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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言语的迷雾 ...


  •   圣诞节前一周,林砚疏出院了。

      出院的那天,北京下着细密的冻雨,天空是铅灰色的,街道湿冷,行人匆匆。江染尘为林砚疏穿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戴上毛线帽——帽子可以遮住还没有完全长出头发的头皮和那道依然明显的疤痕。

      “慢慢来,不着急。”江染尘轻声说,扶着林砚疏坐上轮椅。尽管医生说他可以走路,但体力仍然虚弱,从病房到停车场这段距离,轮椅是必要的。

      林砚疏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语言功能在住院期间有所恢复,但仍然迟缓,复杂的句子会让他感到困难。更多时候,他选择沉默。

      停车场里,小杨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立刻从车上下来:“林老师,江先生,这里!”

      江染尘小心地将林砚疏扶进车后座,收起轮椅放进后备箱。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医院。林砚疏回头,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医院大楼。在那里,他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十四天——手术、疼痛、困惑、恐惧,还有缓慢的恢复。

      “我们去哪里?”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江染尘从副驾驶座回头看他:“回我的工作室。那里离医院近,而且...我想你可能会觉得比公寓更舒服一些。”

      林砚疏并没有反对。他确实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那个充满了“从前”记忆的地方。现在的他,是一个“之后”的人,需要一个新的空间来适应这个新的自己。

      小杨开车很平稳,尽量避免颠簸。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没有人说话。林砚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熟悉的北京,却又有些陌生。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圣诞装饰,彩灯在灰暗的天气里闪烁着虚假的欢快。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去年的这一天,他在做什么?也许是和客户开会,也许是审查设计图纸,也许是...和江染尘一起吃晚饭。

      记忆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影像,模糊而遥远。他知道那些事情发生过,能回忆起一些片段,但细节消失了,情感的色彩褪去了。这让他感到恐慌——如果连记忆都不再可靠,那他还剩下什么?

      “砚疏,你还好吗?”江染尘注意到他紧握的双手。

      “嗯。”林砚疏松开手,“只是...有点累。”

      车子驶入798艺术区,停在江染尘的工作室前。江染尘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扶着林砚疏出来。小杨从后备箱拿出轮椅,但林砚疏摇摇头。

      “我...可以走。”他说,语气中有种固执。

      江染尘理解地点点头,但仍站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搀扶。从停车场到工作室只有短短几十米,但林砚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谨慎而沉重。寒冷的风吹过,他微微颤抖,江染尘立刻脱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工作室里,江染尘已经提前做了一些准备。他在靠近铁皮炉子的地方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休息区——一张舒适的沙发,一张小桌子,一盏阅读灯,还有几盆绿植。沙发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旁边堆着靠垫。

      “坐这里。”江染尘扶着林砚疏坐下,“炉子我已经烧了一整天,房间里应该暖和了。”

      确实,相比之前,工作室今天温暖许多。炉火发出橘红色的光,煤炭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松木的清香。林砚疏靠在沙发上,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小杨把林砚疏的行李放下,犹豫了一下,说:“林老师,工作室那边您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华远集团的项目暂时推迟了,等您恢复再说。其他的小项目我也在跟进。”

      林砚疏点点头:“谢谢,小杨。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杨的眼睛有些湿润,“您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小杨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人。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冻雨敲打着玻璃窗。江染尘在炉子上烧了一壶水,准备泡茶。

      “你...不用工作吗?”林砚疏问,看着江染尘忙碌的背影。

      “画展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江染尘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林砚疏沉默。这种被照顾、被关注的感觉让他既感激又不自在。从前,他一直是照顾别人的那个人——照顾客户的需求,照顾团队的进度,照顾项目的每一个细节。现在,他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这颠覆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茶泡好了,江染尘端过来两杯:“小心烫。”

      林砚疏接过茶杯,温暖从指尖传来。他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突然说:“对不起。”

      江染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因为...所有的事。”林砚疏的声音很低,“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让你担心,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

      江染尘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砚疏,你听我说。你不需要为生病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需要帮助道歉,这是人之常情。你更不需要为‘这个样子’道歉——你还是你,经历了手术,正在恢复,但这没有改变你是谁。”

      林砚疏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我的语言...我的记忆...我的工作...”

      “语言会恢复的,医生说过。”江染尘说,“记忆也需要时间。至于工作...工作可以等,但你的健康不能等。”

      “如果恢复不了呢?”林砚疏问,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已久,“如果我一直这样,说话困难,记忆模糊,不能工作...”

      “那就这样。”江染尘平静地说,“你还是林砚疏,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只是说话慢一点,记忆需要一些提示,不再是一个工作狂建筑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砚疏看着他,无法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接受。在他的世界里,价值与能力挂钩——设计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创造价值的能力。如果失去了这些能力,他还剩下什么价值?

      “你...不明白。”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挫败。

      “我明白。”江染尘说,“我明白你习惯用成就定义自己。但我想告诉你,对我来说,你不是你的成就,不是你的建筑,不是你的头衔。你就是你。那个会在雪中回头看我的人,那个会认真听我讲艺术理论的人,那个会在深夜回复我信息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能设计出伟大的建筑,那很好。如果你不能,那也没关系。因为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喝喝茶,看看窗外的雨,你对我来说,已经足够重要。”

      林砚疏的眼泪无声滑落。他低头,不想让江染尘看见。但江染尘已经看见了,他起身,坐到林砚疏身边,轻轻拥抱他。

      “哭吧,没关系的。”江染尘轻声说,“经历了这么多,你有权利哭泣,有权利脆弱,有权利不再坚强。”

      林砚疏靠在他肩上,终于让压抑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颤抖,呼吸急促。江染尘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童。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炉火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融为一体。

      哭了很久,林砚疏终于平静下来。他坐直身体,擦掉眼泪,有些尴尬:“对不起,我...”

      “又说对不起。”江染尘微笑,“你不需要为真实的情绪道歉。”

      林砚疏也尝试微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他感到精疲力尽,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疾病和治疗抽干了他所有的能量,现在的他像一只被掏空的容器。

      “我想...休息一下。”他说。

      “好。”江染尘立刻站起来,“沙发可以拉开变成床,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先躺下,我去准备午饭。”

      林砚疏躺下,江染尘为他盖上毯子。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沉入睡眠。在梦中,他回到了手术室,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但这一次,江染尘也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在这里。”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工作室。林砚疏坐起来,感到头痛有所缓解。他环顾四周,看到江染尘在远处的画架前工作,背对着他,专注而安静。

      林砚疏没有立即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染尘工作时有种特别的魅力——全身心投入,仿佛与画布和颜料融为一体。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每一笔都充满自信。这与林砚疏此刻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双手会微微颤抖,他的思维会突然中断,他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

      “醒了?”江染尘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林砚疏说,“你在画什么?”

      江染尘犹豫了一下:“你想看看吗?”

      林砚疏点点头。江染尘扶他起来,两人一起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一个病房的室内场景,从病人的视角看出去:白色的墙壁,窗外的灰色天空,输液架的一角,还有一只手,握着一只手。

      那只被握着的手瘦削而苍白,可以看见清晰的血管。而握着它的那只手,温暖而坚定。

      “这是...”林砚疏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术后第三天。”江染尘轻声说,“我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你睡着,我画了素描,现在想把它完成。”

      林砚疏看着画中那两只手,一只脆弱,一只坚定;一只需要被支撑,一只提供支撑。那是他们的手,是他们在医院里的时刻,是疾病与陪伴的具象化。

      “为什么画这个?”他问。

      “因为这是真实的。”江染尘说,“不是理想化的爱情,不是完美的相遇,而是疾病中的陪伴,脆弱中的力量。这才是时间真正教会我们的东西——不是如何避免痛苦,而是如何在痛苦中依然选择爱。”

      林砚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试试说话。”

      江染尘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医生说过,语言康复需要练习。”林砚疏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我想练习。和你说话。”

      江染尘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你想怎么练习?”

      林砚疏想了想:“你问我问题,我回答。或者...我讲故事,你听。”

      “好。”江染尘拉来两把椅子,“我们从简单的开始。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蓝色。”林砚疏几乎立刻回答,“深海蓝,不是天空蓝。”

      “为什么?”

      “因为...稳定。安静。像夜晚的海。”林砚疏停顿了一下,寻找词语,“建筑师...喜欢稳定的东西。”

      江染尘微笑:“很好。下一个问题: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更难。林砚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记忆像雾中的风景,隐约可见但模糊不清。

      “在画展...你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他终于说,“但眼睛...很亮。看画的样子...很专注。我想...这个人真的爱艺术。”

      “你记得这么清楚?”江染尘有些惊讶。

      “有些画面...清晰。”林砚疏说,“像照片。其他的...模糊。”

      “这很正常。”江染尘安慰他,“记忆会选择性地保留一些东西。下一个问题: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林砚疏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窗外,那片微弱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天空重新阴沉下来。冬天还很长,治疗才刚刚开始——放疗,化疗,无尽的检查和等待。

      “我想...”他缓缓说,“回到正常。但我知道...不可能了。所以...我想学会接受。这个新的...我。”

      江染尘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在做了,砚疏。每一天,你都在学习接受这个新的现实。而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需要什么。”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就这样坐着聊天。简单的问题,简单的回答,有时会长时间停顿,有时会找不到词语,但江染尘总是耐心等待,从不催促。

      林砚疏发现,当他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困难,当他允许自己慢慢思考、慢慢表达时,说话变得不那么可怕了。语言还在那里,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用。

      傍晚,江染尘准备简单的晚餐——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林砚疏的食欲仍然不好,但他努力吃了一些。

      “明天...我需要去医院。”吃饭时,林砚疏说,“放疗定位。王医生说...要开始了。”

      江染尘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你才刚出院。”

      “他说...不能等。”林砚疏说,“肿瘤可能...有残留细胞。要尽快。”

      “我陪你去。”

      林砚疏摇摇头:“你...工作。画展。我自己可以。”

      “画展可以等。”江染尘坚定地说,“你要做放疗,我需要陪着你。这不是商量,砚疏。”

      林砚疏看着他,知道争论没有意义。江染尘的眼神告诉他,这一次,他不会让步。

      “谢谢。”他最终说。

      晚饭后,林砚疏感到疲倦,但不想马上睡觉。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炉火,江染尘在旁边整理画具。

      “染尘。”他突然说。

      “嗯?”

      “你害怕吗?”林砚疏问,“关于未来...关于我...”

      江染尘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害怕?当然害怕。我害怕你痛苦,害怕治疗没有效果,害怕失去你。但我更害怕的是,如果因为恐惧而退缩,如果不去面对,不去争取,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握住林砚疏的手:“疾病让我们面对一个事实:我们无法控制一切。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如何去面对。我可以选择离开,让自己免受可能的伤害;也可以选择留下,和你一起面对未知。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我不害怕,而是因为对我来说,离开更可怕。”

      林砚疏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确诊后的决定——隐瞒,疏远,试图独自承担。他以为那是保护,现在才明白,那也可能是伤害。

      “如果我...没有告诉你。”他艰难地说,“如果你没有发现...”

      “那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江染尘说,“后悔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你身边,后悔错过了和你共同面对的机会。砚疏,爱不仅仅是分享快乐,更是分担困难。如果你不让我分担,那我们的爱就不完整。”

      林砚疏的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让泪水自由流淌。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告诉你。”

      “没关系。”江染尘轻轻擦掉他的眼泪,“现在我知道了,现在我在。这就够了。”

      窗外,夜幕降临。798艺术区的灯光陆续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工作室里,炉火继续燃烧,温暖而持久。

      林砚疏靠在江染尘肩上,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疾病还在那里,未来仍然不确定,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

      语言可能困难,记忆可能模糊,身体可能虚弱,但爱依然清晰,依然坚定,依然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光。

      他想起江染尘画中那两只手——一只脆弱,一只坚定。现在,他们就是这样,在疾病的风暴中,紧紧握住彼此。

      时间会带来什么,他们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个冬夜,在这个温暖的工作室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此刻。

      这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言语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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