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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融之前 ...
二月,放疗结束了。
最后一束放射线穿过林砚疏的大脑后,技术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的轻松笑容:“好了,林先生,全部治疗结束了。”
林砚疏躺在治疗床上,没有立即起身。结束了。六周,三十次治疗,每天与这台机器的约会终于画上句号。他应该感到解脱,但心中只有疲惫和一种奇怪的失落——当一件事成为日常,即使是不好的事,结束时也会让人无所适从。
江染尘在门外等待,看到林砚疏慢慢走出来,立刻迎上去:“结束了?”
“嗯,结束了。”林砚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北京还是冬天的景象,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树枝上的积雪变薄了,白昼变长了一些,下午的阳光有了微弱的暖意。冬天还在,但已经显露出疲惫的迹象。
回到工作室,江染尘扶着林砚疏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准备热水和毛巾。按照康复医生的建议,放疗结束后可以开始温和的清洁,但林砚疏头皮上的皮肤仍然脆弱,需要小心护理。
“我自己来。”林砚疏说,接过毛巾。
江染尘点点头,但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林砚疏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开放疗区域那块发红、脱皮的皮肤。镜子里的倒影仍然陌生——光头,疤痕,消瘦的脸庞,凹陷的眼睛。但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新的形象,就像习惯了一个不情愿但必须接受的现实。
“我想...理发。”林砚疏突然说,“等皮肤好一点,我想理发。不要光头,留短一点,但要有头发。”
这是一个微小的决定,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开始思考“之后”,思考治疗结束后的生活,思考如何与这个改变了的自己相处。
“好,我陪你去。”江染尘说,“等医生说可以的时候。”
那天晚上,江染尘做了几样林砚疏从前喜欢吃的菜,虽然知道他的味觉还没有恢复,但这是庆祝,是一种仪式,标志着治疗阶段的结束,康复阶段的开始。
“放疗结束了,但接下来还有化疗。”吃饭时,江染尘提醒道,“王医生说,口服化疗药明天开始。”
林砚疏点点头。他知道化疗是下一个挑战,是防止复发的必要手段。替莫唑胺,每天口服,连续五天,然后休息二十三天,为一个周期。总共六个周期,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副作用可能包括恶心、呕吐、疲劳,还有血液计数下降。”林砚疏背诵着医生的话,像是在背诵一份施工规范,“需要定期验血,监测肝功能和血细胞。”
“你记得很清楚。”江染尘有些惊讶。
“我写了笔记。”林砚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虽然这里可能记不住,但纸上记得住。”
确实,在记忆受损后,林砚疏养成了随时记录的习惯。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个小笔记本,记录重要事项、医嘱、甚至是突然想起的记忆片段。这是一种外部的记忆系统,弥补了大脑的不足。
晚饭后,林砚疏主动提出要散步。这是放疗开始后的第一次,他有了足够的体力想要出门走走。
“就在附近,不走远。”江染尘为他穿上最厚的衣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虽然光头,但冬天的寒风依然刺骨。
夜晚的798艺术区很安静。大部分画廊和工作室已经关门,只有少数酒吧和咖啡馆还亮着灯。两人慢慢走着,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路旁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记得...以前这里的夜晚很热闹。”林砚疏说,“有很多展览开幕式,很多艺术家聚会。”
“现在也是,只是冬天冷,人少一些。”江染尘说,“等春天来了,又会热闹起来。”
春天。这个词让林砚疏心中一动。他能看到春天吗?医生说的平均生存期是12到15个月,现在是二月,确诊是十一月。如果运气好,他应该能看到下一个春天,甚至下一个冬天。
但“如果”和“平均”是世界上最不确定的词语。
“你的画展...三月?”林砚疏问。
江染尘点点头:“三月十五日开幕。还有六周时间。”
“你需要...准备。不要总陪着我。”
“画展的准备工作大部分完成了。”江染尘说,“剩下的我可以晚上做,你睡觉的时候。”
林砚疏停下脚步,看着江染尘:“我生病后...你的生活完全改变了。这不公平。”
“生活从来就不公平。”江染尘平静地说,“你生病不公平,我爱你也不公平——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什么,而只是因为你存在。爱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不讲条件的。”
林砚疏看着他,在街灯昏暗的光线下,江染尘的脸显得格外坚定。这种坚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知道现实的残酷,依然选择爱与陪伴。
“如果...如果治疗没有效果,”林砚疏轻声说,“如果我走了...”
“那我们就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在一起。”江染尘打断他,“创造尽可能多的回忆,即使有些你可能不记得,但我会记得。然后我会继续生活,带着关于你的记忆,就像你继续活在我的画里,活在我的生命里。”
这不是安慰,不是虚假的承诺,而是一种对现实的接受和对意义的寻找。林砚疏突然明白了江染尘那些关于时间的画——时间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记忆的积累,是影响的延续,是爱在有限中的无限表达。
他们继续走着,路过江染尘将要举办画展的画廊。橱窗里还空着,但已经贴出了预告:“江染尘个展《时间之痕》,三月十五日开幕。”
林砚疏站在橱窗前,看着那个展览标题,突然说:“我想...参加你的画展开幕。”
这是一个挑战。画展开幕式会有很多人,会有社交,会有压力。以林砚疏现在的状态——语言迟缓,记忆问题,容易疲劳——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
但江染尘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林砚疏点头,“我想看看你的作品...在画廊里。完整的样子。”
“那我们就去。”江染尘说,“如果你觉得累了,我们就提前离开。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就站在角落。按照你的节奏来。”
这成为林砚疏康复的新目标——参加江染尘的画展开幕式。一个具体的日期,一个具体的事件,给了他一个向前看的焦点。
化疗开始了。
每天早上,林砚疏需要空腹服用替莫唑胺胶囊。第一天,他盯着手中的药丸看了很久,然后用水送服。药丸滑下喉咙,像一个微小的、充满力量的承诺——杀死可能残留的癌细胞,但也可能杀死健康的细胞,带来新的痛苦。
副作用在第二天开始显现。恶心,持续的恶心,即使胃里空空如也。林砚疏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呕吐。江染尘在旁边,手里拿着盆子和毛巾,随时准备着。
“深呼吸。”江染尘轻声指导,“慢慢地,吸气...呼气...”
林砚疏照做,但恶心感仍然像潮水一样涌来。最终,他还是吐了,吐出的是黄色的胆汁和胃液,灼烧着喉咙。江染尘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递上水和毛巾。
“对不起...”林砚疏虚弱地说。
“不要说对不起。”江染尘擦掉他嘴角的污物,“这是化疗的正常反应,不是你的错。”
接下来的几天,恶心和呕吐成为常态。林砚疏的食欲完全消失,体重持续下降。江染尘尝试了各种方法——姜茶,薄荷糖,少量多餐——但效果有限。化疗药物在林砚疏体内进行着一场无差别的屠杀,好的细胞和坏的细胞一起遭殃。
第五天,最后一个化疗日。林砚疏服用完最后一粒胶囊,躺在床上,精疲力尽。但他眼中有一丝亮光——第一个周期结束了,接下来有二十三天的休息时间。
“休息期...我想做点什么。”他说。
“想做什么?”江染尘问。
林砚疏想了想:“我想...重新学习走路。”
这是一个奇怪的愿望,因为他本来就能走路。但江染尘明白了——林砚疏想要重新获得对身体的掌控感,想要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重建自信。
“好,我们慢慢来。”江染尘说。
从那天起,每天上午,当林砚疏体力稍好时,他们会进行简单的行走练习。不是在跑步机上,也不是在康复中心,就是在工作室里,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来回往复。
开始时,林砚疏的脚步不稳,需要扶着墙壁或江染尘的手臂。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江染尘在旁边陪着,不催促,不指导,只是陪伴。
“我在想...”一天,林砚疏在行走时说,“建筑设计...也是关于行走。关于人在空间中的移动。一个好的建筑,应该让行走成为享受,而不是障碍。”
这是他生病后第一次主动谈论建筑理论。江染尘心中一动:“继续说。”
“走廊的宽度,楼梯的坡度,光线的引导...所有这些都影响行走的体验。”林砚疏的声音很慢,但思路清晰,“我以前设计时,会想象人们在我的建筑中行走...他们的视线如何移动,他们的脚步如何落下...”
他停下来,喘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但现在我自己...行走变得困难。我体会到...每一步都需要思考,需要努力。这让我理解...那些行动不便的人,在建筑中面临的挑战。”
这是一个新的视角——通过自身的限制,理解他人的需求。江染尘突然意识到,即使疾病夺走了林砚疏的许多能力,但它也给予了他新的理解,新的共情。
“也许...等你恢复得更好,”江染尘小心翼翼地说,“你可以做一些无障碍设计的研究。你的经验会成为宝贵的视角。”
林砚疏摇摇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工作。但至少...我可以思考。可以记录。可以为其他人...提供一点参考。”
这就是林砚疏——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依然想着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江染尘感到一阵骄傲,为这个男人的坚韧和善良。
行走练习之外,林砚疏开始尝试阅读。起初只是简单的文章,后来逐渐尝试建筑杂志。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有时会忘记前面读过的内容,需要反复回看。但他坚持着,每天一点点,像蚂蚁搬运食物,累积起来就是可观的进步。
二月中旬,林砚疏的头发开始重新生长。细软的、浅灰色的绒毛覆盖了头皮,像是冬末土地上最早萌发的春草。放疗区域的头发生长得慢一些,但也在生长。林砚疏经常用手触摸那些新生的发丝,感受那种微弱的生命力。
“等长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去理发。”江染尘说,“你想理成什么样子?”
林砚疏想了想:“短一点,整齐一点。不要太时髦,但也不要...病人样。”
这是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区别——他想要一个看起来健康、正常的发型,而不是疾病患者的标志。
二月的最后一天,林砚疏松了第二个化疗周期前的血液检查。结果显示,他的白细胞计数下降到了危险水平。
“这是化疗的常见副作用。”王医生在电话里解释,“免疫系统受到抑制,你需要非常小心,避免感染。暂时不要出门,不要接触生病的人,注意饮食卫生。”
这意味着刚刚开始的活动自由又要受到限制。林砚疏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感到一阵失望。
“只是暂时的。”江染尘安慰他,“等血细胞恢复,我们就可以出门了。画展之前,一定会好起来的。”
为了应对免疫抑制,江染尘把工作室变成了一个无菌堡垒。每天清洁消毒,严格控制访客,食物彻底烹饪。他甚至买了一个空气净化器,放在林砚疏常坐的区域。
林砚疏被困在室内,但精神上却开始了一个新的探索——他开始写东西。
不是专业的建筑论文,也不是康复日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文字:关于疾病、关于身体、关于建筑与医学的交集。他写道:
“疾病将身体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就像走进一栋从未去过的建筑,你不知道走廊通向哪里,不知道房间的功能,甚至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治疗就像在这个陌生空间中的导航,有时走对路,有时走进死胡同。
“作为一名建筑师,我习惯于设计清晰、有逻辑的空间,引导人们从A点到B点。但疾病的身体是一个混乱、非逻辑的空间,充满了意外的转折和死胡同。学会在这个空间中生存,是我现在最大的设计挑战。
“化疗药物像是不精确的拆除工具,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坏。好的细胞和坏的细胞一起遭殃,就像为了拆除一堵有问题的墙,不得不破坏整栋建筑的结构。现代医学的悖论就在于此——为了治愈,必须伤害;为了生存,必须经历濒死。”
江染尘读到这些文字时,深受震撼。这不是抱怨,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深刻的观察和思考。林砚疏正在用他作为建筑师的思维方式,理解和应对疾病。
“你应该发表这些。”江染尘说,“不是现在,等你好一点的时候。这些思考对其他人也会有帮助。”
林砚疏摇摇头:“只是个人想法...不成熟。”
“正因为是个人经历,才更有价值。”江染尘说,“你从独特的角度看问题,这是别人没有的视角。”
林砚疏没有承诺,但继续写着。写作成为他表达思想、整理情绪的方式。在语言仍然困难的时候,文字给了他一个相对流畅的表达渠道。
三月初,北京的天气开始真正转暖。积雪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树木的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芽苞,像无数个微小的希望。
林砚疏的白细胞计数恢复了正常水平,王医生允许他有限度地外出。第一个目的地是理发店。
理发师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林砚疏的头皮状况,立刻明白了什么:“化疗?”
林砚疏点点头。
理发师的表情变得温和:“放心,我会很小心。你想要什么样式?”
“短一点,整齐一点。”林砚疏说,“不要光头,但也不要太长。”
理发师开始工作,动作轻柔而熟练。剪刀在林砚疏头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细小的头发落下。江染尘坐在等候区,透过镜子看着整个过程。
二十分钟后,理发完成。镜子里,林砚疏的头发整齐地覆盖着头皮,虽然仍然很短,但已经有了形状和样式。那道手术疤痕被巧妙地遮挡了,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样?”理发师问。
林砚疏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不是从前的他——脸庞消瘦,眼窝深陷,但也不再是那个光头、脆弱的病人形象。这是一个中间状态,一个过渡,一个正在从疾病中重建的自我。
“很好。”他说,“谢谢。”
走出理发店,林砚疏感到春风拂面,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泥土融化的味道,有隐约的花香。
“感觉如何?”江染尘问。
“像...重新成为一个人。”林砚疏说,“一个有头发的人。”
这听起来像是个小笑话,但江染尘明白其中的深意。头发是正常的标志,是健康的象征,是“不像病人”的宣言。这个小小的变化,给了林砚疏巨大的心理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疏的体力逐渐恢复。他能够行走更长的距离,能够阅读更复杂的文章,能够进行更长时间的对话。语言功能也在改善,虽然仍然会偶尔卡壳,会忘记词语,但已经能够流畅地表达基本思想。
三月十日,距离江染尘画展开幕还有五天。林砚疏松了第二次化疗——第二个周期的开始。这一次,副作用似乎轻了一些,或者是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恶心仍然存在,但不再无法控制;疲劳仍然困扰,但不再完全剥夺他的活动能力。
“画展上,我想...站着。”一天晚上,林砚疏对江染尘说,“不想坐轮椅,也不想一直坐着。我想站着看你的画,站着和人说话,哪怕只有一会儿。”
这是一个挑战,但江染尘点头:“好,我们练习。每天增加站立时间,慢慢来。”
于是,除了行走练习,又增加了站立练习。林砚疏靠着墙站立,从一开始的几分钟,逐渐增加到十几分钟,二十分钟。他的双腿会颤抖,会疼痛,但他坚持着,为了那个目标——在江染尘的画展上,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立。
三月十四日,画展前一天。所有作品已经运到画廊,布置完成。江染尘带着林砚疏去预展,让他提前熟悉环境。
画廊里,江染尘的“时间”系列作品挂在墙上,在专业灯光下展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林砚疏慢慢走着,看着一幅幅熟悉的画作——《雪日》、《裂隙》、放疗机器的画、医院里握手的画...还有更多他没有见过的作品。
有一幅画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画面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融雪的城市。男人的轮廓模糊,几乎要融入背景,但手中拿着一支铅笔,笔尖触着一张纸,纸上隐约可见建筑的草图。
“这是...”林砚疏走近看。
“这是你。”江染尘在他身边说,“或者说是我想象中的你,在疾病中重新寻找表达的方式。即使手在颤抖,即使记忆在模糊,依然试图创造,试图留下痕迹。”
林砚疏静静地看着那幅画。画中的男人既脆弱又坚韧,既失落又执着。这可能是对他的理想化描绘,但也是对他本质的捕捉——一个创造者,即使工具被剥夺,依然寻找创造的方法。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重建者》。”江染尘说,“关于如何在废墟上重建,如何用破碎的材料创造新的意义。”
林砚疏感到眼眶发热。他转头看着江染尘,这个用画笔理解他、表达他、陪伴他的人。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为了所有这些...为了你看到的我,不只是病人,而是...一个人。”
江染尘握住他的手:“你一直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疾病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那天晚上,林砚疏在笔记本上写道:
“三月十四日,画展前夜。看到了染尘的画,看到了他眼中的我——不是生病的我,不是失去能力的我,而是依然在尝试、在创造、在爱的我。这给了我新的视角:疾病不是我的定义,它只是我经历的一件事。而我,仍然是那个会设计建筑、会思考空间、会爱江染尘的人。只是现在,这些事情的方式改变了。
“明天是画展开幕。我想站在那里,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照顾对象,而是作为江染尘的伴侣,作为他艺术的见证者,作为一个在时间中幸存、在疾病中依然站立的人。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时间,这一刻,我在这里,准备着。”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窗外,北京的夜空清澈,星星稀疏但明亮。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即将到来。雪已经融化,但融雪滋润了土地,为新生做准备。
林砚疏想起江染尘说过的一句话:“冬天看起来是结束,但其实是为开始做准备。”
是的,结束是为开始做准备。治疗结束是为康复开始做准备。冬天结束是为春天开始做准备。甚至生命结束,也许是为某种新的存在形式做准备。
他不知道自己的春天会有多长,不知道疾病是否会复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挑战。但至少此刻,他站在这里,呼吸着,思考着,爱着。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迎接明天,迎接画展,迎接江染尘,迎接可能短暂但依然珍贵的未来。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但在十六楼的这扇窗户里,一个人醒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雪融之后的新生。
这一章是治疗间隙的短暂喘息,也是风暴前的奇异宁静。
当林砚疏在理发店镜中端详新生的发茬时,我仿佛看见生命在最荒芜处依然倔强萌发的样子。
放疗结束了,但化疗的漫长冬季刚刚开始。我想写下疾病中那些微小而确切的“活着”的证据——想理发的念头,想站立看画展的愿望,想为世界留下思考的执念。
这些在健康人眼中平凡的渴望,在有限时间里却成了最勇敢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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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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