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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局已开,执子者谁 ...

  •   永昌三年,霜降。
      金陵城的秋雨来得又急又冷,打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敲着一盘散棋。
      阁内,萧玦正垂眸整理着手中的奏章。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靛青纱袍,腰间只悬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烛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眉目舒朗,气质温润得像是刚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文士,与这权力中枢的肃杀格格不入。
      “萧大人,”一旁研磨的小宦官低声提醒,“戌时三刻了,宫门将落钥。”
      萧玦“嗯”了一声,指尖抚过奏章上“北境军饷亏空三十万两”那一行字,墨迹犹新,像是刚刚被人用朱笔重重圈过。
      圈这笔账的人,此刻正坐在龙椅上。
      而他,这位新任的户部侍郎、清流新贵,陛下手中的“利剑”,奉旨来查的,正是这捅破了天的军饷大案。
      “更衣,”他起身,声音平静,“去镇北将军府。”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将军府侧门。
      萧玦下车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惊动檐下滴落的雨水。他抬眼,望着府门前高悬的“谢”字灯笼,在夜风中晃出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独眼,冷冷地审视着来客。
      将军府,谢无咎的府邸。
      这个名字,在过去三年里,是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煞星,是军中士卒誓死追随的“破军”战神,也是朝堂清流口中“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的武夫。
      更是他萧玦,今夜必须面对的“嫌疑首犯”。
      “萧侍郎,”门内走出一个浑身湿透的亲兵,抱拳,声音硬得像铁,“将军在演武场等您。”
      没有“请”,没有“迎”,只有一句冷硬的“等”。
      萧玦微微一笑,颔首:“有劳带路。”
      穿过重重回廊,雨声中渐渐混入了另一种声音——沉闷的、规律的、仿佛敲在人心头的撞击声。
      演武场。
      场中无灯,只有天边残余的晦暗天光,勾勒出一个赤裸上身的背影。汗水混着雨水,沿着贲张的背肌淌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道道水痕。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无鞘的陌刀,正一遍又一遍,劈砍着面前的木桩。
      刀风凄厉,每一刀都带着斩金断玉的决绝。
      木桩早已遍布深痕,碎屑飞溅。
      萧玦在檐下站定,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看着,看着那具身体里爆发的、几乎要撕裂雨夜的力量,看着那刀法中毫不掩饰的戾气与暴烈。
      这就是谢无咎。
      二十二岁,以寒门之身,凭一场“朔方血战”的泼天军功,硬生生杀到正三品镇北将军的位置。皇帝要用他制衡将门,又要防他坐大;清流鄙夷他粗蛮,却又不得不仰仗他守国门。
      一把最好用,也最危险的刀。
      “呵。”
      最后一刀,木桩应声而断。谢无咎反手将陌刀“夺”地一声插进泥地,这才缓缓转过身。
      雨幕模糊了他的五官,只有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随手抓起脚边的外袍,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檐下的萧玦。
      “萧侍郎,”他开口,嗓音是久经风沙的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文曲星下凡,怎么屈尊到我这武夫的腌臜地方来了?也不怕……脏了鞋。”
      萧玦仿若未闻,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踏入雨中。雨水顷刻打湿了他的纱袍下摆,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温声道:“谢将军,北境军饷的账,差了三十万两。陛下命我主理,有些事,需当面请教将军。”
      “请教?”谢无咎嗤笑一声,大步走过来,带起一股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血腥气的风。他在萧玦身前一步处站定,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是来问罪吧?怎么,萧大人是觉得,我谢无咎刮了当兵卖命的血汗钱,去填自己的胃口?”
      两人距离极近,萧玦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那血丝深处,某种困兽般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下官不敢。”萧玦微微仰头,雨水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像一池吹不皱的春水,“只是账目在此,押运官、粮草官、连同北境三州府库的卷宗,都对不上。将军总得给朝廷,也给北境数万将士,一个交代。”
      “交代?”谢无咎猛地逼近,几乎鼻尖相触,滚烫的呼吸喷在萧玦脸上,“老子在前线带着兄弟们啃雪吃沙,砍蛮子的脑袋当球踢的时候,你们这些京官在干什么?在暖阁里抱着算盘珠子,算计老子贪了多少?!”他的怒火如同实质,灼灼逼人。
      萧玦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回视,那双眼眸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能吞噬一切情绪的寒潭。
      “正因将士们在啃雪吃沙,”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十万两,才更不能不明不白。谢将军,您说呢?”
      谢无咎的拳头猛然攥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他死死瞪着萧玦,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文弱侍郎的头颅拧下来。
      但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好,好一个萧怀瑾。”他退后半步,眼中的暴怒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冰寒,“你要查,尽管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伸手,沾满泥污的手指,虚虚点了点萧玦的心口,“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也比你想象得脏。小心……别把自己淹死。”
      说罢,他再不看萧玦一眼,转身拔起陌刀,扛在肩上,赤着上身,大步流星地走入重重雨幕,消失在演武场另一头的黑暗里。
      萧玦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地。
      许久,他才轻轻抬手,拂了拂方才被谢无咎虚点过的衣襟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灼人的温度与剽悍的气势。
      “将军提醒的是。”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轻声自语,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水,确实很深。”
      他转身,走向来路。青衫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在他身后,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袖中蓄势待发的淬毒银针。白露望着自家主人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谢无咎消失的黑暗,白衣一闪,如鬼魅般消失。
      回程的马车上,萧玦闭目养神。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白玉。玉是上好的羊脂玉,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的“烛”字。
      “幽烛”之主。
      这个身份,当朝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永昌帝是其中一个,并且一直试图将这支前朝遗留下的、无孔不入的隐秘力量,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或者,彻底毁掉。
      今日御书房,永昌帝将弹劾谢无咎的奏章丢给他时,那看似无奈实则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怀瑾啊,谢无咎是柄利剑,可惜,剑刃太利,容易伤主。这军饷的账,你给朕好好查。若他真是被冤枉的,朕自然还他清白;若他真有异心……”
      皇帝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萧玦当时伏地,恭敬应“是”。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谢无咎功高震主,又出身寒门,在朝中无根基,是最好用的刀,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刀。这军饷案,无论真假,都是一个绝好的借口。若谢无咎识相,从此乖乖做一把听话的刀,或许可保富贵;若不识相……
      而让他来查,更是精妙。他是清流,与武将集团素无瓜葛,甚至因“前朝遗脉”的嫌疑,被某些武将暗中鄙夷。他查出的结果,更容易让人信服。同时,这也是对他的一次敲打和考验——皇帝在提醒他,无论“幽烛”曾经多么隐秘强大,如今的主人是谁。
      一举多得,天心难测。
      马车微微一顿,停住了。
      “大人,”车夫低声道,“到府了。不过……侧门有人等。”
      萧玦睁眼,掀开车帘一角。
      昏暗的灯笼光下,一个披着斗篷、身形佝偻的老者,提着一盏气死风灯,静静地站在他的侍郎府侧门边。灯光照亮老者脚下的一片方砖,砖缝里,用湿泥黏着三片小小的、枯黄的梧桐叶,排成一个极不起眼的三角。
      萧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是“幽烛”最高级别的警示暗号——“烛火将熄,速归。”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车夫道:“请老人家去西花厅稍坐,奉茶。我换身衣服便来。”
      片刻后,西花厅。
      老者已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布满皱纹的脸,是任何街上都能见到的那种老苍头。但当他抬起眼,看向萧玦时,那昏花的老眼里,瞬间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
      “主上。”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老家’传来急讯,三日前,我们在北境‘丙三’号暗桩,连同他发展的七条下线,被连根拔起,无一活口。动手的……是北境边军精锐,手法干净利落,是我们的人。”
      萧玦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水注入白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丙三’……”他缓缓放下茶壶,“他负责的,是暗中调查北境军械流转,以及……那三十万两军饷的最终去向,对吗?”
      “是。”老者喉头滚动,“他最后传回的消息,只有半句,说军饷的流向,似乎与京中某位‘贵人’有关,且涉及……‘西边’。”
      西边。
      萧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不是北境的蛮族,不是朝中的政敌,而是“西边”。
      大虞王朝的西边,是连绵群山,是羁縻州府,是……蜀中。
      蜀中,是当年永昌帝龙潜时的封地,是他的根基所在,也是如今朝中“潜邸旧臣”派系的大本营。而这次军饷案中,负责最后一道押运、嫌疑颇重的督粮官陈放,正是出身蜀中,是已故蜀地总督的门生,与潜邸旧臣一脉牵连极深。
      谢无咎一个寒门武将,怎么可能把手伸进蜀地,调动边军精锐,精准地拔掉“幽烛”的暗桩?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掩盖自己贪墨军饷的罪行。
      而是在查。
      用他自己的方式,查那三十万两军饷真正的去向,并且,触动了某个绝不该触碰的禁忌。
      所以,他才在演武场表现出那种困兽般的暴怒与焦灼。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懑,而是明知陷阱在前,却无力破局的暴躁。
      所以,皇帝才会急不可耐地,要借自己这把“清流之刀”,尽快给这件事定性,将黑锅牢牢扣在谢无咎头上,掩盖军饷背后真正的流向。
      “贵人”……“西边”……
      萧玦端起那杯微凉的茶,送至唇边,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眸。
      谢无咎说得没错。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足以淹死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也足以淹死一位圣眷正浓的侍郎。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双手在急促地叩问。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许久,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冷澈,“启用‘丁九’,接替‘丙三’未完成之事。所有探查,转向蜀地,尤其是……与陈放,以及与当年潜邸旧人有关的财货往来。”
      老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主上,这太冒险了!‘丁九’是我们在蜀地最深的钉子,一旦暴露……”
      “去做。”萧玦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无边的夜雨,雨水在他温润的眸子里映出冰冷的光,“另外,给谢无咎递个消息。”
      “什么消息?”
      萧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日午时,西郊十里亭,我请他喝茶。就说……”他顿了顿,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浮现出来,这次,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
      “就说,我想和他下一盘棋。一盘……关于三十万两军饷,关于北境将士,也关于这长安城风雨的棋。”
      老者深深吸了口气,躬身:“是。”
      身影悄然退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萧玦独自坐在空荡的花厅里,指尖再次抚上袖中那枚白玉。冰冷的玉石,渐渐被体温焐热。
      棋局早已布下。
      执子者,却未必只有明面上那几位。
      今夜之前,他是皇帝手中指向谢无咎的刀。
      今夜之后呢?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幕如织,将整个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迷蒙混沌之中。而在这混沌深处,一点烛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棋手与刀锋。
      或许,该换一种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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