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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戏台搭在城东鹧鸪巷尽头的广场上,班子赶早便去了,连早饭都来不及用。卯时巷子里支起摊位,路窄,挎着菜篮子的人们只得前胸贴后背地走。许多人见了戏台也乐得驻足,人多了,班子挣得的打赏自然也就多了。

      柳荃特地叮嘱过伙计,莫要吵醒裴宴辞,让他多歇会。只在床头搁下字条,要他午时去城东送饭。

      睡眼惺忪地醒来,裴宴辞洗漱后,坐在榻边给小腿上药。这烫伤膏倒是有神效,他伤得这般重,若是用寻常伤药,怕是早便化脓了。而如今伤口边缘生出粉色的嫩肉,已是有愈合的迹象。

      昨日柳子领他熟悉过灶房,班子显然没有烧菜要用当天食材的意识,角落里都是日前余下的洋芋和大白菜。

      房梁下悬着一灰不溜秋的物什,起初他还以为是块抹布,凑近一瞧,见那竟是块生了毛的腊肉。

      裴宴辞:“……”

      腊肉大概还是前任屋主留下的,他解开绳子搁在案板上,菜刀削去发霉的部分,内里肉质暗红,溢出腊味特有的咸香。

      还能用。

      一会得靠脚走着去送饭,不宜做汤水多的菜品,免得半道撒了。他掰下几片白菜叶铺在盘底,片好的腊肉覆在白菜上,端上笼屉蒸。白菜浸在腊肉蒸出的油水中,不放什么佐料也尤为鲜美。

      戏班子好几张嘴等着用饭,所幸大米管够。他在篓筐里挑挑拣拣,撇开生了芽的洋芋,捡出几枚尚且能吃的,洗净去皮,切丁,锅里放入一勺猪油,和鸡蛋腊肉丁一同翻炒。等洋芋炒至半软不硬,闷好的米饭再下锅。

      粒粒分明,裹满油脂的炒饭装入铺着油纸的木桶里,主食便妥了。裴宴辞又犯了难,戏班子忙活一上午,只腊肉一道菜,哪能叫他们用得过瘾。可食材实在匮乏,也不知班子这几日都吃些什么过活。

      正当他翻箱倒柜之际,门外有人唤道:“裴小哥。”

      昨日见过的伙计提着条鳜鱼,嘴里直喘粗气,满额汗珠都来不及揩:“大伙想吃清蒸鳜鱼,柳娘便让我将这鱼送来。”

      鳜鱼是让鱼贩提前宰好的,内脏都去了,裴宴辞掂了掂,大概一斤多。此地临河,水产也便宜。

      那伙计着急忙慌的:“班子那边还有得忙,我得回了。记着,午时前送去,下午还有一台戏。”

      说罢,他瞬间没了影。恰好腊肉也蒸熟了,裴宴辞将葱段塞入鱼腹里,上笼屉蒸。

      待一切就绪,清蒸鲈鱼与腊肉装入另只木桶,再放几个瓷碗,随后他扛着扁担出门。木桶保温,再者现下是初夏,等大伙吃上时饭菜还能是温热的。

      裴宴辞鲜少驻足戏台前,只幼时娘亲领他瞧过几回,他那时心智懵懂,以为江湖艺人都是会仙术的,还叫那些人脸上的傩面具吓哭过。他将饭菜搁在临时搭的帐子里,见台上戏还未结束,心底不免泛起好奇,便蹲在后台张望。

      地上躺着一伙计,厚重石板压在胸前。铁皮攥着那把始终不离手的大锤,朝台下吆喝道:“各位,瞧好了。”

      说罢,大锤抡下。人群皆屏住呼吸,更有胆小者合上双眼,生怕目睹血肉模糊的场景。

      砰。

      石砾飞溅。

      等再睁眼,石板已然断成两截,那伙计却毫发无伤,甚至胸口皮肤上连些许红痕都没有,铁皮在满座叫好中得意地吐了口气。

      他人不咋地,技艺倒是没得说。一身腱子肉,却懂得如何收敛力道。

      柳子猫着腰,于人潮中穿行,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列位看官,班子初到贵宝地,借一方风水,献几手薄技,还望各位捧个人场。”

      现下人们还未从铁皮那出戏中缓神,心绪高涨,毫不吝惜地掷出铜板。他瞅准了时机,这讨赏的行径便也并不叫人反感,待从人群另一端头挤出,手上布兜已是沉甸甸的。

      铁皮下台,见了裴宴辞,大手往他肩头使劲一挥:“小子,如何,哥哥手艺不赖罢?瞧你这傻样,眼睛都直了。”

      裴宴辞被拍的趔趄一下,因着昨日之事,他对铁皮仍有怨怼。憋着口气,半晌未曾吱声。

      “还有气呢?”铁皮笑得露出满嘴黄牙,“你有所不知,我们柳大当家怀胎时便丧夫了,这么多年来独自拉扯柳子成人。你虽嫩了些,但面皮子生的好,许是能讨她欢心的。”

      柳荃于他有恩,裴宴辞又岂能容忍铁皮说这不着调的话,正欲呛他几句,却见对方面色倏然僵住了。

      “哥哥得去帮着隼儿预备下场戏,就不多待了。”铁皮瞥见远处走来的那道身影,慌忙敛了笑意,一头栽进帐子里。

      “宴辞。”

      柳荃靠近裴宴辞,笑意温和:“他又同你说什么了?莫气,日后我好生惩戒他。”

      裴宴辞哪里好意思再转述一遍,若是叫他将那荒唐的言语说出口,怕是话还未说尽,他便羞愤地恨不得一头撞死了。

      “无事。”

      有什么事,裴宴辞惯常自个扛下,尽管柳子要大上几岁,但仍是离不开娘亲,凡事都要她做主。思及此处,柳荃无奈摇头,还是不打算纠结于此:“午饭可备妥了?”

      裴宴辞点头:“在帐子里。”

      闻言,柳荃拦住路过的伙计:“盯着点铁皮,莫让他偷吃。”

      二人说话的当头,又有一手握火把的男子上台。他嘴边泛着油光,油渍沿着脖颈淌进领口中。

      柳荃:“他便是阿燎。”

      阿燎在震天响的鼓声中迈着极有韵律的步伐,他将火把衔在齿间,那橘焰好似叫他制服了,乖顺地不曾蔓延到皮肉上。再取下时,他嘴里猛然吐出一簇冲天火光,映红人们面上的惊诧。

      裴宴辞出神地盯着:“那是…”

      若说他能吐火是天生特能,那阿燎凭借的则是实打实的技艺。

      “阿燎自幼便苦心钻研这喷火之术,衔火把时,须得屏息凝神,倘若反向引火至气道里,人也就废了。起初他使得是水,待练就吐水成雾后,方能用火。”柳荃轻咳一声,顿住,望向裴宴辞的目光中染上一抹深意,“十年磨一剑,操练时难免遭火燎伤,因而他惯常备着烫伤药。”

      裴宴辞并未捕捉到她眼底的暗光,一抹妃色衣袖撞进他余光里。鼓点逐渐柔和而细腻,隼儿面戴瓷白面具,一袭罗裙翩然从天而降,足尖踏着空气,翩跹起舞,好似绽放于春日里的牡丹。

      台下之人一同爆发惊叹,不愧是压轴戏码,若说铁皮与阿燎还在寻常人的范畴内,那隼儿这一出可谓玄乎,人又怎能在空中游走呢。

      莫非这是轻功?

      舞毕,隼儿旋腰,一挥衣袖,红纸裁剪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下。不知谁先起了头,人们呐喊着一拥而上,铆足了劲去够那纸屑,盼着讨个彩头。

      那妃色衣料下似有寒光闪烁,裴宴辞定眼一瞧,这下可叫他瞧出了些门道。隼儿关节处系着缕缕丝线,不甚明显,丝线虽细,却牢固得很,吊着她这般久也未见断裂的迹象。

      另端系着铁皮,他在戏台帷幕后,面色涨得通红,满额汗珠也腾不出手去揩。这方受力,他整个人往前压,片刻都未曾松懈,如若丝线松了,隼儿可得在地上砸个结实。

      丝线绷紧嵌入皮肤中,若非铁皮皮糙肉厚,怕是得见血了。他后槽牙几乎要咬碎,齿间泄出一声痛骂:“这小妮子又贪食了,沉了不少。”

      裴宴辞见他身上被勒出了红痕,有些于心不忍:“他一人行么,可要叫人搭把手?”

      “不必管他。”柳荃抽着旱烟,淡漠神色隐在雾气中,“倘若力道分散,隼儿反倒会乱了手脚。班子里当属他吃得最多,满身横肉,还撑不起一小丫头么?”

      柳子灰头土脸的,遭人群挤得够呛,为了讨得打赏也算是倾尽全力。他将布兜递给柳荃,一挥眼前烟气,盯着烟杆时眉头蹙起:“娘,不是同你说过少抽点么,伤身。”

      那不耐的眸光又凝在裴宴辞面上,好似在怨他未劝阻自个的娘亲。裴宴辞心底喊冤,他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敢管到柳荃头上。

      “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谈何伤身呢。”话是这么说,可柳荃仍收起烟杆,唇角扯出宽慰的弧度,“人都散了,唤大伙用饭罢。”

      闻言柳子面色不大好,嘴唇翕动几瞬,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帐子。柳荃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从布兜里取出几文钱交与裴宴辞:“宴辞也留下用饭罢,回去路上买些食材,咱们晚上吃顿好的。”

      隼儿雀跃地跑进帐子,现下她面上未经遮掩,唇红齿白,竟是比裴宴辞还要年幼。她蹿到木桶前,嘴里一刻不停:“饿了饿了,让我尝尝裴哥的手艺。”

      铁皮叫苦连天:“小姑奶奶,你可少吃点罢。”

      他昨日大言不惭,说一口不吃裴宴辞烧的吃食,现下正欲去街上买俩饼子垫垫。桶盖甫一掀开,那四散的香气却叫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好香。

      要不就死皮赖脸地蹭一口罢。

      正要坐下,铁皮一眼瞥见彩帛底下探出的蛇首,面色一白,忙不迭往外蹿去。

      隼儿缩在马扎上扒饭,柳子夹了块鱼腹上最鲜嫩的肉给她,眸光柔和:“无事,多吃些。铁皮若撑不住你了,还有我呢。”

      她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甚是可爱:“柳娘,你是从哪个酒楼寻来的裴哥,这手艺,可谓一绝。”

      鳜鱼被翻了个面,鼓油沁满鱼肉的纹理,几筷子下去,瞬间便只余骨架,连鱼鳍都被伙计们瓜分了。

      “宴辞若是哪个酒楼的厨子,我怕是请不来他了。”柳荃搁下碗,笑道,“大隐隐于市。”

      她说着,面色倏然一沉,口中爆发出猛烈的咳嗽。她用帕子掩嘴咳了好一会,柳子饭也不吃了,起身扶住她:“娘…”

      裴宴辞也心里一紧:“可是鳜鱼太辣了?”

      应该不至于,他只放了少许红椒点缀,自个吃时也并不觉得辣。

      “无事,许是染了风寒。”柳荃偏头回避柳子的目光,帕子塞回荷包里,“我去外头透口气,宴辞,劳烦你收拾碗筷了。”

      柳子不放心,也随她出去。

      炒饭见底,众人吃饱喝足,离开去预备下午的戏,裴宴辞正收拾残羹,此时铁皮鬼鬼祟祟地进了帐子,见柳荃不在,夺过他手上装鱼的碟子。

      “这伙饿死鬼,连鱼头都没给哥哥我剩下。”他大骂一声,只好黑着脸,掰碎饼子蘸了汤汁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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