枉的!”
“父债子还么,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人好似并不在意,仍挡在裴宴辞身前,“如此这般,你的弟兄们砸了这锅子店,你身为大哥,是不是也该替他们偿还?”
我还你二舅姥爷。
崔老七嗤笑一声,骂声却忽地卡在喉咙里。那女子手上凭空多出几枚碎银,上头隐约可见牙印。他今日一早领着弟兄,耀武扬威地向街边商贩收了不少贡钱,且习惯性用牙齿咬了几下辨别真伪,打算一会拿着这些银子去酒楼快活。
她什么时候摸走的?
女子袖口揩了揩碎银,塞给裴宴辞:“拿好了。”
崔老七下意识去摸荷包,手指却抵上鼓鼓囊囊的一团物什,冰凉滑腻的触感在掌心蔓延。他心下骇然,瞬间抽出手,只见一指宽的蛇缠绕在指间,皮肤泛着赤色的金属光泽,三角脑袋,显然是有毒的。随他动作,又有几条自荷包内抖落在地上。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店内,崔老七幼时遭蛇咬过,见着蛇就腿软。他跌坐在地,饶是如何甩手都挣脱不开。赤蛇张嘴,一对瓷白的尖牙嵌入他皮肉中,不过转瞬,那段指节便黑了。
裴宴辞愣怔地望着这一幕。
“七哥!”
不光裴宴辞,那伙弟兄也惊住了。他们正欲上前襄助,不料女子口中低声吐出古怪语调,落在地上的赤蛇一同拦在他们身前,支起前段身子,嘶嘶地吐着信子,吓得众人后退几步。
黑色还在蔓延,崔老七喉咙似风箱般喘息,肺泡像是破了个窟窿。他彻底没了嚣张气焰,瘫软在身下腥臊黄水中。
“赤,过来。”
赤蛇极通人性,叫女子一唤,便攀下崔老七胳膊往她那边去,最终隐入坠着彩帛的袖口中。
地上赤蛇也如潮水般退去,她一瞥傻眼的众人,指示道:“我这蛇毒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须得一炷香时间内服解毒药。过了时辰,神仙也拉不回来。”
那几个弟兄回神,忙搀着崔老七往外头去。
店里一片狼籍,无处落脚,墙上尽是油渍,倒扣着的铜锅被砸出凹痕,长凳也折了几条。裴宴辞最是爱惜东西,他环顾店内,一阵心疼,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罢了,人还在便好,这些皆是身外之物。他转向女人,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人了。”
“我名为柳荃,唤柳娘便好。”柳荃的目光停在他小腿上,“腿可还疼?”
不说还好,先前肾上腺素分泌,他一时冷落了伤处。现下柳荃提起,那股刺痛感又卷土重来,撩起裤腿,皮肤上绽开小片伤痕,露出下头鲜红的血肉,像是雪地里的落梅。
若是拖着不管,怕是会感染的,等送走柳荃,他得去药铺配些外敷的草药。
放下裤腿,裴宴辞颇有些局促。娘亲离开后,他一人操持薛记锅子店,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不在人前示弱的惯性。
他咬紧牙关,挤出一句:“无事。”
见柳荃用过的铜锅里还有不少食材,他不免有些歉疚。说白了,崔老七是朝他来的,对方什么也没做错,平白无故遇见这破事,饭也没吃上几口。余下的汤底撒了个七七八八,再者食材都是当天现买的,今日的已经用光了,他也无法再上一锅,便又想将那些碎银塞回给对方。
柳荃推辞一番,没要,许是并不在意。好似她来这锅子店只是为了尝个味道,尝过味了,即便未能饱腹,也足以令她满意。
蛇群蛰伏于彩帛之下,裴宴辞先前被晃花了眼,都没发觉她始终带着一窝赤蛇,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将蛇与崔老七荷包里的碎银调个的,可谓是瞒天过海。他想起话本子里携灵宠招摇过市的能人,斟酌着开口:“柳娘,方才您使的那招,可是法术?”
他莫名有了归属感,世间之大,广阔天地,多有光怪陆离之事,或许另类的不只自个一人。他见识到柳荃这诡谲的招术,与之相较,能吐火又算得上什么呢。
“若我会法术,怕是早就过上好日子了。”柳荃笑了,“只是寻常障眼法罢了,不值一提。”
她没有多说,裴宴辞一想也是,不论是法术还是技艺,个中细枝末节皆是不便对外人所言的。他压下心底的失落感,用墩布拭去满地汤汁,又听对方道。
“我途径此地,并不会久留,崔老七今日吃瘪,他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柳荃眼底透出关切,好似瞧着自个的孩儿,“我能护你一时,但护不了一世。你一人操持店子,许是家里人都不在了罢,这该如何是好?”
裴宴辞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娘亲,柳荃的话揭开了他埋藏于心底的伤疤,他却并未觉得疼,许是对方的担忧不似作伪,妥帖地止住了渗出的血珠。
他攥紧墩布,心又沉到谷底,是了,以崔老七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不光崔老七,崔二也会借此好生为难他。
并非没想过报官,只是因着他的身份,大抵是没人会站在他这头的。
薛记锅子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我手底下有支戏班,原先的厨子离开了,班子里又没个有手艺的。之所以在此处歇脚,也是为了寻个新厨子。”
裴宴辞抬头,猜到了她之后的话。
“你既无牵无挂,不如离开此地,去我那班子做工。”柳荃温热的手掌搭在他肩上,“挣得钱虽比不得你这锅子店,但有我护着,定不会叫你受人欺负。”
娘亲走后,店子里到处都遗留着她生前的痕迹,她裁剪的窗花褪色泛黄了,裴宴辞也舍不得揭下。而如今,它们已然面目全非,浸在汤汁里,彻底糊成烂泥。
裴宴辞揉揉酸涩的眼眶,攥紧拳头复又松开:“我和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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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荃在城郊偏僻处租了一间院落,她领着裴宴辞进门时,院中正有几人坐在马扎上闲侃。见了他,嘴里不停,眼神倒是在他面上粘得紧。
“我们寻常都住帐子,不过这家主人前阵子病逝了,家里人急用钱,做过白事的屋子一时不好租给正经人家,索性便宜给班子住几日。”在和裴宴辞说话的功夫,柳荃挥手招呼一男子,“柳子,你来。”
那男子瞧着比裴宴辞年长些许,五官同柳荃有些相像。他搁下手里的活计,一双丹凤眼望向裴宴辞:“娘,这位是?”
“裴宴辞,新招的厨子。”柳荃四下张望,“阿燎不在么,你且去他屋里寻些烫伤药来。”
“厨子?”
不等柳子回屋,一打着赤膊的汉子大笑道:“柳娘,这小子毛还没长齐罢,颠得动锅么?你是去寻厨子的,还是认了个干儿子回来啊?”
裴宴辞一人操持店子,给客人用的食材都是顶好的,自个正长个的年纪,寻常却只吃些粗茶淡饭,填饱肚子便完事了。因而营养跟不上,瞧着也比同龄人要年幼些。
柳荃讳莫如深:“你吃过便晓得了。”
汉子膀大腰圆的,肌肉上沁出汗水,他使劲杵了下手边的大锤,盯住裴宴辞的眸光满含戏谑。那眼珠子又贼溜溜地在二人身上转圜一圈,口中忽地滚出一声不怀好意地笑。
“这小子模样倒是嫩生。”
裴宴辞历经崔老七那一遭,整个人身心俱疲,一时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此时柳子回过头,沉下脸道:“铁皮,闭嘴。”
铁皮仍龇着大牙乐,却听柳荃一声去罢,转眼间赤蛇便攀上他脚脖子,一对尖牙在日头下泛着光,就要咬上去。
“别,别,我不说了,瞧我这张破嘴。”他骇得一张黝黑的面颊透出白色,晓得被这赤蛇缠上就挣脱不开,便不住地掌着自个的嘴,“姑奶奶,行行好,将这小祖宗请回去罢。”
余下几位伙计隔岸观火,见他窘迫模样,皆是幸灾乐祸地大笑,没有一点要打圆场的意思。
这时裴宴辞也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气闷地垂下脑袋。眼前出现一小瓷瓶,柳子取了烫伤药交给他,面色仍是不太好,沉声叮嘱:“一日敷三回,伤处莫要沾水。”
铁皮捂着发黑的脚脖子,滚在地上嚎。柳荃唤回赤蛇,扔给他兜着解毒药的纸包,撂下一句:“你若不稀罕,往后也别用宴辞做的饭了,就吃你自个煮的潲水罢。”
“得,得,我不吃便是。”铁皮宝贝似地拾起纸包,顶着右脸的巴掌印,灰溜溜地蹿回屋内。
“挨赤咬几回了,还是不长记性。”柳子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柳荃指尖逗弄赤蛇,语气不咸不淡:“戏台子可搭好了?”
“阿燎同隼儿正忙活呢,酉时便能妥了。”柳子回话,“放心吧,娘,出不了岔子。”
“行,你盯着点。”柳荃轻拍裴宴辞肩头,“领宴辞去你隔壁那屋住,早些歇息,明日得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