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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记忆的碎片 ...


  •   一月的北京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寒风如刀,切割着街道上每一个行人的脸庞。林砚疏的放疗进行到第四周,副作用累积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天早晨,当江染尘如往常一样准备叫醒林砚疏去医院时,发现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双手,眼神空洞。

      “砚疏?该去医院了。”江染尘轻声说。

      林砚疏没有反应,继续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是某种陌生而奇怪的东西。

      “砚疏?”江染尘走近,蹲在他面前。

      林砚疏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让江染尘心中一紧:“我...我想不起来今天要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林砚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治疗日程。江染尘努力保持平静:“今天要去医院做放疗。每周一、三、五,记得吗?”

      林砚疏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搜索记忆:“放疗...对。我的头...疼。”

      “我们吃完早饭就去。”江染尘扶他站起来,“先洗漱一下。”

      卫生间里,林砚疏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眶深陷,头皮上放疗区域已经完全没有头发,只有发红的皮肤。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那道手术疤痕,然后转向江染尘。

      “这个人...是谁?”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困惑。

      江染尘感到心脏被重重一击。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林砚疏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镜子:“这是你,林砚疏。你生病了,正在接受治疗。我是江染尘,你的伴侣,在照顾你。”

      林砚疏转向他,仔细端详他的脸,然后慢慢点头:“江...染尘。我记得你。你画画。”

      “对,我画画。”江染尘感到一丝释然,“你记得我画画。”

      “但你画的...我想不起来。”林砚疏的眉头又皱起来,这是他在努力思考时的典型表情,“我只记得...颜色。蓝色和...灰色。”

      江染尘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慢慢来。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医院。”

      早餐桌上,林砚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任务。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眼神会突然飘向窗外,或者盯着某个物体发呆。江染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偶尔轻声提醒他继续吃。

      去医院的路上,林砚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说:“这条路...我以前经常走。”

      “是的,去你的工作室。”江染尘说,“你记得你的工作室吗?”

      林砚疏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很大的桌子...上面有图纸。很多图纸。我画...建筑?”

      “对,你是建筑师。”江染尘说,“你设计建筑。很漂亮的建筑。”

      “现在...我不画了?”林砚疏问,语气中有一丝失落。

      “现在你在休息,等身体好一点,你可以再画。”江染尘说,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谎言。医生曾私下告诉他,林砚疏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精细的绘图能力。

      医院里,放疗的等待区今天异常拥挤。林砚疏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这是焦虑的表现。江染尘注意到,每当有人被叫到名字时,林砚疏都会紧张一下,仿佛在等待某种判决。

      “林砚疏先生,请到3号治疗室。”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砚疏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江染尘及时扶住他:“慢慢来,别着急。”

      治疗室里,技术人员注意到了林砚疏的异常。当他躺在治疗床上时,身体明显僵硬,呼吸急促。

      “林先生,您今天感觉紧张吗?”一位技术人员问。

      林砚疏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正常的,很多人都会紧张。试着深呼吸,想象一个让你感到平静的地方。”技术人员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江染尘站在防护门外,透过铅玻璃看着里面。林砚疏闭上了眼睛,但身体依然紧绷。机器开始运转,那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再次笼罩了他小小的身体。

      治疗结束后,林砚疏比往常更加疲惫。走出治疗室时,他几乎完全靠在江染尘身上。但更让江染尘担心的是,在回家的车上,林砚疏突然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工作室,我们的家。”江染尘说。

      “我们...住在一起?”林砚疏问,眼神困惑。

      江染尘感到一阵恐慌。这是认知功能受损的迹象,医生警告过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他尽量平静地说,“你出院后,就搬来和我一起住了。记得吗?”

      林砚疏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林砚疏睡得很沉。江染尘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这是疾病在夺走林砚疏的又一个部分——记忆,那个构成“自我”最基本的东西。

      他想起林砚疏笔记本中的一段话:“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们的故事,那么至少这些文字会记得。”

      江染尘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了林砚疏从确诊到手术前的所思所感,那些恐惧、勇气、爱和犹豫。这是林砚疏留下的记忆备份,是他为自己的消失做的准备。

      江染尘开始朗读,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十二月四日,手术前八天。今晚和染尘吃了饭。他说会等我。我说了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选择在确诊那天就告诉他一切。如果时间可以暂停,我会选择停在他拥抱我的那一刻...”

      “十二月十一日,手术前夜。明天就要手术了...但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希望染尘知道:我爱他。从七年前在美术馆第一次见到他...我爱他,这是真的。”

      林砚疏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江染尘继续读着,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咒语,试图将记忆重新植入那个受损的大脑。

      傍晚,林砚疏醒来时,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看着坐在床边的江染尘,轻声问:“你在读什么?”

      “你的笔记本。”江染尘说,“你手术前写的。”

      林砚疏伸出手:“给我看看。”

      江染尘把笔记本递给他。林砚疏慢慢地翻看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有些内容他似乎记得,有些则完全陌生。读到关于爱的坦白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我写的?”他问,声音里有难以置信。

      “是的。”江染尘说,“你生病后开始写的。你说,如果记忆丢失了,至少文字会记得。”

      林砚疏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有了泪光:“我记得...我记得那种感觉。害怕失去一切的感觉。”

      “你不需要害怕失去记忆。”江染尘握住他的手,“因为我会帮你记得。我会记得我们的每一个瞬间,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微笑。如果你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散落,我会一片一片帮你捡回来。”

      林砚疏的眼泪滑落:“如果...如果我完全忘记了怎么办?如果我连你都不记得了?”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江染尘说,声音坚定,“每一天,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重新介绍我自己,重新告诉你我们的故事。直到有一天,这些故事重新成为你的记忆。”

      那天晚上,江染尘开始了一个新的项目。他在工作室的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纸条——林砚疏设计的建筑照片,两人在一起的合影,甚至是一些小物件:第一次见面时画展的门票,一起吃饭的餐厅收据,林砚疏用过的绘图铅笔。

      每一张照片和纸条下面,江染尘都写了简短的说明:

      “这是你设计的市立图书馆,2018年建成。你说想创造一个让人愿意停留的空间。”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在云南菜馆。你点了汽锅鸡,说味道很好。”

      “这是你常用的绘图铅笔,你总是用2H的,说线条更精准。”

      这是一面记忆墙,一个外部的大脑,一个为了可能到来的遗忘所做的准备。

      林砚疏看着这面墙,久久沉默。然后他走到墙前,指着一张照片:“这是...慕田峪长城?”

      “对,三年前的冬天,我们一起去的。”江染尘说,“那天下雪了,你说长城在雪中像一幅水墨画。”

      “我记得...雪。”林砚疏轻声说,“很冷,但很美。你画了素描。”

      江染尘惊讶地看着他:“是的,我画了素描。你还记得?”

      “不太清楚...像梦一样。”林砚疏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张照片,“但感觉很真实。”

      接下来的几天,江染尘开始有意识地帮助林砚疏进行记忆训练。每天早晨,他会问一些问题:“今天星期几?”“昨天我们做了什么?”“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有时林砚疏能回答,有时不能。但江染尘从不表现出失望,只是耐心地重复正确答案,像教一个孩子那样。

      江染尘还开始记录林砚疏每天的状态——他的情绪,他的记忆表现,他的身体症状。这些记录既是为了向医生提供准确信息,也是为了跟踪变化,寻找规律。

      “一月十五日,放疗第四周。今天早上忘记治疗日程,下午有所改善。短期记忆受损明显,长期记忆仍有保留。情绪相对稳定,但易疲劳。”

      记录本上,江染尘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深深的担忧。

      那天下午,林砚疏主动提出要练习绘图。江染尘为他准备了最简单的绘图工具——铅笔,橡皮,白纸。

      林砚疏拿起铅笔,手明显颤抖。他尝试画一条直线,但线条歪歪扭扭,像孩子的涂鸦。他皱起眉头,继续尝试,但结果越来越糟。

      “为什么...我画不直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挫败的愤怒。

      “慢慢来,不着急。”江染尘说,“你的手需要重新训练。”

      “但我以前...可以画。”林砚疏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我设计过建筑...很多建筑。现在连直线都画不好。”

      江染尘握住他的手:“是的,以前你可以,现在暂时不能。但这不代表永远不能。我们需要耐心,砚疏。就像语言恢复一样,这也需要时间。”

      林砚疏突然甩开他的手:“如果永远不能呢?如果我永远不能回到从前呢?”

      这是情绪爆发的征兆,江染尘已经学会了识别。他没有争辩,只是静静等待。

      林砚疏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踱步,脚步不稳但急促:“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告诉我,江染尘。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建筑师,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人。”

      江染尘想了想,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建筑师,设计的建筑既美观又实用。你是一个认真的朋友,虽然朋友不多,但对每一个都很真诚。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总是考虑别人的感受,有时甚至超过考虑自己。”

      “听起来...不错。”林砚疏停下来,靠在墙上,“那为什么我现在是这样?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江染尘走过去,轻轻拥抱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很不公平,很不合理。但这就是现实,我们只能面对。”

      林砚疏靠在他肩上,疲惫地说:“我害怕...害怕即使治疗结束,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害怕我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和能力,还有...我自己。”

      “你不会失去自己。”江染尘坚定地说,“因为你不仅仅是你记得的东西,不仅仅是你能做的事情。你是更多的东西——你的感受,你的选择,你对待世界的方式。这些,疾病夺不走。”

      那天晚上,林砚疏入睡后,江染尘继续在记忆墙上添加内容。他贴上了一张新的照片——林砚疏正在尝试绘图,眉头紧锁,专注而挫败。

      下面,他写道:“一月十五日,尝试重新学习绘图。过程艰难,但他没有放弃。这才是真正的林砚疏——即使面对不可能,依然选择尝试。”

      深夜,江染尘接到一个电话。是他母亲。

      “尘尘,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期待。

      江染尘看了一眼熟睡的林砚疏,压低声音:“妈,今年我可能回不去了。有一个朋友生病了,需要我照顾。”

      “什么朋友这么重要,连过年都不回家?”母亲的声音变得不满,“你爸身体也不太好,就想看看你。”

      “真的很重要。”江染尘说,“他一个人在北京,没有家人。我不能丢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那个...你上次提到的‘特别的朋友’?”

      江染尘深吸一口气:“是的。他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更长的沉默。然后母亲说:“染尘,你知道我们一直希望你能过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孩子,像其他人一样。这个朋友...他是你选择这种生活的原因吗?”

      “妈,爱一个人不是选择一种‘生活’,是选择一个人。”江染尘说,“而我选择了他。无论他健康还是生病,无论他能给我什么或不能给我什么。这就是我的选择。”

      母亲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固执。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好好照顾他。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们。”

      挂断电话,江染尘感到既释然又悲伤。释然因为母亲的理解,悲伤因为这通电话提醒了他,林砚疏的家人甚至不知道他生病了。林砚疏与父亲关系疏远,手术后只通过一次简短的电话,告诉他自己在“休养”。

      江染尘知道,他应该联系林砚疏的父亲,告诉他真相。但这是林砚疏的决定,他必须尊重。

      第二天,当江染尘提起这件事时,林砚疏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

      “不!不要告诉他!”林砚疏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不需要知道!他有了新家庭,新生活...我不需要他的同情!”

      “这不是同情,是关心。”江染尘试图解释,“你是他的儿子,他有权利知道...”

      “我没有权利吗?”林砚疏打断他,“我没有权利决定谁可以知道我的痛苦吗?我没有权利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吗?”

      他的声音颤抖,眼中充满愤怒和受伤。江染尘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关于隐私,而是关于林砚疏与父亲之间更深层的问题——被遗弃的感觉,不被需要的感觉。

      “好,我不告诉他。”江染尘让步,“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林砚疏的愤怒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悲伤:“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他知道,他曾经的天才儿子,现在连直线都画不直,连今天星期几都不记得。”

      江染尘拥抱他:“你不是为了他的评价而活。你是为了自己而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有价值,都值得被爱。”

      这话触动了林砚疏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他靠在江染尘怀里,哭了很久。这不是疾病带来的情绪波动,而是积压多年的情感释放——对父亲冷漠的伤心,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对可能不被接受的恐惧。

      哭过之后,林砚疏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着记忆墙上的照片和纸条,突然说:“我想...联系他。但不是现在。等我...好一点的时候。”

      “任何时候都可以。”江染尘说,“按照你自己的节奏。”

      那天下午,林砚疏的康复医生来访,进行每周的评估。她测试了林砚疏的语言、记忆和认知功能,然后与江染尘单独谈话。

      “短期记忆有明显受损,这是放疗影响海马体的典型表现。”医生说,“但长期记忆保留得不错,这是一个好迹象。认知功能测试显示,核心能力还在,只是访问速度变慢了。”

      “这些损伤会是永久性的吗?”江染尘问出了那个最担心的问题。

      “很难说。”医生诚实地说,“有些人放疗后认知功能会逐渐恢复,有些人则会有永久性损伤。但积极的康复训练可以帮助最大化恢复潜力。关键是不要放弃。”

      医生离开后,江染尘回到工作室。林砚疏正在看记忆墙,手指轻轻抚过一张张照片。

      “医生怎么说?”他问,没有回头。

      江染尘走到他身边,如实相告:“她说你的长期记忆保留得不错,短期记忆有损伤,但康复训练会有帮助。”

      林砚疏点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这是我设计的第一个建筑。一个小型社区图书馆。那时候我...很年轻,很紧张,但也很兴奋。”

      “你记得?”江染尘惊讶地问。

      “今天早上...不记得。”林砚疏说,“但刚才看到照片,一些片段回来了。我记得...工地的气味,混凝土和灰尘。记得第一次走进完成的空间,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的样子。”

      他的描述虽然简单,但生动而具体。江染尘突然意识到,也许记忆不是完全消失,只是暂时无法访问。像被锁在房间里的东西,需要正确的钥匙才能打开。

      “我们继续记录吧。”江染尘说,“每天记下你能想起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一项新的日常活动——记忆挖掘。每天固定时间,江染尘会引导林砚疏回忆某个特定的主题:童年,求学时光,早期职业生涯,他们相识的经过。

      过程艰难而缓慢。有时林砚疏能回忆起清晰的画面和感受,有时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印象,有时则完全空白。但江染尘从不催促,只是耐心地引导,记录下每一个浮出水面的记忆碎片。

      “我记得...大学时的设计课。”有一天,林砚疏说,“教授很严格,但教了我很多。他常说...建筑是为人服务的艺术。”

      “说得很好。”江染尘记录下来,“还有其他关于大学的记忆吗?”

      林砚疏闭上眼睛,努力思考:“图书馆...我在那里度过很多夜晚。咖啡...难喝,但能提神。还有一个朋友...姓王?我们一起做项目。”

      “王致远。”江染尘说,“你提过他几次。你们毕业后还保持联系吗?”

      林砚疏摇摇头:“不记得了。但我想...应该没有。我很忙,他也忙。”

      这种记忆挖掘不仅帮助林砚疏重建过去,也让江染尘更深入地了解他。他知道了林砚疏的孤独童年,知道了他对建筑的热情,知道了他选择独身的深层原因——不是不想爱,而是害怕依赖,害怕失去。

      “我母亲去世时,我十六岁。”一次回忆中,林砚疏说,“父亲很快就再婚了。我觉得...我被留下了。所以我学会不依赖任何人,这样就不会再被留下。”

      这些话解释了林砚疏确诊后的选择——隐瞒,疏远,试图独自面对。不是不爱江染尘,而是害怕成为负担,害怕被留下,所以选择先离开。

      “我不会留下你。”江染尘握住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这不是承诺,是事实。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我会在这里,陪伴你。”

      林砚疏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是多年冰封的情感,在爱的温暖下慢慢解冻。

      一月底,放疗进入最后一周。林砚疏的体力降到了最低点,几乎整天都在睡觉。但即使在睡眠中,他的眉头也常常紧皱,像在经历某种无声的痛苦。

      江染尘的担忧达到了顶点。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林砚疏身边,监测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睡眠成了奢侈品,恐惧成了常态。

      一天深夜,林砚疏在睡梦中突然抽搐起来。江染尘立刻惊醒,打开灯,看到林砚疏双眼上翻,牙关紧咬,身体有节奏地痉挛。

      癫痫发作。医生警告过可能会有这种情况。

      江染尘按下紧急呼叫按钮——他们安装了医院提供的紧急系统,然后按照培训过的方法,将林砚疏轻轻转向一侧,防止窒息,移开周围的硬物,记录发作时间。

      救护车来得很快。在去医院的路上,江染尘握着林砚疏的手,看着他苍白而抽搐的脸,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是疾病在展示它的力量,在提醒他们,控制只是一种幻觉。

      急诊室里,医生给林砚疏注射了抗癫痫药物,发作逐渐停止。林砚疏陷入深度昏迷,被送入观察室。

      “这是放疗引起的脑水肿加剧导致的癫痫。”值班医生解释,“我们需要调整他的药物,可能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江染尘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抱头,感到精疲力尽。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冬夜漫长而寒冷。医院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想起了林砚疏笔记本中的一句话:“疾病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否有终点。”

      是的,没有终点。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放弃还是继续。

      江染尘选择了继续。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爱给了他一种超越恐惧的力量。爱让他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能看到一丝光明;在最绝望的境地,依然能找到前进的理由。

      清晨五点,林砚疏醒来。他看到坐在床边的江染尘,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想起了什么。

      “我又...发作了?”他问,声音虚弱。

      江染尘点头,握住他的手:“现在没事了。医生调整了药物,你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林砚疏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不要道歉。”江染尘擦掉他的眼泪,“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只是...又过了一关。”

      林砚疏睁开眼睛,看着江染尘疲惫但坚定的脸:“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要答应我...”

      “不要说了。”江染尘打断他,“我们不说‘如果’。我们只说‘现在’。而现在,你需要休息,需要恢复。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林砚疏没有坚持,只是紧紧握住江染尘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汹涌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窗外,冬日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疾病还在,痛苦还在,不确定性还在。但爱也在,陪伴也在,选择战斗的勇气也在。

      江染尘想起自己画中那个发光的点——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存在的希望。

      是的,希望还在。微弱但坚定,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预示着黑夜终将过去,白天终将到来。

      在这个寒冷的一月清晨,在医院观察室的病床上,两个人,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等待着新的一天,等待着下一场战斗,等待着不确定但依然值得期待的未来。

      时间在流逝,疾病在肆虐,但爱依然在生长,在坚持,在每一个艰难的呼吸中,找到继续的理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记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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