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与小柚子》球宝贝球球球球球球球

18、投喂 通缉悬赏

　　古老的大立钟沉沉敲了六声，言硕也没再缓，直接起了身，尽管头痛欲裂，他还是决定用晨跑驱散噩梦的余烬。
　　言硕换了跑步服，推开房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刚关上门，转身就发现雪地上，一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清晰的从车道一直延伸至隔壁那栋空置了数月的度假屋门口。
　　言硕微微蹙眉。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不是旅游季，也不像是房产经纪人从容信步作风。这脚印透着种仓促和……沉重。
　　于是，他改变了晨跑路线，先去了一公里外唯一一家清早营业的小型超市，买了两份加热即食的法式奶油焗土豆、一根新鲜的法棍面包和一瓶温热的牛奶。
　　作为战地记者……好吧，他就是闲得纯纯好奇。万一，是什么小偷之类的呢，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西路”嘛……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试探。
　　回到社区，言硕直接走到了黎舟济的安全屋门前。他顿了顿，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
　　“叩、叩、叩。”
　　门内，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在言硕敏锐的捕捉到门后瞬间停住的布料摩擦声。
　　几秒钟后，在言硕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再次敲门时，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谁？”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而且，言硕几乎立刻从那份颤抖和音色中判断出，这该是个处于高度应激状态下的Omega。
　　言硕立刻将原本可能显得有些侵略性的姿态放软，他后退了半步，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也用法语回答道：“抱歉，打扰了。我是住在隔壁的言硕。看到有新邻居来，想打个招呼。”
　　他停顿一下，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食物包装和纸袋子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早上天气冷，我多买了点吃的，不介意的话……”
　　他的话没能说完。
　　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抽噎声。紧接着是那个年轻声音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拒绝，“不！谢谢……我……我没事……请您……”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请你离开。
　　言硕的心沉了一下。
　　这不像是普通的害羞或警惕，更像是创伤后的恐惧反应，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在战地见过的画面，于是立刻停止了任何可能被误解的行为。
　　“好的，没问题。”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我把东西放在门口。祝你一天愉快。”
　　他弯下腰，将装着食物的纸袋轻轻放在门廊干燥的木地板上，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屋子。他故意让脚步声清晰可闻，直到打开自家房门，再轻轻关上。
　　他需要让那个陌生的Omega确信，潜在的威胁已然离开，他无需再担忧。
　　门内，黎舟济撑着手臂抵在门板上，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直到听着那个一定是Alpha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空气中传来清晰的关门声，才脱力般的再次瘫倒在地。
　　恐惧感没有消退，这里还安全吗？
　　可是这里也不安全的话，他也没处可去了。
　　他在门口又坐了很久，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后，才颤抖着，将门锁小心翼翼打开一条细缝，快速把纸袋子拽了进来，连脸都没露。
　　另一边的言硕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却没有离开窗户。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静静观察着隔壁。他看到那扇门打开一条细缝，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迅速将食物袋捞了进去，然后门再次紧闭。
　　他心中了然，这是个警惕性极高的Omega。这个样子，让他想到了扔了他早餐的“小白猫”。他挑挑眉，摇摇头，微波热了自己那份焗土豆，拿着手机看看早间新闻，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起来。
　　屏幕亮起，一个庄重的演播室背景浮现。男女主播穿着挺括的西装，正襟危坐，脸上挂着程式化的严肃。
　　言硕移开了眼神，拿新闻声做背景乐，他看着那两对很“泛大洋联邦”的眼神，觉得有点影响了好胃口。
　　男主播沉稳到阴沉的声音从听筒稳稳传来，“各位观众，早上好。这里是法兰克福共和国内务部与泛大洋联邦驻法兰克福军管司令部联合新闻发布时段。”
　　“呵……”言硕冷笑一声，狠狠一口咬住了一次性的羹匙，多亏是塑料的，不然绝对会崩了他的牙。
　　女主播字正腔圆但冰冷的声音音节紧接着传入耳中，“插播一条紧急通缉令。我国安全部门正在全力缉拿一名由境外他国势力派遣、对我国和平与重建进程构成严重威胁的极端危险恐怖分子。”
　　言硕听着来了兴致，他想看看是哪位好汉……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张言硕极其熟悉的照片，那是张学生照，但被调高了对比度，色调阴冷，那人的眼神在后期处理下显得格外阴沉。
　　“小白猫……”言硕攥紧了拳几乎听不到接下来的新闻了，怪不得，他当时那么害怕。
　　等到言硕回过神，就听到那女主播语气加重，明显带着一□□导性的“嘱托”道：“据内部消息证实，卢卡·黎性格极其狡诈，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并可能携带致命武器。在此我们郑重提醒广大市民，此人极度危险。”
　　言硕看向手机，女主播也正好面向镜头，露出看似关切的眼神。
　　“为了保护您和家人的安全，请务必提高警惕。如发现任何可疑踪迹，请勿擅自行动。”
　　紧接着，屏幕上清晰显示出举报热线和“平安法兰克福”App一键举报的二维码动画。
　　男主播用宣布国家功臣般的口吻，甚至夸张道：“为尽快将此危险分子缉拿归案，内务部宣布，凡提供关键线索导致其被捕者，将获得一百万马克的巨额赏金，并享受证人保护计划。”
　　他的声音又骤然变得严厉，“而根据《紧急状态法》，任何知情不报、窝藏包庇者，均将视为同谋，严惩不贷！”
　　镜头切回，男女主播并肩，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齐声说：“维护共同区域安全，法兰克福不容破坏。”
　　片尾标志出现，紧接着开始播放一段展现泛大洋联邦援助法兰克福“重建”的、充满阳光和微笑的宣传片。
　　言硕彻底没有了胃口，但浪费他真做不到，两口“牛嚼牡丹”的吞了，将餐盒扔到窗边的垃圾桶时，有意无意的将眼神再次投向隔壁的那栋小屋。
　　有没有可能?
　　那扇门突然开了。
　　年轻的Omega探出半个身子，紧张的四下张望，然后开始用一块旧布，慌乱擦拭门廊上他自己留下的脚印和痕迹。他背上那个看起来沉沉甸甸的背包，让言硕瞳孔猛地骤缩。
　　一个在逃亡的人。
　　战地记者的直觉瞬间给出了答案。
　　紧接着，言硕再看时，则又瞪大了眼睛，他呼吸都停滞了。
　　是他。
　　是他！
　　就是他！
　　那个让他两次邂逅，两次都莫名心动的Omega，那个被通缉的——特工！
　　几乎没有犹豫，言硕再次推门而出。他的动作很轻，但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依然清晰。
　　黎舟济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直起身，瞬间后退，撞上门板前，他还没忘了向后伸手护住背包，但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右手下意识按在裤兜里，紧紧攥住了那把为了自保的水果刀刀柄。
　　“别怕。”言硕在几步外停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语气是刻意的平稳与温和。他没有告诉他现在外面的处境，他看起来经不住任何坏消息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看到你……需要帮忙吗？”
　　黎舟济死死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回答。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丝极淡的柚子清香，属于Omega的，被风雨摧折后的Omega的。
　　言硕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出了黎舟济手臂的紧绷姿势，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素波动。他慢慢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大衣口袋，动作尽可能放缓。
　　“你看，这是我的证件。”他拿出华国身份证和皱巴巴的战地记者证，隔着几步远，展示给黎舟济，“我叫言硕。我们见过面的，在教堂，还有火车站外面，记得吗？在地铁站时有铁盾巡逻队，我帮了你。我还给过你名片和一份早餐……虽然你扔掉了。”
　　黎舟济连着眨了几次眼，混乱的记忆碎片纷纷涌回浆糊一样的脑子——教堂彩色玻璃下模糊的高大身影，火车站前塞过来的纸袋，还有，地铁站外的帮助……
　　被他在极度紧张中忽略的名字“言硕”，此刻与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东方面孔脸重合了。
　　他想起来了。
　　但戒备，如同为北方的长年坚冰，并未融化。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什么都没吃，也什么都没喝，又着急着走，实在是有点坚持不住了。
　　“外面冷，不是说话的地方。”言硕看向四周白茫茫的雪地，“去我那里坐坐？我可以给你看一些东西，或许能让你相信我。”
　　他想着可以给黎舟济看他的相机，里面的苦难虽然是他绝对不想提及的，但也许能让黎舟济信任他。
　　“不去！”黎舟济立刻拒绝，身体绷得更紧。那丝清香的信息素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焦躁。
　　言硕眉头微蹙，注意到了他信息素的异常，也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你还好吗？你的信息素……”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你的抑制贴，是不是需要更换了？”
　　或许是因为极度疲惫、精神紧张，再加上逃亡中汗湿后未能及时更换抑制贴，黎舟济一直不稳定的生理周期毫无预兆的到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闷哼一声，腿一软，下意识扶住了门框。
　　言硕立刻后退一步，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可能散发的信息素带来的压迫感。
　　黎舟济强撑着站直，声音带着羞愤和虚弱，“你……背过身去！”
　　言硕依言立刻转身，面向雪地。
　　黎舟济颤抖着手，从身后的背包侧袋里摸索出新的抑制贴。他用袖子随手擦了擦脆弱的腺体，撕开抑制贴，艰难的给自己贴上了。这个过程让他更加虚弱，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感觉到他弄好了，言硕才慢慢转过身，看到他虚脱的样子，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扶你进去。”
　　这次，黎舟济没有力气再拒绝。他半靠在言硕身上，被他搀扶着，走进了冰冷的安全屋里。言硕顺手将他那个异常沉重的背包也提了进来，放在墙角。
　　屋内根本没有生活气息，到处都是白色防尘罩，弥漫着灰尘的味道。言硕清理了一个餐边椅，让他坐好后，自己找到了微波炉，将他早上买的那瓶牛奶从桌上根本没打开的袋子里拿出，撕开了铁盖子，将玻璃瓶放进去加热。
　　“叮！”
　　“喝点热的。”言硕将温好的牛奶递了过去。
　　黎舟济看着那杯牛奶，眼神闪烁，摇了摇头，“我……牛奶过敏。”
　　言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杯子，自己仰头喝掉了大半杯，然后递回给他，“看，没问题。”
　　他当然知道黎舟济的拒绝不可能是过敏的问题。
　　黎舟济依旧不接，只是低声道：“厨房可能有矿泉水吗？帮我拿一下，谢谢。”
　　言硕叹了口气，进了厨房寻找。在最边上的橱柜发现了一瓶水，还行，还有一个月过期。
　　这回，言硕都没敢自作主张的打开，直接递给了黎舟济。
　　黎舟济接过，小口喝着冰水，手指依旧因为脱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不吃点东西吗？”言硕看着他几乎拿不住水瓶的样子，无奈移开了目光。
　　“我不饿。”黎舟济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发出了清晰而响亮的“咕噜”声。
　　言硕挑挑眉，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黎舟济苍白的脸瞬间涨红，他猛地站起来，强撑着走到厨房，打开了显然从未启用过的冰箱前，拉开——里面干净的很，几乎能送回商场继续卖。
　　他蹲下身，打开冷冻层，里面有几包军用压缩饼干。可黎舟济真的不喜欢压缩饼干，他慌乱的翻了几下，从角落摸出一包肯定放了很久的独立包装燕麦片。
　　他也来不及挑剔过没过期了，撕开口子，就要往嘴里倒，同时去拿那瓶冷水。
　　“好了。”言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他走上前，拿走那包燕麦，放在了黎舟济看得到的餐桌上。然后在水槽里找到了一个积灰的烧水壶。他当着黎舟济的面，将水壶里里外外彻底清洗干净，然后倒入仅剩的一瓶矿泉水，按下开关。
　　“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又找出一个碗和小羹匙，同样洗净，放到黎舟济面前的桌上。
　　黎舟济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还想拒绝，但身体的虚弱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如今的他，就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刺，却已经精疲力尽。
　　言硕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现在谁也不信。但有些痕迹，不是擦掉门外的脚印就能抹去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那个已经被黎舟济紧紧拽回手边的背包。
　　黎舟济猛地抬头，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他的眼神下意识飘向门口，身体微微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弹起来逃跑。
　　言硕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意图。他举起双手，再次做出彻底投降的姿态，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听着，”他看着黎舟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报道过三个战乱地区，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你具体为谁工作，但我认得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父母是维和军人，他们死在战场上。我选择做战地记者，不是为了名利，是因为我相信，总得有人把黑暗里的东西记录下来，总得有人……去站在弱势但正义的一方，问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源自亲身经历和信念的重量。
　　“我留在法兰克福，不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天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我看了整个占领过程，看了那些无声的抵抗和……消亡。我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在我眼前发生的，我不会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黎舟济审视的眼神，“所以，你可以继续防备我。但至少，把这碗热燕麦吃了。就算要跑，也得有力气，不是吗？”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水开了。
　　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却仿佛让那坚冰般的戒备，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黎舟济看着言硕那双坦荡而熟悉的黑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那碗被言硕默默冲好的燕麦粥，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慢慢的，伸出了冷到僵直的手指，端起了大碗，用那个吃冰淇淋的羹匙小口小口吃起了燕麦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