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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箭雨杀机,危亭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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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几乎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他本就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抽!“破军”刀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乍现,不是格挡,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角度,狠狠劈向萧玦身侧的空处!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一枚三棱透甲锥箭被刀身精准地磕飞,深深钉入亭柱,箭尾剧颤!
而就在谢无咎出刀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抓住萧玦的肩膀,用尽全力向自己身后一拽!萧玦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月白常服的下摆被刀风带起,腰间那枚白玉猛地晃出衣袖。
“低头!”
谢无咎低吼。
但杀意并未消散,反而如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
谢无咎鼻翼微动,闻到了风中极淡的、被雨水冲刷后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不是血,是毒,见血封喉的剧毒,涂抹在刀刃或箭镞上特有的甜腥。
“至少五个,不,七个。”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竹林三个,右边土坡两个,亭后……还有两个。用的弩,淬了‘半步倒’。冲你来的。”
他瞬间判断出形势。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选择在雨中远程狙杀,用的是军中专用来对付重甲目标的破甲毒箭,力求一击必杀。若非他久经战阵,对杀气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刚才那一箭,萧玦绝无幸理。
萧玦被他护在身后,背脊紧贴着对方宽阔而紧绷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那层布料下贲张的肌肉和炽热的体温。他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幽深。他迅速扫视四周,指尖已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扣住了三枚薄如蝉翼的玉片。
“不是陛下的人。”萧玦的声音贴着谢无咎的脊背传来,轻微却清晰,“陛下若要杀我,不会用这种江湖手段,也不会选在与你见面的时机。”
“那就是你查的东西,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谢无咎冷笑,手腕一翻,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血槽流下。“蜀地的手,伸得真够长,也真够快。”
是警告,也是灭口。他们这里的会面,对方竟然知晓,并且果断下手。这只能说明,对方在军饷案中的牵扯,比预想的更深,也更怕曝光。
“能走吗?”萧玦问。他袖中的玉片是“幽烛”特制的暗器“碎玉”,可作飞刀,内含机括,但距离和威力有限,对付这种合围狙杀,杯水车薪。
“走不了。”谢无咎目光锁死竹林,“你一出去,就是活靶子。这亭子,是唯一的掩体,也是……”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狠戾的兴奋,“棺材。”
他要以这十里亭为据点,反杀!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有了防备,暗处的杀手不再犹豫。
“咻咻咻——!”
数道弩箭从不同方向同时激射而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亭中大部分闪避空间!
谢无咎动了。
他动的瞬间,萧玦只觉眼前一花,那高大的身影已化为一道模糊的玄色旋风。“破军”刀在他手中不再是刀,而是咆哮的怒龙,是肆虐的雷霆!刀光泼洒开来,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火星在昏暗的雨亭中不断迸溅!绝大部分弩箭被这狂暴的刀幕磕飞、斩断!但仍有一支漏网之鱼,擦着谢无咎的左臂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瞬间,那处的布料便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毒!
谢无咎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他甚至借着旋身斩落最后一箭的力道,猛地将手中长刀脱手掷出!
刀如流星,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射竹林某处!
“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一道黑影从竹梢栽落。
但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方向的杀手也动了!他们不再隐蔽,数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从不同方向扑向十里亭!手中兵刃寒光闪闪,显然都是近战的好手,要趁谢无咎兵刃离手、毒发之前的空当,一举格杀!
谢无咎兵刃已失,左臂伤口麻痒迅速蔓延,他眼中凶光更盛,不退反进,竟赤手空拳朝着最先扑到亭边的一名杀手撞去!那架势,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在此时——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扑在最前面的三名杀手,身形陡然一僵,咽喉处分别多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碧芒。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嗬嗬两声,软倒在地,瞬间没了声息。
是萧玦。他不知何时已移至亭柱之后,袖口微扬,方才扣住的三枚“碎玉”已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没入三名杀手的要害。
另外几名杀手见状,攻势明显一滞,眼中闪过惊疑。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侍郎,竟有如此诡谲致命的暗器手法。
谢无咎抓住这瞬息之间的空当,已狠狠撞入那名杀手怀中!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他夺过对方手中长剑,反手一撩,又一名杀手捂着喷血的脖颈倒地。
“进亭!别出来!”谢无咎头也不回地朝萧玦吼道,自己则持剑守在亭口,一夫当关。他左臂的麻木感已蔓延到肩头,动作明显迟缓,但气势却越发惨烈,每一剑都带着以命搏命的决绝,竟暂时逼得剩下三名杀手不敢上前。
萧玦背靠亭柱,呼吸微促。三枚“碎玉”已是他应急的全部。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最后落在谢无咎不断淌出黑血的左臂上,眼神一凝。
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撕下自己一片内衫衣摆,快速缠绕在手上,同时目光锁定了亭外泥地——那里,躺着最先被谢无咎飞刀击杀的杀手尸体,尸体旁,掉落着一把军制□□。
就是现在!
萧玦深吸一口气,在谢无咎又一剑逼退一名杀手的刹那,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出亭柱,扑向那把弩箭!他的动作极快,但落在专业杀手眼中,依旧是破绽。
一名杀手眼中厉色一闪,手中淬毒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萧玦后心!
“小心!”谢无咎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
眼看短刃及体——“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
那名杀手的动作陡然僵住,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雪亮的、极细的剑尖。剑尖一颤,抽出,带出一溜血花。杀手无声倒地,露出他身后,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撑着油纸伞的白衣身影。
雨丝飘摇,那身影仿佛融在雨幕里,无声无息。
白露。
她看也没看倒地的杀手,伞沿微抬,露出一张苍白清丽、却毫无表情的脸。她手腕一抖,那柄细剑如灵蛇般缩回袖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下一刻,她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向另外两名正与谢无咎缠斗的杀手。
战斗结束得很快。
在白露那鬼魅般的身法和致命的细剑之下,仅存的两名杀手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便已毙命。
十里亭外,重归寂静,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迅速晕开的血泊,和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谢无咎用剑撑地,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混合着雨水滚落。左臂的伤口乌黑一片,麻木感已蔓延到半边身子。他抬眼,看向收剑归鞘、静静走回萧玦身后的白露,眼神复杂。
“你的人?”他问,声音因毒素和脱力而沙哑。
“嗯。”萧玦已捡起了那把军制□□,正仔细查看上面的标记,闻言轻轻应了一声。他走到谢无咎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伤口,眉头微蹙。
“是‘半步倒’,北军斥候营常用的东西,见血封喉,但扩散慢。”谢无咎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却因疼痛而扭曲,“死不了,回去用烈酒烧刀子刮掉烂肉就行。”
萧玦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拔掉塞子,倒出一些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粉,不由分说,尽数撒在谢无咎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股白烟。谢无咎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随即,那股蚀骨的麻木和剧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伤口流出的血也渐渐转为鲜红。
“幽烛的‘清风散’,可解百毒,化瘀生肌。”萧玦简单解释了一句,收起药瓶,又撕下自己另一片干净的衣摆,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异常利落地替他包扎伤口。
谢无咎低头,看着萧玦近在咫尺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执棋抚琴的手,此刻正灵巧地打着结,指尖偶尔擦过他手臂的皮肤,冰凉,却奇异地带走了残余的灼痛。
“谢了。”他干巴巴地说。
萧玦打好最后一个结,抬眸看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生死一线的厮杀从未发生。“将军也救了我,两清。”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把军制□□递给谢无咎。“看看,眼熟吗?”
谢无咎接过,只看了一眼弩身上那个小小的、几乎被磨平的烙印,眼神就彻底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冰。
“神机营,三局的标记。”他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直属兵部,陛下亲卫。去年才拨了一批新弩给北境边军‘试用’。” 他猛地攥紧□□,木质弩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兵部,神机营,御赐军弩……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萧玦也沉默了。他看着亭外渐渐沥沥的雨,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远处金陵城在雨幕中模糊的轮廓。
“这盘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将军,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谢无咎用未受伤的右手,撑着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来。他走到亭边,望着那具被自己飞刀钉死在竹下的尸体,又回头看了看正在仔细检查其他杀手尸体、寻找线索的白露,最后,目光落回萧玦脸上。
“退出?”他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的生死一线,也提醒着他,从他踏入这十里亭开始,不,从他接到那封莫名其妙的喝茶邀约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子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他走到萧玦面前,两人再次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雨水和“清风散”清凉苦涩的味道。
“一是被人当棋子耍得团团转。”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手臂。
“二是,被人用老子兄弟的命,用保卫疆土的刀,来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但很快又低沉下去,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萧怀瑾,”他盯着萧玦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这盘棋,老子跟你下到底了。不管对面坐的是谁,是蜀中的魑魅,还是京城的魍魉,甚至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现实与狠厉,“合作归合作,老子有几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消息互通,不得隐瞒。尤其是涉及到我北境军、我手下兄弟性命的事,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理应如此。”
“第二,你的人,”他瞥了一眼静立如雕塑的白露,“不许靠近我的军营,刺探我的布防。这是底线。”
“可。”
“第三,”谢无咎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若事成,那幕后黑手,必须由我亲手处置。他欠北境将士的血债,我要亲自讨回来!”
萧玦静静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天光漏下来,照在十里亭内外,一片狼藉,血水横流。
谢无咎弯腰,捡起自己的“破军”刀,用衣角擦去刀身上的血污,归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联络?”他问。
“将军府后巷,第三个石狮,底下有暗格。寻常事务,三日一报。紧急情况,”萧玦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指尖在某个隐秘的凹槽处一按,白玉竟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小截中空的、仿佛灯芯般的物体。“以此物为引,靠近烛火,我会知道。”
他将其中半枚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接过,入手温润,带着对方指尖残留的微凉。他掂了掂,随手塞进怀里。“走了。军营点卯要迟了。”
他转身,大步走入泥泞,背影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如山岳般挺拔,只是左臂上那粗糙包扎的月白布条,格外刺眼。
萧玦站在亭中,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白露无声地出现,低声道:“主上,尸体共八具,都是死士,口中□□,身上无任何标识。但其中三人虎口、食指有厚茧,是长年使用军中硬弩所致。另一人小腿有旧伤,是北地边军常见的冻疮溃烂疤痕。还有,在竹林射箭那人身上,搜出这个。”
她递上一物。
那是一枚很小的铜钱,并非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扭曲的篆字,又像某种简化的图腾。
萧玦接过铜钱,指尖摩挲着那模糊的印记,眼神深不见底。
“蜀地,巫山矿……”他低声自语。
白露垂首:“是。前朝旧矿,永昌元年被朝廷接管,但私下……仍有流出。多用于,赏赐死士。”
萧玦握紧了铜钱,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清理干净。”他吩咐,“另外,让我们在兵部、在神机营的人,动一动。查一查,去年拨往北境的那批军弩,具体经手人是谁,路上有没有出过‘意外’。”
“是。”
白露领命,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渐渐散去的雨雾中。
亭中只剩下萧玦一人,和他指尖那枚染血的铜钱。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局未下完的棋。天元一子孤悬,小目一子呼应,而周围,已隐隐有黑子呈合围之势,杀机四伏。
棋局已开。
执子者,却早已身在局中。
他将那枚铜钱轻轻放在代表“贵人”的黑子旁。
雨后的天空,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角苍青。远处的金陵城,在曦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杀戮的郊野。
而城中,那张更大的网,或许才刚刚开始收紧。
萧玦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袍,抚平袖口的褶皱,仿佛要将刚才的血腥与杀气一并抹去。他又成了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户部侍郎。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光,比雨夜的烛火,更加幽深,也更加坚定。
他迈步,走出十里亭,踏上返回金陵城的路。
身后,泥泞中,血迹正被渐渐沥沥的新雨,一点点冲刷、淡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