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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酒忘川,唯娇是从 ...
百日宴终了,宫灯次第熄灭,玉阶上的残红被夜风卷得七零八落。
太和殿上的暗流仍在姜娇心头翻涌——宗室非议,文臣揣测,政见对立的声音如针般扎在耳畔。朝中奸佞暗中挑拨,说荣棠公主与她貌合神离,不过是借她的庇护自保;更进谗言,称乐荣一心求安稳,实则冷眼旁观,等着看她这位嫡长公主众叛亲离。
那些话语本不足信,可白日里乐荣泛红的眼眶、含泪的疏离,成了扎在她心头最软处的刺。思念、惶恐、不甘与被谗言撩拨起的偏执,一层层裹住她,让她失了往日的清醒沉稳。
她婉拒了所有随行宫人,推开姜珩伸来的手,连姜芝那声软乎乎的“长姐,我陪你”都未曾回头。桃粉宫装被夜露打湿,裙摆上的双凤衔芝纹沾了微凉湿气,她像一头被执念困住的兽,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宫长巷。
不知走了多久,宫墙渐远,林影渐深。一处隐在雾中的小筑悄然出现,门前种着不似凡物的深花,门内烛影幽幽,香气清异。
引她来此的,正是那名朝中奸臣,早已暗中布好圈套,只等她心神俱乱,自投罗网。
门内,坐着一个年纪极老、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老巫婆。
银发如瀑,肤若凝脂,眉眼间没有半分枯槁,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艳色,一眼望去,竟让人忘了呼吸。她指尖修长,腕间一串暗色琉璃珠,一动便有细碎轻响,气质神秘又慑人。
姜娇怔怔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言语。
老巫婆抬眸看来,一双眼眸深如寒潭,柔似秋水,一眼便望穿她所有心事。声音清润低柔,不带半分沙哑,惑人心神:
“公主,我等你很久了。”
姜娇心头一震,紧绷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眼泪汹涌而出。她屈膝半跪,声音哽咽颤抖:
“前辈……我只求她能回到我身边,只求她不再疏离我、不再怕我……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老巫婆静静看着她,目光悲悯,又带着一丝看透人心的凉。
“你被谗言迷了心,被执念乱了神。你怕留不住她,怕江山与她不能两全,怕政敌借你们的情意伤她,对不对?”
姜娇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老巫婆缓缓起身,身姿优雅如昔,转身从案上取来一只玄色暗纹瓷瓶,瓶身刻着一朵半开的海棠,美得妖异。
“此药名‘归安’,不是忘情水,只消去她近日里的惶恐、窘迫、争执与不安,让她回到安心待你之时,忘了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待她心绪平和,你再以真心待之,便可安稳相守。”
她刻意隐去药的霸道反噬,只以最温柔的说辞,勾着姜娇心底最深的渴望。
被谗言与执念双重蒙蔽的姜娇,早已失了判断力,只当这是挽回乐荣的唯一希望,哪里还能辨得什么真假。
她紧紧攥住瓷瓶,如握住救命稻草般,郑重叩谢:
“多谢前辈。”
“公主切记,一饮归安,前尘暂封。他日记忆反噬,痛入骨髓,无人可解。”
老巫婆话语清淡,姜娇却只听见“能让她回来”这一句。
夜色深沉,姜娇径直前往荣棠殿。
乐荣正坐在窗前,望着月色出神,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疲惫未消。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向姜娇的目光里,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局促与不安。
“公主殿下,深夜至此,何事?”
姜娇压下心头翻腾的愧疚与慌乱,脸上扬起温柔笑意,手中端着托盘,上置两杯淡色酒液。
“阿荣,白日是我不好,在殿上太过张扬,在殿外逼你过甚。我知你怕流言、怕是非、怕身不由己,我都懂。这是我亲手酿的安神酒,无桃花浓烈,只静心安神,我来与你赔罪。”
她刻意不提“忘记”,只以赔罪为名,降低乐荣防备。
乐荣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歉意,心头一软。
白日里那些争执与委屈,本就不是不爱,只是太慌。此刻见她放低姿态,柔声致歉,那点倔强与疏离,便悄悄松动。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抬手,接过酒杯。
姜娇心跳如鼓,先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偏执:
“我先干为敬,算是给你赔不是。往后,我都听你的,不张扬,不逼迫,守着你,护着你,好不好?”
乐荣望着她,眼底复杂情绪翻涌,有委屈,有动摇,亦有压不住的情深。
她轻轻闭上眼,将杯中酒缓缓饮下。酒液入喉,初时微甜,转瞬便有一股冷意漫开,紧接着,眩晕如潮水般袭来。
她猛地捂住头,剧痛炸开,脑海中那些关于百日宴、关于秋日海棠、关于殿外争执的记忆,如碎冰般被强行搅散。
她想抓住什么,却只剩无边空白,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阿荣!”
姜娇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她软倒的身体,指腹轻抚她苍白脸颊。
那一刻,有愧疚啃噬心扉,可被谗言与执念裹挟的她,已无路可退。
“别怕,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忘了那些惶恐与不安,我们重新开始。”
次日清晨,乐荣在榻上醒来,眼底一片茫然。
她记得自己是荣棠公主,记得宫规礼仪,却唯独忘了近日种种——忘了百日宴上的名字,忘了殿外的争执,忘了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拉扯。
只觉得头里沉沉压着寒雾,看向床边的姜娇时,陌生里缠着一丝挣不脱的依赖。
“你是……”
“我是姜娇。”姜娇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得发虚,“是一直守着你、护着你的人。你前些日子心绪不宁,睡了许久,忘了些小事,不打紧,有我在。”
自此,乐荣温顺得像褪了刺的花,依着姜娇的话,软软唤她“阿娇”,寸步不离。
姜娇为她描眉,她便乖乖仰脸;为她布膳,她便小口吞咽。
可姜娇比谁都清楚,这温顺底下,是强行封存的记忆,正一寸寸,从骨血里往外反噬。
却不知,一饮忘川,前尘虽封,刻入骨血的爱恨,却不是一瓶药能抹尽的。
他日记忆破土而出,等待她们的,将是比决裂更痛的倾覆。
自那夜桃花酒尽,乐荣的世界,便只剩下姜娇一人。
可她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坠入感官被蚕食、神智被撕裂的深渊。
最先裂开的,是痛觉。
那日姜娇端来一盘海棠糕,雪白糕上,一点嫣红海棠印。乐荣目光一碰,脸色骤然惨白。
她猛地按住额头,指节泛白,一声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白玉阶、秋风、海棠、一句烫人的“阿荣”。
快得抓不住,痛却扎进头颅深处。
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里衣,唇色发青,浑身冰透,像被冻在看不见的水里。
姜娇慌忙抱住她,心一点点沉到底。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此后石青色衣料、酒气、甚至姜娇裙上的双凤衔芝纹,都能瞬间勾起剜心般的痛。
每疼一次,乐荣的恐惧就深一分,姜娇的罪孽就重一层。
紧接着,是情感错位。
乐荣对姜娇的依赖越来越深,可那不是爱,是失魂落魄的依附。
太子姜珩前来探望,只一句关切问候,乐荣却怔怔望着他,眼底浮起陌生的亲近,下意识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姜娇脸色一沉,当即不动声色将人揽进怀里,护得死紧。
乐荣茫然靠在她怀里,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动心。
小公主姜芝怯生生递来糖葫芦,乐荣却猛地一颤,本能躲到姜娇身后,眼底是毫无道理的恐惧。
“二哥,荣棠姐姐不认得我了……”姜芝委屈红了眼。
更让姜娇心惊的是,“桃花”“海棠”二字,如今一提,乐荣便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曾经最爱的香与味,成了她本能躲避的毒。
再往后,是行为本能的反噬。
乐荣明明忘了怎么写字,姜娇一研墨,她却下意识提笔,指节姿势标准如旧。她望着自己的手,满眼茫然,想放下,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用力回想,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栽倒。
御花园里,见花草枯蔫,她自然而然蹲下身,拨土、寻根、浇水,动作熟稔得不像样子。
做完才茫然回神:“我……为何要这样做?”
姜娇站在一旁,心如刀绞。
记忆能删,本能难除。那些刻进骨血的温柔与善良,药抹不掉。
可每一次本能浮现,都换来乐荣一次剧痛晕厥。
最折磨的,是夜夜梦魇。
乐荣几乎再无整夜安眠。
梦里全是她不认得的过往——
太和殿外,她哭着质问;
海棠树下,有人拥着她笑;
一杯桃花酒入喉,天地倒转。画面清晰如昨日,她却认不出梦里的人是谁。
夜夜惊坐而起,浑身冷汗,喃喃“不要……别过来……”
姜娇只能夜夜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抱住她,柔声哄睡。
她不敢说,那不是梦,是她被硬压下去的人生。
最后,是五感一点点被撕碎。
曾经最爱的海棠香,如今一闻便窒息,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曾经最习惯的海棠色,如今一见便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姜娇的脚步声,明明让她安心,身体却同时发冷、发颤,一半依赖,一半恐惧在骨血里自相残杀,味觉更是彻底颠倒。
姜娇精心做的海棠糕,入口只剩苦涩;亲手酿的海棠酒,只觉辛辣刺喉,呛得泪流不止。
曾经让她欢喜的一切,如今都成了凌迟她的利器。
她不懂,只当自己病了,于是更紧地抓住姜娇。她不知道,给她安稳的人,正是那个亲手拆了她全世界的人。
姜娇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茫然、一日比一日脆弱、一日比一日恐惧,夜里常常独自攥紧那只玄色瓷瓶,泪无声落下。
她以为自己留住了人,却不知,她亲手把乐荣推进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感官碎裂的噩梦里。
记忆还在深处疯长,痛还在骨血里蔓延。
而那一场迟早到来的记忆复苏,正躲在时光深处,静静等着,要将这虚假的温柔,连皮带骨,全部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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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我尽可能的多添了一些中式恐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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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酒忘川,唯娇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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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荣娇三生三世的纠葛,终于落笔收官。 这篇文有不少缺点,逻辑、情节都还有打磨的空间,感谢读者小可爱们的包容,也感谢坚持写完的自己。 乐荣与姜娇的三生,是痴缠也是释然,这是我心中的圆满。 笔力会继续打磨,下本咱们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