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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危局,烛照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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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十里亭,在雨幕中孤零零伫立。
谢无咎到的时候,萧玦已自斟自饮了半盏冷茶。亭中石桌上,一副棋盘早已摆好,黑子白子静列,像是早已等在此处,看这场风雨。
“萧侍郎好雅兴。”谢无咎解下被雨水浸透的玄色披风,随手搭在亭栏上。他依旧穿着劲装,腰间的“破军”刀未解,刀柄被雨水冲刷得乌沉发亮。他没有坐,只是抱臂站在亭口,身形像一座山,堵住了大半光线。“我时间不多,一个时辰后,要回营点卯。”
“一局棋,足够了。”萧玦抬眸,雨水顺着亭檐成串滴落,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天元”位。“将军,请。”
谢无咎盯着那枚落在棋盘正中的白子,浓眉拧起。天元之位,看似四通八达,实则无依无靠,是险招,亦是宣告——此局,不循常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无咎终于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执子,只盯着萧玦的眼睛。“那三十万两,我没动。但账目,我也抹不平。有人要借这事,把我钉死在贪墨的柱子上。萧侍郎,你是来当这钉子的,还是……”
“还是什么?”萧玦又落一子,这次是边角星位,稳健扎实。
谢无咎沉默片刻,猛地探身,隔着小巧的石棋盘,一把攥住了萧玦正欲收回的手腕。力道极大,带着战场淬炼出的蛮横,冰凉的铁甲护腕硌着对方纤细的腕骨。
“还是,”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你查到了什么?查到了那笔银子,到底流向了谁的口袋?”
雨水敲打着亭瓦,哗哗作响,掩盖了周遭一切声息。亭中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腕骨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疼痛与热度。
萧玦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他甚至微微偏头,靠近了些,近到能看清谢无咎眼中密布的血丝,和那血丝下深藏的、几乎被暴怒掩盖的……一丝近乎绝望的焦灼。
“幽烛,”萧玦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如惊雷炸响在谢无咎耳边,“丙三号暗桩,连同七条下线,三日前在北境,被你麾下的边军精锐拔了。手法,是幽烛内部清理门户的‘断流’。”
谢无咎瞳孔骤缩,攥着萧玦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像是被烫到。他猛地向后靠去,撞得石凳吱呀一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眉骨疤痕泛着狰狞的青白。
“不可能……”他嘶声道,但眼中瞬间掠过的震惊与恍然,出卖了他。
他知道。或许不知道具体是“幽烛”,但他知道有人被灭口,而且,用的是“自己人”的手段。
“看来将军并非一无所知。”萧玦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腕上一圈红痕清晰可见。“丙三临死前传回半句话,军饷流向,与京中某位‘贵人’有关,且涉及……西边。”“西边……”谢无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冷得渗人。“蜀地。”
“是蜀地。”萧玦点头,拈起一枚黑子,代替谢无咎,落在了棋盘上某个位置。那是“小目”,看似寻常,却与天元那子隐隐呼应。“督粮官陈放,蜀人,已故蜀地总督门生。他最后一次押运的路线、时间、交接文书,都被人动过手脚,天衣无缝。能把手伸进北境军需,又能调动边军精锐,事后还能将账目做得如此干净,甚至能借将军的刀杀人灭口的……这位‘贵人’,能量不小。”
谢无咎的拳头,再次攥紧,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棋盘,那枚黑子刺眼无比。那不是萧玦替他下的棋,那是钉在他耻辱柱上的证据!他谢无咎的兵,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杀了可能知情的人,而他这个主将,竟被蒙在鼓里!
“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
“这正是我想与将军下的棋。”萧玦抬眸,雨光映在他眼底,一片清寒。“陛下命我查你,是希望我将‘贪墨军饷、杀人灭口’的罪名,钉死在将军身上。此局,你是弃子。而那位‘贵人’,此刻正高坐明堂,或许,正等着接收将军倒台后,空出来的北境兵权,以及……那不知去向的三十万两,甚至更多。”
寒意,从谢无咎的脊背窜起。他并非蠢人,只是从未将朝堂的阴私诡谲,想到如此地步。战场上的阴谋,是明刀明枪,是排兵布阵。而这金陵城里的杀局,却是杀人不见血,用你的兵,断你的路,还要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你要我如何?”他直视萧玦,不再掩饰眼中的警惕与衡量。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侍郎,能执掌“幽烛”这等力量,能看透如此迷局,绝非凡俗。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否又是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合作。”萧玦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将军要清白,要替枉死的将士讨个说法,更要揪出那只幕后黑手,否则,今日是三十万两,明日就可能是你的项上人头,是你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而我……”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要自保。陛下借我之刀杀你,事成之后,我这把知道太多的刀,又该如何自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将军若倒,下一个,或许就是我。更何况,‘幽烛’的秘密,陛下一直想彻底掌控。此事,已触及核心。”
理由充分,利益相关。谢无咎找不到破绽。但他心头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与虎谋皮,何况是萧玦这样心思深沉难测的“前朝遗孤”。
“怎么合作?”他问,手已按在刀柄上。这是习惯性的戒备。
“很简单。”萧玦似乎没看见他的动作,指尖点在棋盘上,那枚代表“贵人”的黑子旁。“将军继续做你的‘莽夫’,继续‘暴躁’,继续‘束手无策’。甚至,可以更狼狈些。而我,继续‘查’你,但查的方向,需要稍稍调整。”
“调整到哪里?”
“蜀地。陈放。以及,所有与陈放,与当年潜邸旧人,有银钱往来、利益勾连的线索。”萧玦目光沉静,“明面上,我是陛下派来摘你官帽的刀;暗地里,我需要将军的力量,为我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一些……只有军中才有的便利。比如,北境某些关卡的通行,某些‘意外’身亡的证人遗物,甚至,某些边军老卒的……记忆。”
谢无咎明白了。萧玦要借他的势,在皇帝眼皮底下,反向追查。他要自己做那把藏在暗处的刀,替萧玦劈开蜀地那潭浑水。
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不仅是抗旨,更是与整个潜邸旧臣集团,甚至可能直接与龙椅上那位为敌。
“我能得到什么?”谢无咎沉声问。除了虚无缥缈的“清白”和“揪出真凶”,他需要更实在的保障。
“活着。”萧玦看着他,一字一顿,“以及,北境数万将士,不被卷入朝堂倾轧,不被当作棋子牺牲的‘活着’。将军,您要守护的,不就是这个吗?”
谢无咎浑身一震。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他搏杀半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要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只是身后那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一条活路,有一份该得的犒赏!
亭外雨势渐小,但天色愈发晦暗,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小小的十里亭。
许久,谢无咎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棋子,”他盯着萧玦,像是要把他彻底看穿,“我厌恶被人当棋子。但若这盘棋,关乎我身后数万兄弟的性命……”他猛地伸手,从棋罐里抓起一把黑子,紧紧攥在掌心,棋子硌得生疼。
“萧怀瑾,我暂且信你一次。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分算计我兄弟、祸乱边关之心——”他眼中凶光毕露,那是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最原始的杀意,“我这把‘破军’,第一个斩的,就是你。”
萧玦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
“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雨幕,直射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