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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素笺藏忧 ...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彻底。林砚疏站在医院肿瘤中心的大楼前,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面色比围巾的颜色还要苍白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王医生的办公室里,除了王医生本人,还有两位陌生的面孔——一位是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李教授,另一位是放疗科的张医生。三人面前摊开着林砚疏的病历和各种影像资料。
“林先生,请坐。”王医生介绍道,“这位是李教授,他是我们医院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之一。这位是张医生,负责您术后的放疗方案。”
林砚疏与两位医生点头致意,在椅子上坐下。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感觉不到温暖。
“我们仔细研究了您的病例。”李教授开门见山,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而专注,“肿瘤位于左侧颞叶前部,大小约3.8厘米,紧邻语言中枢和记忆相关区域。手术的最大挑战是在切除肿瘤的同时,尽可能保护这些重要功能。”
他在电脑上调出林砚疏的脑部核磁共振图像,指着屏幕上那片异常的阴影:“您看这里,肿瘤边界不清晰,像树根一样向周围组织浸润。我们不可能完全切除,但会尽力切除肉眼可见的部分。”
林砚疏盯着那片阴影,那是他大脑中的入侵者,一个正在蚕食他生命的异物。他感到一阵荒谬——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将决定他余生的长度和质量。
“手术风险有哪些?”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除了常规的麻醉风险、出血、感染外,由于肿瘤位置特殊,最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是语言功能受损。”李教授指着图像上的区域,“这里是布洛卡区,负责语言表达。术后您可能会出现找词困难、语言表达不流畅等问题。这里是海马体,与记忆相关,也可能受到影响。”
张医生接过话头:“手术后大约四周,等伤口愈合,我们会开始放疗。同时配合替莫唑胺化疗,这是目前胶质母细胞瘤的标准治疗方案。”
“治疗效果如何?”林砚疏问。
三位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王医生说:“林先生,我们不会给您虚假的希望。即使接受最积极的治疗,这种疾病的复发率仍然很高。但治疗可以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不治疗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林砚疏点点头。他早已在网上查过所有资料,知道这些数据。平均生存期12-15个月,五年生存率不到5%。这些数字曾经只是冰冷的统计,现在却是他的人生倒计时。
“手术时间定在什么时候?”他问。
“如果您决定接受手术,我们最快可以安排在下周三。”李教授说,“术前需要做一些准备检查,包括血液检查、心电图、肺功能等。”
下周三。还有八天。
林砚疏计算着时间。八天后,他将躺上手术台,让医生切开他的头颅,试图从大脑中切除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八天后,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无论手术成功与否。
“我接受手术。”他说,语气坚定。
会议结束后,林砚疏独自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未读信息——三条来自江染尘,都是关于今晚见面的事。
“晚上有空吗?我朋友送了我一些上好的普洱,一起尝尝?”
“你在忙吗?看到信息回复一下。”
“砚疏,你还好吗?”
林砚疏盯着最后一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复,应该编一个理由推掉今晚的见面,应该开始慢慢疏远,为即将到来的手术和术后恢复做准备。
但他做不到。
他回复:“今晚有空。七点,老地方。”
信息几乎立刻被已读,江染尘的回复很快传来:“太好了!七点见!”
林砚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这可能是手术前最后一次和江染尘正常见面了。手术后,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语言障碍、记忆问题、性格改变,甚至更糟的情况。他想在还能清晰思考、还能完整表达的时候,再见江染尘一面。
离开医院时,天空又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林砚疏没有立即叫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路过一家文具店,他走进去,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好写的钢笔。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记录,记录下每一天的感受,每一次与江染尘的见面,每一件值得记住的小事。如果记忆真的会受损,至少这些文字会留下痕迹。
下午,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助理小杨正在整理设计图纸,见到他,立刻迎上来:“林老师,华远集团的项目初步方案已经发过去了,他们在等反馈。另外,朝阳区的那个旧改项目需要您签字。”
林砚疏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文件,墙上贴着他这些年设计的建筑照片——美术馆、图书馆、学校、住宅小区。每一栋建筑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小杨,帮我泡杯咖啡。”他说。
“林老师,您最近脸色不太好,还是喝茶吧。”小杨关切地说,“我这里有朋友送的枸杞菊花茶,清肝明目的。”
林砚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那就茶吧。”
他看着小杨忙碌的背影,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助理,一直勤勉可靠。林砚疏突然意识到,他需要为工作室做些安排,为可能到来的长期缺席做准备。
“小杨,坐下,我们聊聊。”他说。
小杨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坐下。
“如果我需要休一段时间的假,你能暂时负责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吗?”林砚疏问。
“林老师,您要休假?多久?”小杨显然很意外。在他的印象中,林砚疏是个工作狂,几乎从不休假。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林砚疏含糊地说,“我需要处理一些...个人事务。”
小杨的表情变得担忧:“林老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您最近看起来一直很疲惫。”
“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林砚疏勉强笑了笑,“你能负责吗?重大决策可以邮件联系我,常规项目你全权处理。”
“当然可以。”小杨立刻说,“您放心休息,工作室我会照顾好的。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林砚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释然——至少工作室有人照看,他可以专注于治疗和...江染尘。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砚疏处理了一些紧急的工作,签署了必要的文件,整理了办公室。他带走了一些个人物品——几本最喜欢的建筑书籍,一支用了多年的绘图笔,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他和江染尘第一次正式见面时的合影。在一次画展的开幕式上,江染尘的朋友抓拍了这张照片。照片上,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眼神却有着不易察觉的交汇。
林砚疏看着照片,想起那天江染尘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不太合身,显然是为了正式场合临时买的。而他,则是一贯的黑西装白衬衫,专业而疏离。
三年过去了,江染尘的西装依然不多,但他的画越来越成熟,人也越来越坚定。而林砚疏,外表看起来更加成功,内心却越来越迷茫。
直到现在,当生命被按下倒计时键时,他才突然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晚上七点,林砚疏准时来到那家云南菜馆。江染尘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来了!今天路上堵吗?雪天路滑,我还担心你。”江染尘边说边帮他拉开椅子,“我点了汽锅鸡,记得你喜欢。”
林砚疏坐下,看着江染尘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个人总是这样,细心,体贴,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心。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了?感冒还没好?”江染尘关切地看着他,“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可能有点。”林砚疏含糊地说,“北京冬天太干了。”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饭。林砚疏吃得不多,但江染尘今天似乎特别高兴,一直在说话——讲他最近在读的书,讲他画展的筹备进展,讲他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
“...那个画廊老板说,我的画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江染尘眼睛发亮,“他说现在很少看到这么‘真诚’的作品了。你知道吗,砚疏,‘真诚’这个词,是对艺术家最好的评价。”
“你的画确实很真诚。”林砚疏说,“每一笔都能看到你的思考和情感。”
江染尘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餐厅的热气,还是因为林砚疏的夸奖:“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林砚疏认真地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画。”
他用了“一直”,这个词让江染尘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建筑吗?”江染尘问。
林砚疏摇摇头。
“因为建筑是凝固的时间。”江染尘说,“一栋好的建筑,可以存在几十年,几百年,见证无数人的生活和故事。而画作...画作可能更加脆弱,但它记录了某个瞬间的情感,某种状态的思考。建筑和绘画,都是对抗时间的方式。”
林砚疏静静听着。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职业。是的,建筑是凝固的时间,是他留在世界上的印记。但如果没有了建筑师,建筑还在;如果没有了画家,画作还在。那么人呢?如果没有了生命,留下了什么?
“染尘。”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江染尘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林砚疏避开他的目光,“人们常说,人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的时候。我在想,我会被记住多久。”
江染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砚疏,我不知道你会被世界记住多久。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记得你。不是因为你设计了哪些建筑,取得了哪些成就,而是因为你是你。因为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时刻,这些对话,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些让我感到自己真实活着的瞬间。”
林砚疏感到眼眶发热。他低头,假装喝汤,掩饰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他说。
“不,你应该问。”江染尘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应该问。因为我们都在时间里,都在走向某个终点。重要的是,在这段旅程中,我们如何度过,如何爱,如何被爱。”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周围的喧哗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林砚疏看着江染尘,看着他在灯光下柔和的面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感。
他突然很想告诉江染尘一切。很想说“我生病了,很严重,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很想问“如果这样,你还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但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染尘,下周三开始,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
“去哪里?多久?”江染尘问。
“深圳,一个项目。”林砚疏编造着谎言,“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现场需要我盯着。”
江染尘的表情明显失望了:“整个十二月都在深圳吗?那圣诞节...”
“可能回不来。”林砚疏说,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痛。
“哦。”江染尘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我们保持联系?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项目现场会很忙,可能不太方便。”林砚疏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而且...信号可能不太好。”
这是一个明显的谎言,北京到深圳的信号怎么可能不好?但江染尘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接下来的晚餐变得沉默。江染尘偶尔说几句话,试图活跃气氛,但林砚疏能感觉到他的失望和担忧。
结账时,江染尘坚持要付钱:“这次我来,就当是为你送行。”
走出餐厅,雪已经停了,但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两人并肩走在胡同里,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我送你回去吧。”江染尘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林砚疏拒绝,但语气不太坚决。
“让我送送你吧。”江染尘看着他,“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句话击中了林砚疏的心。是的,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手术后,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和江染尘走在一起。
他最终点了点头。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林砚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第一次和江染尘坐出租车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不太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而现在...
江染尘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林砚疏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他感受着江染尘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份坚定而温柔的握力。
“砚疏。”江染尘轻声说,“不管你去哪里,不管去多久,我都会等你。”
林砚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流泪。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多么希望自己真的只是去出差,一个月后就会回来,继续和江染尘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谈论艺术和人生。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一个月后,他可能刚从手术恢复期出来,可能正在接受放疗和化疗,可能已经不再是现在的自己。
“染尘。”他开口,声音哽咽。
“嗯?”
“如果...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你还会...”他无法说完这个问题。
江染尘握紧了他的手:“你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吗?无论你怎么变,你仍然是你。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出租车停在了公寓楼下。这一次,江染尘没有等林砚疏开口,就说:“我送你上去。”
林砚疏没有拒绝。两人一起走进公寓楼,一起乘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林砚疏微微低着头,江染尘侧头看着他,眼神温柔。
十六楼到了。林砚疏拿出钥匙开门,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打开。
“要进来坐坐吗?”他问,明知不应该,但还是问了。
江染尘摇摇头:“太晚了,你明天还要工作。我就送到这里。”
两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了,只有屋内的灯光透出来,在江染尘身上投下一圈光晕。
“那...一路顺风。”江染尘说,“到了深圳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安全到达。”
“好。”林砚疏说,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无法兑现。
江染尘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了他。那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却让林砚疏几乎崩溃。
“照顾好自己。”江染尘在他耳边轻声说,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
林砚疏站在门口,看着江染尘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看着数字从16开始递减,直到停在1。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终于,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江染尘发来的信息:“到家了。晚安,砚疏。我会想你的。”
林砚疏盯着那条信息,哭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回复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本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他写下:
“十二月四日,手术前八天。今晚和染尘吃了饭。他说会等我。我说了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停笔,看着那些字迹。然后继续写: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选择在确诊那天就告诉他一切。如果时间可以暂停,我会选择停在他拥抱我的那一刻。如果时间可以加速,我会选择跳过所有痛苦的治疗,直接看到结局。”
“但时间既不能倒流,也不能暂停,更不能加速。时间只会向前,无情地向前。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做出选择。”
“我的选择是:独自面对这一切,不让他承受这份痛苦。这是自私吗?也许是。但爱有时候就是自私的,不想让自己爱的人受伤。”
“染尘,对不起。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文字,请你理解,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太在乎你。”
写完这些,林砚疏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闪烁,像无数个不肯入睡的灵魂。
他想起了江染尘的画,想起了那些关于时间的作品。是的,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它给每个人相同的二十四小时,却又因为每个人的选择而变得不同。
而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承受,选择了在有限的时间里,保护那个他爱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江染尘:“对了,我忘了说,无论你变得什么样,我都会在这里。所以,不用怕。”
林砚疏看着那条信息,眼泪再次涌出。他知道江染尘是认真的,知道这个人会真的等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让江染尘经历这些。不能让江染尘看着他一点点衰弱,看着他失去语言,失去记忆,最终失去生命。
他回复:“谢谢。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走到卧室。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大脑中的那个入侵者。
八天后,手术。然后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但至少,在这个冬夜里,他还有回忆——江染尘的笑容,江染尘的话语,江染尘那个克制的拥抱。
这些,也许就足够了。足够支撑他走过接下来的路,足够让他在最黑暗的时刻,想起曾经有过光明。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冬天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但在十六楼的这扇窗户里,有一个人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在思考时间,思考生命,思考爱。
思考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让爱成为永恒。
即使那个永恒,只存在于记忆里。
如何让失语不失真,让受限的表达依然有重量。
最后选择用最简的词汇,像砚疏脑中残存的星点,勉强连成星座。
医学的精确与生命的脆弱形成残酷对比。
我想:艺术有时是对抗恐惧的方式。当挚爱之人面临重大考验,你会如何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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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素笺藏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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