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放射线下的阴影 ...


  •   放疗中心的等候区有一种特别的安静。

      不是图书馆那种沉思的安静,也不是深夜那种沉睡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充满未言说的恐惧的安静。人们坐在塑料椅子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墙上的电视,有的闭目养神,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同样的标记——皮肤上的定位线,疲倦的眼神,化疗后稀疏的头发。

      林砚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是第三次放疗,还有二十七次在等着他。每周五次,持续六周,这是一个漫长而磨人的过程。

      江染尘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他的目光不时转向林砚疏,注意着他的状态。放疗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疲劳,食欲不振,头皮上的放疗区域开始发红、脱发。

      “林砚疏先生,请到2号治疗室。”电子叫号系统报出他的名字。

      林砚疏站起来,江染尘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在这里等你。”江染尘说,尽管这话已经说了很多次,但他每次都说,仿佛这是一个必须履行的仪式。

      林砚疏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治疗区。沉重的防护门在他身后关闭,将江染尘留在外面。

      治疗室里,巨大的放疗机器像一个沉默的金属怪物。林砚疏按照指示躺到治疗床上,技术人员为他调整位置,用激光定位线与他在皮肤上画的标记对齐。

      “今天感觉怎么样?”一个技术人员问,例行公事但语气温和。

      “还好。”林砚疏说,这也是例行回答。

      实际上,他感觉并不好。持续的头痛,恶心的感觉,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他知道抱怨没有意义,每个人都在经历同样的痛苦,甚至更糟。

      定位完成后,技术人员退出房间,厚重的防护门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机器。一个机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请保持不动,治疗即将开始。”

      天花板上画着虚假的蓝天白云,是为了让患者放松。但林砚疏没有看那里,他闭上眼睛,等待。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感到治疗床在移动,机器臂在调整角度。然后,放射线开始照射。没有感觉,没有疼痛,没有温度变化,但林砚疏知道,高能射线正在穿过他的头皮、颅骨,到达大脑中的目标区域,杀死可能残留的肿瘤细胞,同时也损伤着正常的脑组织。

      这是一场精确的破坏,一次必要的伤害。为了可能更长的生命,付出确定的损伤。

      治疗持续了十五分钟。机器停止运转,技术人员回到房间。

      “好了,林先生。今天完成了。”他们帮他坐起来,“记得多喝水,保护好照射区域的皮肤。”

      林砚疏点点头,慢慢下床。走出治疗室时,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才站稳。

      “您还好吗?”护士问。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林砚疏说。

      江染尘立刻迎上来,扶住他:“怎么样?”

      “完成了。”林砚疏简短地说,不想多说。

      回家的路上,林砚疏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每次放疗后,他都会感到特别疲惫,像是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干了。

      “想吃什么吗?”江染尘问,“我可以做点清淡的。”

      “不饿。”林砚疏说,这是实话。放疗破坏了他的味觉,食物尝起来像纸板,进食变成了一种义务而非享受。

      江染尘没有坚持,只是说:“那回家后你休息,我煮点粥,你想吃的时候吃一点。”

      工作室里,炉火依然温暖。林砚疏躺在沙发上,江染尘为他盖好毯子,然后去厨房准备食物。林砚疏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声响——水龙头打开,锅具碰撞,炉火点燃。这些日常的声音让他感到安慰,提醒他生活还在继续,即使在疾病中。

      但他也感到愧疚。江染尘的生活完全围绕着他旋转——陪他去医院,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处理所有日常事务。画展的准备工作几乎停滞了,江染尘的创作时间被压缩到林砚疏睡觉时的零碎时刻。

      “你不应该...这样。”有一次,林砚疏说,“你的画展...”

      “画展可以等。”江染尘总是这样回答,“你现在需要我。”

      但林砚疏知道,画展对江染尘有多重要。那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是他多年努力的结果。现在因为他,这一切都被推迟了。

      休息了一会儿,林砚疏勉强坐起来。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和几本书——康复医生推荐的语言训练材料。他拿起一本,翻开,开始练习。

      这是一本针对失语症患者的训练手册,里面有各种练习:命名图片,完成句子,阅读简单段落。林砚疏慢慢地、艰难地进行着这些练习。有时,一个简单的词语会卡在嘴边,他明明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既沮丧又恐怖——大脑与语言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像一条断裂的电话线。

      “苹果。”他看着图片,努力说出这个词。

      “房...屋。”不是“房子”,是“房屋”,有点奇怪,但至少说出来了。

      “今天...天气...晴朗。”他读着句子,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需要用力搬动。

      门开了,江染尘端着粥进来,看到他在练习,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

      林砚疏继续练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体力劳动,但同样消耗精力。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指令都需要额外的努力才能执行。

      终于,他放下书,感到精疲力尽。

      “喝点粥吧。”江染尘把碗推到他面前,“刚煮好的,还热着。”

      林砚疏看着那碗白粥,没有食欲,但他知道必须吃。他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粥淡而无味,像在吃潮湿的棉花。

      “味道怎么样?”江染尘问。

      林砚疏摇摇头:“尝不出。”

      “放疗会影响味觉,医生说这是暂时的。”江染尘说,“等治疗结束,味觉会慢慢恢复。”

      林砚疏点点头,继续机械地吃着。吃完半碗,他放下勺子:“够了。”

      江染尘没有强迫他吃完,只是把碗收走。然后他回到沙发旁,坐在林砚疏身边:“你知道吗,我最近在画一幅新画。”

      “什么画?”林砚疏问。

      江染尘犹豫了一下:“关于放疗。关于治疗室里的那个机器,和躺在下面的人。我想表现那种...现代医学的矛盾——既是救赎,又是伤害;既是希望,又是恐惧。”

      林砚疏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过我治疗?”

      “有一次,技术人员允许我在监控室看。”江染尘承认,“我想理解你经历的是什么。”

      “那你理解了?”林砚疏问,语气中有一丝尖锐。

      江染尘没有生气:“我不可能完全理解,除非我自己经历。但我看到了那个场景,看到了你躺在那里,那么小的一个人,面对那么大的机器。我想画下那种不对等的力量关系,画下人在技术面前的脆弱,但也画下那种选择面对脆弱时的勇气。”

      林砚疏看着他,眼中的尖锐渐渐软化:“你会怎么画?”

      “我想画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占据大部分画面,精密、冰冷、强大。而在下方,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人体轮廓。但在这个人体轮廓中,有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从内部发出。”江染尘描述着,眼睛发亮,“那道光是意志,是希望,是选择战斗的决定。”

      林砚疏想象着那幅画。他能看到画面的对比,感受到其中的张力。这确实是江染尘会画的东西——不回避现实的残酷,但也不放弃其中的美和意义。

      “你想看看草图吗?”江染尘问。

      林砚疏点点头。江染尘去画架那边拿来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草图上,巨大的放疗机器已经初具雏形,下方的治疗床和人体轮廓用简单的线条勾勒。正如江染尘描述的,在人体的心脏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点。

      “这里的光...”林砚疏指着那个点。

      “这是我希望。”江染尘说,“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存在的希望。”

      林砚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发光的点。他想起了治疗时的感觉——躺在那里,闭上眼睛,听着机器的嗡鸣声。恐惧吗?是的。但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一种接受,一种“就这样吧”的放弃与坚持的混合体。

      “你画得很好。”他说,“很真实。”

      江染尘合上速写本:“谢谢你。其实,画这幅画也是我处理自己情绪的方式。看着你经历这些,我感到无助,愤怒,恐惧。通过画画,我把这些情绪转化为某种...有意义的东西。”

      林砚疏看着他,突然意识到,疾病影响的不仅是患者本人,还有身边的人。江染尘也在承受压力,也在寻找应对的方式。

      “对不起。”林砚疏又一次说,“让你经历这些。”

      “不要再说对不起。”江染尘握住他的手,“我们是伴侣,记得吗?伴侣意味着共同面对,无论是好是坏。现在的情况是坏的,但我们一起面对,这比一个人面对要好。”

      林砚疏点头,但心中的愧疚感并未完全消散。他知道自己应该更感激,更配合,更努力地恢复。但有时,疲惫和沮丧会压倒一切,让他变得易怒、封闭、难以接近。

      第二天,这种情况更加明显。

      放疗后的副作用在累积,林砚疏感到持续的头痛和恶心。他的情绪也变得不稳定,一点小事就会让他烦躁。当江染尘试图让他多吃一点午饭时,他突然爆发了。

      “我不想吃!”他几乎是在吼叫,“我告诉你我不想吃!你为什么总要强迫我?”

      江染尘愣住了,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是林砚疏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从前,即使在他最疲惫、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总是保持礼貌和克制。

      短暂的震惊后,江染尘平静下来:“对不起,我不是要强迫你。我只是担心你的营养。”

      “我知道你是担心!”林砚疏的声音仍然很高,“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整天盯着我,不需要你提醒我该吃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恢复!我不是孩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江染尘眼中的受伤,但他无法收回那些话。愤怒和沮丧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控制不住。

      江染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不打扰你。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吃。”

      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画架那边,开始画画。他的背影很直,肩膀紧绷,但画笔在画布上的动作依然稳定。

      林砚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自我厌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对江染尘,知道江染尘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和关心。但疾病带来的情绪波动像一场无法控制的风暴,卷走了他所有的理性和克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工作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画笔在画布上的沙沙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林砚疏试图练习语言训练,但注意力无法集中。他的目光不断飘向江染尘的背影,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傍晚,江染尘放下画笔,开始准备晚饭。他依然沉默,动作利落但面无表情。林砚疏看着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染尘...”

      江染尘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林砚疏说,声音很低,“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控制不住情绪。”

      江染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知道。医生说过,脑部手术和放疗会影响情绪控制。这不是你的错。”

      “但这是你的感受。”林砚疏说,“我伤害了你。”

      江染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是的,你伤害了我。但我也理解,这不是你故意的。我们都在学习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你学习如何应对疾病和治疗,我学习如何支持和照顾。这个过程会有摩擦,会有错误,但只要我们愿意沟通,愿意理解,就能过去。”

      林砚疏的眼泪涌出:“我害怕...害怕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易怒的、不可理喻的人,然后你会离开。”

      江染尘握住他的手:“听我说,砚疏。你可能会情绪波动,可能会说伤人的话,可能会变得不像从前的你。但这些都不会让我离开。因为我知道,在这些表象之下,你还是你。疾病可能会改变一些表面的东西,但不会改变你的核心——你的善良,你的坚强,你内心深处的那个林砚疏。”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爱不是只在对方完美时才存在。爱是在对方不完美时,依然选择留下。我爱你,不仅爱你的优点,也接纳你的缺点和脆弱。现在的情况只是放大了这些脆弱,但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林砚疏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出于痛苦,而是出于释然。他靠在江染尘肩上,让眼泪自由流淌。江染尘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们都需要学习。”江染尘轻声说,“你需要学习接受自己的脆弱,我需要学习如何在不伤害你自尊的情况下提供帮助。这是一个过程,我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制定了新的规则。林砚疏可以表达自己的情绪,即使是不好的情绪,但要用“我”语句,而不是指责。江染尘可以提供建议和支持,但尊重林砚疏的最终决定。他们约定每天有一个固定的时间,谈论彼此的感受和需要,而不是让情绪累积到爆发。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在疾病的不确定中,建立一些确定的沟通方式,给了两人一种控制感。

      深夜,林砚疏醒来,发现江染尘不在身边。他起身,看到画架那边亮着一盏小灯。江染尘正在画画,专注而安静。

      林砚疏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江染尘的侧影轮廓分明,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移动,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他突然想起了江染尘画中那个发光的小点——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存在的希望。

      是的,希望还在。在疾病中,在痛苦中,在不确定中,希望依然存在。不是盲目乐观的希望,不是保证治愈的希望,而是更朴素、更坚韧的希望——希望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希望能够多在一起一天,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无限的意义。

      林砚疏回到沙发上,重新躺下。炉火已经微弱,但他感到温暖。不是因为炉火,而是因为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有一个人醒着,为他画一幅画,为他守一份希望。

      窗外的北京,冬夜漫长。但在798的这间旧工作室里,炉火虽弱未熄,画笔不停,爱在生长。

      时间在流逝,治疗在继续,痛苦仍在。但希望也在,陪伴也在,选择战斗的勇气也在。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们继续前行,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放射线下的阴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