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与小柚子》球宝贝球球球球球球球

15、酷刑 人性在深渊

　　十一月的巴黎，空气变得更冷，几乎吃不了冰淇淋。
　　黎舟济，哦，现在得叫卢卡·黎。他裹紧了驼色大衣，呵出一口白雾，混入索邦大学下课时涌动的人潮。
　　他刚结束一堂关于兰波诗歌的讲座，笔记本上除了学术要点，还夹杂着几笔他自己构思的童话片段——一只渴望打败坏蛋救回王子的麻雀公主。
　　“卢卡！卢卡！”一个同学从后面追上他，“我叫你怎么不理我！今晚拉丁区的派对，来吗？有很多有魅力的Alpha！卡米耶也会去哦！”
　　卡米耶是一个女性Alpha，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和宝石般的绿眼睛，她很喜欢卢卡，这几乎是人尽皆知。
　　黎舟济眨眨眼睛，还是没有特别适应新名字，他刚才听到别人叫他还下意识往前走着。他一边在心底催促自己得赶快适应，一边晃了晃手里厚重的《诗歌与想象》。
　　“不了，巴斯蒂安。你知道的，我的‘小老鼠与魔法通心粉’的故事还得修改。再不交稿，我要喝着西北风自挂东南枝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黎舟济以“卢卡·黎”的名字成为了在索邦大学学习文学的交换生，他在位于圣乔治街附近的一栋奥斯曼式公寓楼里安顿下来。这个身份天衣无缝——他有完整的学籍记录、租赁合同，甚至还在业余时间给一家线上杂志供稿，写些童话和赏析，勤工俭学的很开心。
　　他的日常工作从夜晚开始。当巴黎沉入梦乡，他便在公寓隔出的小小工作间里，戴上耳机，与遥远的伦敦进行无线电联络。
　　他的代号是“作家”。当指尖在电键上跳跃，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将加密的情报化作无形的电波，穿越英吉利海峡送回“编辑部”。
　　不过那是夜晚的工作，现在他需要维持这个“交换生兼自由撰稿人”的人设。
　　黎舟济穿过圣日耳曼大道，在常去的“和平”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牛奶咖啡和一份国王饼。
　　窗外，风卷起落叶飘入水中，塞纳河上的游船灯火通明。
　　他拿出手机，回复了几封关于稿件的邮件，又给远在“家乡”的“父母”发了些问候信息，跟离家求学的普通留学生一样。
　　今天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衣内袋里那张微缩胶片，是属于一名伪装成清洁工的波兰特工那里取来的，关于泛太平洋联邦新型无人机巡逻路线的情报。
　　黑夜吞噬阳光，暮空压了下来，黎舟济是怕黑的，他踩着最后一丝亮，赶回了公寓。
　　入夜了，黎舟济锁好门，拉上厚重的窗帘，抱着柚子玩偶进入了工作间。
　　工作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无线电设备，旁边就是一个铁盆和三瓶矿泉水，所有的文件阅后即焚，无一例外。
　　无线电工作对黎舟济来说并没有难度，只是点火烧文件对他来说难极了，他每次都要给自己做无数的心里建设，闭着眼睛点燃那些纸，他怕火……
　　“作家呼叫，天气晴朗，能见度良好。”他熟练的敲击电键，发送今天的加密信息。
　　……
　　日子一天一天这么的过，黎舟济和另外一位代号为“教师”的无线电联络员挖通了巴黎庞大的地下联盟，这些暗河，流淌着来自自由法兰克福、流亡政府、盟军情报机构等组织的探听消息。
　　“繁荣”这个节点，是暗河中的铁栅栏，负责将各方信息加密，送往伦敦。
　　黎舟济适应的不错，按照“园丁”的要求，他还会给同事们培训无线电。
　　“伊莎贝尔”最有天赋，学的最快。“金妮”这方面就不太灵，他差点按坏了黎舟济的电台，不过他勤奋极了，总是会来索邦大学找“卢卡”。
　　为了更好的传递消息，“园丁”希望“金妮”和“作家”可以继续之前的情侣伪装。
　　两个壮汉都有些羞赧，但黎舟济很坦然，他很喜欢“金妮”，况且为了任务，没有什么不能做。
　　从那之后，索邦大学的交换生“卢卡”在海市蜃楼酒吧的“吉尔斯”真的在一起了。
　　黎舟济每周都会去一次海市蜃楼，表面上是接吉尔斯，当然也顺便“放松一下”。
　　酒吧里灯光迷幻，音乐震耳欲聋。
　　“金妮”总会用他熊掌般的大手搂住黎舟济的肩膀，声音洪亮的对着酒保喊：“给我家亲爱的来杯果汁，他不喝酒！”
　　然后在他耳边低语，快速交换信息。
　　黎舟济则会红着脸，配合的扮演着被高大男友呵护的羞涩伴侣。
　　这一切，都落在吧台后，调酒师安托万那双日益阴郁的眼睛里。他抓着雪克壶的手，几乎渗血。
　　十二月的巴黎，索邦大学古老的石墙也挡不住湿冷的寒气。
　　“卢卡”刚结束一堂关于威廉·布莱克的研讨课。他将记着“老虎！老虎！黑夜的森林中燃烧着的煌煌的火光！”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出教室。
　　“卢卡，下周的小组报告，文献部分就交给你了，你的英语比我们好多了！”一个叫索菲亚的法国女孩笑着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黎舟济和同学们已经混熟了，不会再说一句话就脸红，“只要你们别嫌弃我引用的‘莎士比亚’太多。”
　　“嘿，卢卡！”另一个男生凑过来，“圣诞夜‘海市蜃楼’有特别派对，吉尔斯肯定在，你不去？”
　　黎舟济的心轻轻一跳，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恰到好处的甜蜜与无奈，“他最近好像很忙……我看看吧，也许给他个惊喜。”
　　他挥别同学，转身走出教学楼。阳光透过古老的玻璃窗，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跳跃，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沉浸在学业与恋爱中的年轻学生别无二致。
　　晚上十点，在弥漫着咖啡和松节油气息的工作间，黎舟济穿戴整齐，戴着耳机，全神贯注。
　　“嘀嗒”声过，“雀鹰落地，茶隼暴露，等待新航线”的消息被传回伦敦。
　　这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一位波兰飞行员（雀鹰）被捕和一位法国联络员（茶隼）暴露了。
　　工作暂时结束，黎舟济喝了一口有些冷了的茶，小口吃着“金妮”送给他的自制玛德琳蛋糕。
　　非常出乎黎舟济意料，“金妮”虽然无线电敲的一塌糊涂，但甜点做的极好，他甚至自制那些繁复的法甜。这让黎舟济瞪大了眼睛，为了能甜品无限吃，他很没有志气的抱紧了“金妮”的大腿。
　　想到这里，黎舟济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他点进聊天软件，置顶的就是与“男友吉尔斯”的界面，最后一条是吉尔斯昨天发出的。
　　【这周的童话笔记快杀了我！圣诞礼物想要你做的爱心巧克力！】
　　童话笔记就是无线电学习笔记。
　　至于巧克力，是金妮给他做的。
　　看来明天能吃到巧克力了，黎舟济的嘴角勾着大大的弧度。
　　一切都很完美，黎舟济无懈可击的扮演着“卢卡”。
　　圣乔治的公寓暂时是宁静的，而圣诞夜的“海市蜃楼”可谓是群魔乱舞、灯红酒绿、杀机暗浮。
　　酒吧里人声鼎沸，灯光迷幻。吉尔斯（金妮）像一座铁塔般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目光却不时瞟向入口。
　　调酒师安托万擦着杯子，眼神阴郁的追随着“金妮”的身影。他看到“金妮”又一次失望的转回头，内心的毒火终于烧穿了理智。
　　“他不在乎你……那个东方小妖精……”他喃喃自语，等待着火焰烧了那个卢卡。
　　与此同时，酒吧对面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货车里，“第九法兰克福”施佩策尔安全局的探长沃格特正对着麦克风低语道：“目标小组五人已全部进入视野，代号‘金妮’（吉尔斯）、‘教师’（西奥多）、‘伊莎贝尔’（玛蒂尔达）、‘尖刀’（亚瑟）、‘护士’（维奥莱特）行为模式分析显示高度协同性。‘教师’左耳佩戴的助听器，型号与市面常见款射频信号特征不符，疑似改装通讯器……可以收网。”
　　没有警笛，只有突如其来的行动指令。便衣特工像水滴融入大海般靠近，在瞬间暴起！
　　“铁盾巡逻队！不许动！” 沃格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音乐，场面瞬间混乱。
　　吉尔斯在被反扭双臂的瞬间，与玛蒂尔达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完了。
　　安托万眼睁睁看着“金妮”被押出去，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错了！你们抓错了！是卢卡！那个学生卢卡·黎！吉尔斯是无辜的！求求你们放了他！”
　　一名铁盾探员粗暴的将他推开，他的头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只能无助的看着载着“金妮”的车尾灯消失在圣诞的夜色里。
　　直到铁盾巡逻队的人冲进来，安托万都美美隐身在灯光暗处。是他做的，他报警“告发”卢卡·黎是个敌国特务！
　　他要给卢卡找点麻烦，让他和吉尔斯分开。然而，他的恶作剧，帮助施佩策尔安上了对“海市蜃楼”地下网侦察的最后一块拼图。
　　铁盾的特工早已注意到“海市蜃楼”这个形形色色的地方，在安托万的举报后，他们立刻对这里进行了精密的布控和交叉验证。
　　圣诞夜，当另外四名“繁荣”网络的成员在“海市蜃楼”像普通朋友一样聚会时，他们暴露了。
　　安托万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可已经追悔莫及。
　　五人中被捕的特工中，代号“教师”的西奥多是“繁荣”网络中负责无线电的另一个联络员。他只是在公立成人职业高中 (GRETA)教授计算机网络与电信老师，因为懂得无线电和爱国的信念，他加入了“繁荣”。
　　可……
　　完全没有特工训练，一个普通人，面对专业、残忍、物理意义上的粉骨碎身，人的意志是有极限的。
　　是懦弱，是背叛，可没有利诱，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在第一颗牙齿和最后一根指甲被拔下，不知道疼晕过去第几次，也许只为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吐露了圣乔治街附近公寓的地址——那是“繁荣”的通讯节点，就是黎舟济正工作的房间。
　　血肉之躯在极限痛苦下的崩溃，是人性在深渊前的悲鸣。
　　凌晨两点，黎舟济刚结束与伦敦的第二次通联，报告了“金妮”等人失联的初步消息。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去给自己热杯牛奶。
　　突然，电台指示灯再次疯狂闪烁！传来的并非密码，而是清晰、急促，甚至带着破音的明码英语，他甚至能想象到伦敦总部那头发报员扭曲的脸。
　　“WRITER! THEY HAVE THE ADDRESS! I REPEAT, THEY HAVE THE ADDRESS! ABORT MISSION! RUN！RUN！NOW!”
　　（作家！他们拿到地址了！重复，他们拿到地址了！放弃任务！快跑！立刻跑！）
　　黎舟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地址……”他喃喃道，脑子碎了一样没法思考。下意识支撑着他，他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的扯断电台连线，沉重的机器被他胡乱塞进一个旧帆布背包，发出哐当一声。
　　抑制剂和小包装的抑制贴被扫进随身腰包。他将桌上的纸团起来塞进了嘴巴，吃掉了。他随即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几辆黑色轿车正无声的滑到路边，车门打开，下来数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
　　“哦，上帝……”他倒吸一口冷气，回身抓起桌上的手机，边跑边快速按了三下电源键。
　　他的手指因为恐惧而有些不听使唤，确认手机已经完全被格式覆写后，他努力将手机扔进了电梯旁边的拐角处。
　　“哐当”声后，他背着沉重的背包，踉跄着冲到了公寓后门的消防通道。
　　经过门房时，守夜老人大卫正透过小窗紧张的向外张望。看到黎舟济，老人浑浊的眼睛瞪大了，他立刻明白了。
　　“从后面走，孩子！快！”大卫用口型说，同时猛地推开大门，颤巍巍的走出去，对着正要冲进来的铁盾探员大声嚷嚷起来，故意用魁北克口音的法语混淆视听，妈/的！这大半夜的搞什么鬼？你们找谁？”
　　“让开！安全局办案！”沃格特厉声喝道，试图推开他。
　　大卫却像一棵扎根的老树，死死挡在门口，挥舞着胳膊，“给我看你们的搜查令！我要叫警察了！”
　　这短暂的阻拦至关重要。
　　黎舟济已经打开消防通道的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沿着冰冷的铁梯笨拙的向下爬，背包带勒得他肩膀生疼。他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黑发被汗水黏在额前，大口喘出的白气在巴黎圣诞夜的寒风中迅速消散。
　　这位曾经的童话作家，此刻真正了解了冰冷残酷的都市丛林法则。他狼狈不堪的为了生存而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