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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池暗涌 ...


  •   那家云南菜馆藏在后海的一条胡同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也不显眼,但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墙上挂着云南扎染布和少数民族的银饰,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怎么样?不错吧?”江染尘有些得意地介绍,“是一个云南朋友推荐的,他说这里的汽锅鸡和过桥米线最正宗。”

      林砚疏点点头,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餐馆里暖气很足,他的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服务员拿来菜单,江染尘熟络地点了几个菜:“汽锅鸡一定要,菌菇拼盘,黑三剁,还有...”他看向林砚疏,“你能吃辣吗?他们的蘸水鱼很有特色,就是有点辣。”

      “可以。”林砚疏说。其实他平时饮食清淡,医生也曾建议他少吃刺激性食物,但此刻他不想扫兴。

      点完菜,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两人隔着木质餐桌对坐,中间的水壶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朦胧。

      “你今天在798是专门等我?”江染尘问,眼睛盯着林砚疏,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砚疏避开他的目光:“说了是路过。”

      “你从不在那个时间‘路过’798。”江染尘不依不饶,“而且你从来不进那家咖啡馆,你说他们的咖啡豆烘得太焦。”

      被戳穿的林砚疏有些窘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云南普洱,醇厚中带着一丝苦涩,很像他此刻的心情。

      “好,我是去找你的。”他终于承认,“想看看你的沙龙进行得怎么样。”

      江染尘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冬夜里的星星:“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人太多。”林砚疏说,这个借口半真半假。

      “下次你可以直接进来找我。”江染尘认真地说,“任何时候。”

      菜陆续上来了。汽锅鸡的汤色清澈,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菌菇拼盘里有松茸、牛肝菌、鸡枞菌等六七种云南特有的野生菌;黑三剁是用云南特产的昭通酱炒制,咸香微辣;最引人注目的是蘸水鱼,整条鱼蒸得恰到好处,配上一碗红彤彤的蘸水,香气扑鼻。

      “尝尝这个。”江染尘舀了一勺汽锅鸡汤放在林砚疏碗里,“我朋友说,冬天喝这个最补。”

      林砚疏喝了一口,汤鲜味美,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从医院出来后,他就失去了食欲。

      “好喝吗?”江染尘期待地看着他。

      “嗯,很好。”林砚疏点头,又喝了一口。

      江染尘满足地笑了,开始往林砚疏碗里夹菜:“这个菌菇很鲜,你尝尝...黑三剁拌米饭最好吃...鱼小心刺...”

      林砚疏看着自己渐渐堆满的碗,突然有些鼻酸。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关心他吃饭了?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婚搬去了深圳,他独自在北京生活了十几年,早已习惯了照顾自己,也习惯了无人照顾。

      “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江染尘这才停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老是忘记你不是大胃王。”

      “没事。”林砚疏低头吃饭,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江染尘讲起今天沙龙上遇到的有趣的人,一个从大理来的画家,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创作理念;林砚疏则说起工作室最近接的项目,一个位于怀柔山区的民宿设计。

      “怀柔的冬天很美吧?”江染尘问,“我记得你去过那里写生?”

      “嗯,几年前。”林砚疏回忆道,“雪后的慕田峪长城,像一幅水墨画。”

      “那我们找个时间去?”江染尘试探地问,“我可以画雪景,你可以找设计灵感。”

      林砚疏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说“好”,想答应这个简单的邀约,但脑海中响起王医生的话:“平均生存期12到15个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冬天的长城雪景,更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开始一段注定短暂的关系。

      “看情况吧。”他含糊地说,“最近项目比较忙。”

      江染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等你忙完这阵子。冬天还长着呢。”

      林砚疏没有说话。是啊,冬天还长着呢,但他的冬天,可能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吃完饭,江染尘提议去后海走走。林砚疏本想拒绝,但看到江染尘期待的眼神,又改变了主意。

      夜晚的后海别有一番风情。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倒映着岸边酒吧的霓虹灯光。虽然是冬天,但周末的夜晚依然热闹,有年轻人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有情侣手牵手沿着湖边散步,还有街头艺人弹着吉他唱歌。

      两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融。林砚疏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江染尘注意到了,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你的围巾总是系不好。”江染尘说,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林砚疏的下巴。

      这个轻微的身体接触让林砚疏微微一颤。他想起确诊前,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地与江染尘保持距离,连最普通的肢体接触都会避免。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现在,当死亡变得具体而迫近时,这些顾虑突然显得可笑又悲哀。

      “谢谢。”他低声说。

      江染尘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握住了林砚疏的手。他的手很暖,而林砚疏的手冰冷。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江染尘皱眉,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林砚疏的手,“我给你暖暖。”

      林砚疏没有抽回手。他感受着江染尘掌心的温度,那温暖从皮肤渗透进来,一直传到心里。他突然很想哭,想告诉江染尘一切,想问他如果自己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他是否还愿意牵这只手。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江染尘温暖他的手。

      “砚疏。”江染尘突然叫他,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

      “嗯?”

      “我最近在准备一个新的画展。”江染尘说,“主题是‘时间’。我想探讨时间在不同介质中的表现形式——在画布上的凝固,在记忆中的变形,在关系中的流逝。”

      林砚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选择这个主题?”

      江染尘看着他,眼神在夜色中深邃如湖:“因为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对时间有了不同的感受。有时候觉得它过得飞快,每次和你在一起,时间总是不够用;有时候又觉得它过得太慢,等你的回复,等你的电话,等下一次见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林砚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江染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情感。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江染尘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总是很忙,总是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从三年前第一次正式见到你,不,从七年前在美术馆第一次看见你,我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林砚疏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疼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有人用锤子在他的左太阳穴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砚疏!”江染尘急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林砚疏勉强站稳,疼痛逐渐减弱,但留下一种钝痛和恶心感。他想起了医生的警告:头痛、癫痫、语言和记忆障碍。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他撒谎道,“今天中午没怎么吃饭。”

      江染尘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脸色很苍白。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点热饮。”

      他们走进一家安静的清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江染尘点了两杯热蜂蜜柚子茶,坚持让林砚疏多喝点。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江染尘问,“工作压力大吗?”

      “有一点。”林砚疏承认,这不算完全的谎言。

      “你要照顾好自己。”江染尘认真地说,“身体是最重要的。我有个朋友,也是建筑师,去年查出胃癌,就是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太大。”

      林砚疏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温暖的茶杯。他想告诉江染尘,不是胃,是脑;不是可能,是已经;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

      但他最终说出的却是:“我会注意的。”

      江染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是我妈。”他对林砚疏说,“我去接一下。”

      江染尘起身走到酒吧外面接电话。透过玻璃窗,林砚疏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无奈又耐心的表情。

      江染尘的家庭情况林砚疏大致了解——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老城区,一直希望儿子能找个稳定的工作,早点结婚生子。对于江染尘选择艺术这条路,他们既不解也不支持;对于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他们更是完全无法接受。

      有一次江染尘喝醉了,抱着林砚疏说:“你知道吗?我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是个小学老师。她说如果我正常一点,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你怎么说?”林砚疏问。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江染尘看着他,眼神迷离又清醒,“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我。”

      林砚疏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扶江染尘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现在想来,也许他早就伤害了江染尘,用他的犹豫和退缩。

      江染尘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

      “家里有事?”林砚疏问。

      “老生常谈。”江染尘苦笑,“问我过年回不回家,又说有个远房表妹要来北京工作,让我多照顾。潜台词是让我们见见,万一合适呢。”

      林砚疏沉默了片刻:“你过年要回去吗?”

      “不知道。”江染尘摇头,“回去也是吵架,不回去他们又念叨。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场不断让人失望的旅程——让父母失望,让社会失望,也许也让你失望。”

      “你没有让我失望。”林砚疏脱口而出。

      江染尘惊讶地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真的?”

      林砚疏点点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句话是真心的,但也正因为真心,才更伤人。因为一个即将让他失望的人,是他自己。

      “那就好。”江染尘笑了,那笑容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温柔,“只要你没有对我失望,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林砚疏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眼中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对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染尘毫无保留的感情,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复杂的心境。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江染尘看了眼手表。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林砚疏说。

      “这么晚,我不放心。”江染尘坚持,“而且顺路,我的工作室和你的公寓在一个方向。”

      林砚疏没有再拒绝。他知道江染尘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顺路。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林砚疏靠在车窗上,感到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不只是身体的疲倦,更是心灵的疲惫。

      “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江染尘轻声说。

      林砚疏摇摇头,但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他感觉到江染尘轻轻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动作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最终没有抗拒,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到江染尘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那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如果疾病可以消失,如果冬天永远不会结束...

      但出租车已经停在了他的公寓楼下。

      “到了。”江染尘轻声说。

      林砚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江染尘肩上。他赶紧坐直身体,有些尴尬:“抱歉,我睡着了。”

      “没事。”江染尘微笑,“你睡得很熟,看来是真的累了。”

      两人下车,站在公寓楼前。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那我上去了。”林砚疏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砚疏。”江染尘叫住他。

      林砚疏转身,看见江染尘站在路灯下,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肩膀上。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江染尘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忐忑。

      林砚疏看着他在雪中的身影,突然想起江染尘画集里的一幅画——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雪花纷飞,远方有温暖的灯光。

      “周末吧。”他说,“如果你有空。”

      江染尘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我有空,随时都有空。”

      林砚疏点点头,转身走向公寓楼。推开玻璃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染尘还站在那里,见他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林砚疏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大楼。电梯上行时,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头痛已经消失了,但另一种疼痛却在心中蔓延——那是对即将失去的一切的预感和恐惧。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林砚疏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从十六楼的窗户往下看,江染尘还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他的窗户。雪花在他周围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林砚疏站在黑暗中,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想开灯,给江染尘一个信号,告诉他“我安全到家了”,或者“我看见你了”。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江染尘在雪中等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冬夜的街道尽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染尘发来的信息:“到家了,晚安。周末见。”

      林砚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走到书房,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医院的那个文件夹。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翻开文件夹,开始仔细阅读自己的诊断报告、治疗方案、预后数据。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数据,描述着他正在走向的终点。

      读到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生活质量评估”一栏。上面列举了疾病晚期可能出现的症状:剧烈头痛、癫痫发作、语言障碍、记忆丧失、人格改变、偏瘫...

      他想起今晚江染尘温暖的手,想起他说“只要你没有对我失望,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想起他在雪中等待的身影。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认识江染尘,不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甚至不再是自己,江染尘还会在乎吗?还会等在那个路灯下吗?

      林砚疏合上文件夹,走到窗前。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掩盖了所有的瑕疵和不完美。

      他突然很想知道,当春天来临,雪融化时,下面会是什么样子。是会露出新生的绿芽,还是只是一片泥泞?

      而他,是否还能等到春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江染尘:“忘了说,今晚很开心。晚安,好梦。”

      林砚疏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这一次,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晚安,染尘。”

      这是他第一次叫江染尘的名字,不带姓氏,像一个亲密的昵称。

      发送成功后,他关上手机,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想起江染尘画展的主题——“时间”。

      时间。这个他曾经以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现在却成了他最珍贵的奢侈品。而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他第一次开始思考,如何用有限的时间,去爱一个值得爱的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城市。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江染尘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简单的四个字,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墨池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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