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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去 再也记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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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郊外,伊夫林省。
一栋栋的乡间木屋在北风的积雪中寂静无声,今天是圣诞节,合该热闹的时候,这里却像被世界遗忘了。
只有一栋亮着,言硕特意租了这里,早了几天就来了,他要在这里度过圣诞节。
并非为了奇了八怪的所谓情调,而是因为城市里彻夜的烟花庆典对他而言不是喜悦和快乐,而是凌迟般的酷刑。那些骤然炸响的轰鸣,与战场上的炮火声过于相似,足以瞬间撕碎他勉强维持的——正常。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是屋内唯一的声音。他靠在沙发上,膝上摊着那本棕色的皮质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细微的磨损痕迹。
安静让他安心,在这个言硕并不习惯欢庆的节日的夜晚,炉火的暖意渐渐俘获了他。
言硕偏过头去,意识沉入黑暗,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无意放出的幽灵,开始在他脑海中四处游荡。
梦的开始是嵌着金色的。
年轻的父亲将小小的他高高的举起。
他骑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母亲在一旁温柔的笑着,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
他们在赶大集。华国的北方小城里无比热闹的大集,灯笼如火,人声鼎沸。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多了去了。
还健朗的奶奶在旁边小心护着自己这个大孙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宠溺的嗔怪,“慢点,别摔着咱家小硕!”
“放心吧妈,我扛得稳着呢!”父亲的声音爽朗而充满力量,还为了搏儿子一笑的晃悠了下脖子。
小言硕也极其配合的,呲着缺了门牙的嘴巴“咯咯”笑着。
那是他八岁之前的世界,被父亲的肩膀护着,被母亲的饭食喂着,被奶奶的溺爱守着,温暖极了。
他被爱紧密的包裹着。
他笑着笑着,色彩陡然切换。
变成了父母相框里拢着的灰色。
一个寒冷的冬天,大雪纷飞,满了整个小区。
八岁的言硕戴着耳包和手套,在小区的广场上堆雪人。
奶奶接了一个电话,不顾他意愿的强制带他上了楼。
很快,一个穿着肃穆的军装伯伯出现在家门口。
小言硕见过他,他是爸爸妈妈的“老大”。爸爸说不听话的话,他就变成大灰狼来咬他的小屁股,他害怕的直哆嗦,妈妈就过来踹了一脚爸爸,说变什么大灰狼,明明是变大老虎。
他差点就哭了……
不过,小言硕其实并不害怕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伯伯家,伯伯给他压岁钱,还给他巧克力吃,很好吃的巧克力,他吃过的第二好吃的巧克力。
第一好吃的是妈妈给他买的,上面全是外国字的巧克力,特别好吃,妈妈说那个是他们帮助的人送给他们的。
那天,小言硕笑着和伯伯打招呼,伯伯的表情很不一样,很严肃又红着眼睛。他摸摸小言硕的头,身后两个军人叔叔将两个覆盖着旗帜的盒子和两枚勋章送了进来。
奶奶瞬间瘫倒在地,发出压抑的哭声。八岁的小言朔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抹刺眼的红色,不明白“光荣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解的看着伯伯,伯伯咳嗽了两声,蹲在他面前,“小硕,以后跟伯伯回家……”
八岁的小言朔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力摇头,心里被大灰狼咬了一块的疼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慌。
“不,我有家。我和奶奶在一起。”
奶奶听到了他的话,几乎是爬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了他。
会做糖醋排骨的奶奶,会给他读《三国演义》的奶奶,会给他洗小手的奶奶,一夜之间,白了发。
爸爸妈妈的脸也在小言硕的记忆里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那抹红和伯伯悲痛欲绝的表情。
梦里的画面破碎了。
场景跳到一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言硕十八岁,刚刚拿到中传的录取通知书,就飞一样跑到医院,想把这好消息告诉病床上的奶奶。
奶奶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她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通知书时亮了一下,用皮包骨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更有万般的不舍与牵挂。然后,那点光熄灭了。
她的手,无力的,耷拉下去。
十八岁,言硕的世界再次崩塌,他成了真正的孤儿。
那位伯伯再次出现,理论上,言硕还有三个月就到十八岁,伯伯还是想要照顾言硕,再次提出收养他做自己的孩子。
言硕再次拒绝了。
他抱着冰冷的,跟十年前,一般不二的盒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有家,只是家里没人了。
时光飞逝,他毕业了,扛起了摄像机。
梦境变成了快速闪回的画面:地震后坍塌的城镇,洪水淹没的村庄,冲突地区难民空洞的眼神……
他报道着人间惨剧,用镜头记录真相,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颗钢铁之心。
直到——他主动请缨,以战地记者的身份来到后来被称为“欧洲火药桶”的弗兰肯共和国、法兰克福共和国与泛大洋联邦的战争前线。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扭曲色彩混杂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与焦黑。
他以为自己早已见识过死亡的重量,足以冷静的记录一切。
他错了。
他看到了被炸成废墟的城市,断壁残垣间挂着破碎的洋娃娃。
他闻到了空气中混合着的硝烟、血腥和腐烂的恶臭。
他听到了垂死者的呻吟、幸存者的哀嚎,以及子弹呼啸而过的尖啸。
最让他崩溃的,是那些“发明”——针对信息腺体的特殊炸弹,能让一整条街的Alpha和Omega在极度痛苦中发/情直至精神崩溃。
机甲——被称为新星历十三世纪最伟大发明的机甲,在本该种出鲜花的土地上,轰炸、践踏、滥杀……
堆积如山的尸体,分不清是军人还是平民的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Alpha,Beta,Omega……
在死亡的绝对公平面前,所有性别与身份的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毁灭。
他举着相机,手指僵硬的按着快门,试图用镜头记录下这人间地狱。
他能吃能睡,他以为自己是合格的记录者。
直到某一天,他在清理相机内存时,发现自己拍下的那些惨烈的面孔——紧紧抱着孩子尸体哭泣的母亲、被炸断双腿仍试图活下来的士兵、那些在生化武器下痛苦蜷缩的躯体……
在本该清晰的脸上,他竟然看不清他们的五官了!
妈妈爸爸和奶奶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们围着他,脸上带着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笑容。
“妈妈!奶奶!爸爸……”
言硕刚要跑过去,他蓦地止住脚步。他惊恐的发现,他们的脸上开始渗出鲜血,笑容在血污中变了形。
而他们的身后,无数他在战场上目睹的亡魂汹涌而来,他们伸着手,缓慢却执着的走近。
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脸!
只有一片不断蠕动的肉色,如同未完成的却活过来的雕塑!
“为什么……不记住我们……”一个混杂着父母和奶奶声音的幽怨低语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不为我们说话……”那些无面的亡灵也在无声地呐喊。
“不……我不是……我报道了!我尽力了!”他在梦中挣扎着嘶喊。
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模糊的面孔和亲人的血脸吞噬。
“啊——!”
言硕几乎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的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睡衣,额前的头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壁炉的火还在燃烧,木屋安静而温暖,窗外已经亮了。
没有鲜血,没有模糊的脸。
但那恐惧感,如同毒蛇,早已缠绕在他的脊椎,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他颤抖着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试图压下喉咙里蠢蠢欲动的干呕。发现用处不大后,他赶紧摸到身边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他病了。在亲眼见证了人类最极致的残酷“发明”之后,在试图用镜头和笔承载太多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后,他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封闭一部分功能——它让他再也记不住那些日常邂逅的面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下一次可能到来的离别痛楚。
可是,遗忘带来的,并非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孤独与自我怀疑。
他蜷缩在沙发上,将脸埋进膝盖。
屋外是象征团圆与希望的圣诞节后的第一个清晨,屋内,只有一个被战争偷走了记忆、被梦魇折磨的孤独灵魂。
在这片极致的孤寂与混乱中,言硕突然想起一张蒙着面纱一般的脸,他又不记得他了。
但他下意识觉得他应该要记得他的。
他抬手拾起掉到地上笔记本,有些急迫的向前翻着。
一张清晰的剪影出现在他眼前,哦,小白猫一样的男孩。
他习惯性的向前翻了一页,哦,他们已经见了两次了。
教堂和火车站前遇到的,有着东方面孔的男孩。
关于“不知名字小白猫”的记忆碎片,在噩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和……珍贵。
这份莫名的心动,成了他这片荒芜内心世界里,唯一不合常理的碧绿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