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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惊鸿 ...


  •   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林砚疏站在798艺术区斑驳的砖墙前,仰头看着灰色的天空。细碎的雪花斜斜地飘落,粘在他深灰色羊绒围巾的绒毛上,瞬间消失不见。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融进同样苍白的冬日光线里。

      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林砚疏把冻僵的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道歉声。

      “砚疏!对不起对不起,画室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

      江染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歉意,他跑过来时带起一阵冷风,雪花在他深色的短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今年三十一岁,比林砚疏大三岁,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别说了。”林砚疏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天画不成了,改天吧。”

      “别啊,我都准备好了,你看——”江染尘急急地从背包里抽出速写本和炭笔,“就在那边咖啡馆,只要两小时,不,一小时就好。你上次答应我的,让我画完这个系列。”

      林砚疏看着他,这个在京城艺术圈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此刻像个哀求糖果的孩子。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眨眨眼,那点白色就消失了。林砚疏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江染尘的场景——在一场画展上,江染尘的作品挂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让他驻足良久。

      “那就一小时。”林砚疏妥协了,他总是对这个人妥协。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林砚疏脱掉大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染尘迅速摆开画具,眼神专注地打量着他。

      “今天想画什么角度?”林砚疏问,习惯性地调整坐姿。

      “就这样,自然一点。”江染尘已经开始勾勒轮廓,“看着窗外就好,不用特意摆姿势。”

      林砚疏依言转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移动的彩色包裹。北京的冬天总是这样,干冷而漫长,从十一月一直延伸到次年三月。但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气象预报说是十年来最冷的冬季。

      “你知道吗?”江染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冬天。”

      林砚疏没有回头:“我记得。三年前,798的那个群展。”

      “不是。”江染尘停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是更早。七年前的冬天,在中国美术馆。你在看常玉的画,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砚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记得那场展览,记得那些线条简洁却充满生命力的画作,但他不记得江染尘。

      “你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灰色围巾,和今天这条很像。”江染尘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你看得那么专注,我都不敢上前打扰。后来你走了,我在你站的位置站了很久,试图从你的视角看那些画。”

      “为什么不打招呼?”林砚疏终于转过头,对上江染尘的目光。

      江染尘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学生,而你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了。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林砚疏沉默了片刻,重新转向窗外。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天空的灰色淡去了一些,透出一点点微弱的阳光。

      “现在呢?”他轻声问,“现在距离缩短了吗?”

      江染尘没有立即回答,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良久,他才说:“砚疏,有些距离不是地位或成就能够衡量的。”

      这话说得含糊,林砚疏却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他们认识三年,江染尘追了他两年,明示暗示过无数次心意,林砚疏始终没有明确回应。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三十八岁的人生里,林砚疏学会了谨慎,学会了衡量得失,学会了在付出前先计算风险。

      尤其是当他有一个秘密需要守护时。

      “画得差不多了。”江染尘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来看看?”

      林砚疏起身走过去。画纸上,他的侧影被寥寥数笔勾勒得栩栩如生,眼神望向窗外,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最特别的是江染尘处理光线的方式——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形成微妙的光影对比,既明亮又朦胧。

      “你把我画得太忧郁了。”林砚疏评论道。

      “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江染尘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林砚疏不敢深究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林砚疏的。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

      “我得走了。”他说,语气突然变得急促。

      “又是工作?”江染尘问,难掩失望。

      “嗯,有点急事。”林砚疏穿上大衣,围好围巾,“下次再约。”

      他几乎是逃出了咖啡馆。雪花再次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他走到街角,确定江染尘看不到他了,才接起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

      “林先生,我是王医生。”电话那头传来冷静专业的声音,“您上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林砚疏的心沉了下去,尽管早有预料。

      “情况不好,是吗?”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比我们预期的要复杂一些。林先生,您最好有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林砚疏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江染尘刚才的话——“有些距离不是地位或成就能够衡量的”。

      现在,他们之间又多了一层距离,一层可能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早。不过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林砚疏没有叫车,慢慢沿着街道走着,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染尘发来的信息:“平安到家了吗?雪天路滑,小心。”

      林砚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没有回复。

      有些话,说了就是伤害;不说,也是伤害。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困境和不得已的选择。而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林砚疏觉得自己的选择越来越少,就像窗外的雪,看似轻盈自由,实则身不由己,只能随风飘落,最终融化在冰冷的地面上,了无痕迹。

      协和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即使是在新建的肿瘤中心大楼里也不例外。林砚疏坐在候诊区,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有面色苍白的病人,有神色焦虑的家属,还有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每个人都在与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抗争。

      “林砚疏先生,请到3诊室。”电子叫号系统冷冰冰地报出他的名字。

      林砚疏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即使是在这样的场合,他依然保持着建筑设计师的职业习惯——一丝不苟,注重细节。推开诊室的门,王医生已经在等着他了。

      “林先生,请坐。”王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表情温和而专业,“您一个人来的?”

      “是的。”林砚疏在椅子上坐下,“直接告诉我结果吧,我能接受。”

      王医生打开病历本,推了推眼镜:“从核磁共振和活检结果来看,您患的是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位置在左侧颞叶,靠近语言和记忆功能区。”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诊断结果的瞬间,林砚疏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他握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恶性程度?”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异常平静。

      “最高级别。”王医生的话简洁而残酷,“这种肿瘤生长迅速,预后...不太乐观。”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窗外,北京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更多的雪落下来。

      “治疗方案?”林砚疏问。

      “手术是首选,但由于肿瘤位置特殊,完全切除几乎不可能。我们会尽可能切除大部分,然后配合放疗和化疗。”王医生顿了顿,“但是林先生,我必须坦白地告诉您,即使采取最积极的治疗,这种疾病的平均生存期也只有12到15个月。”

      15个月。林砚疏在心中计算着,现在是十一月,也就是说,他可能看不到下一个冬天的雪。

      “如果不治疗呢?”他问。

      王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那可能只有三到四个月。而且随着肿瘤生长,您会出现头痛、癫痫、语言和记忆障碍等症状,生活质量会急剧下降。”

      林砚疏点点头,仿佛在评估一个建筑项目的可行性报告:“手术的成功率?”

      “手术本身的风险包括出血、感染、神经功能损伤等。考虑到肿瘤位置,术后很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语言功能受损或记忆问题。”王医生翻看着检查报告,“但如果不手术,情况会恶化得更快。”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砚疏说。

      王医生理解地点点头:“当然。但我建议不要拖太久,这种肿瘤的生长速度很快。这是一些相关资料,您可以拿回去看看。”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如果需要第二诊疗意见,我也可以推荐几位专家。”

      “谢谢。”林砚疏接过文件夹,起身准备离开。

      “林先生,”王医生叫住他,“这种病很艰难,但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我们有多学科团队,有支持小组,还有家人朋友...您需要支持系统。”

      林砚疏微微颔首,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推着坐轮椅的老人慢慢走过,老人头上戴着毛线帽,下面露出光秃的头皮,是化疗的痕迹。女孩轻声对老人说着什么,老人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林砚疏移开视线,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个月。如果他幸运的话。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他胃部不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江染尘。

      “今晚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很棒的云南菜馆,想带你去尝尝。”

      林砚疏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起了江染尘的笑容,想起了他画画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他说“有些距离不是地位或成就能够衡量的”。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多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时间。

      他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医院大厅,穿过自动门,重新踏入北京的寒冬中。

      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林砚疏没有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推荐,其中一本的封面让他停下了脚步——是江染尘的画集。

      《四季》,江染尘的第一本个人画集。林砚疏记得江染尘几个月前兴奋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你知道吗,砚疏,这本画集里我最满意的是冬季系列。”江染尘当时说,“因为冬天让我想起你。”

      “为什么?”林砚疏问。

      “因为冬天看起来很冷,但其实有很多温暖的东西——热茶、炉火、围巾,还有雪停后的第一缕阳光。”江染尘认真地看着他,“你也是这样,外表冷淡,内心却有别人看不到的温柔。”

      林砚疏当时没有回应,只是轻轻转开了话题。现在想来,也许他错过了很多本该珍惜的时刻。

      他走进书店,买了一本《四季》。翻开画集,冬季系列的画作果然最为动人——雪后的胡同、结冰的湖面、夜幕下的街灯,每一幅都捕捉到了冬天特有的静谧与美丽。

      在画集的最后一页,江染尘写了一句话:“献给所有在寒冬中等待春天的人。”

      林砚疏合上画集,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咖啡馆时,他看见橱窗上贴着的招聘启事,突然想起江染尘最近提过,他教课的艺术学校要裁员,他可能失去那份兼职工作。

      江染尘一直过得不轻松。作为自由画家,收入不稳定,靠偶尔卖画、教课和接一些设计零活为生。他的工作室在东五环外的一个旧厂房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热得像蒸笼,但他从没抱怨过。

      有一次林砚疏提出帮他换个地方,江染尘拒绝了。

      “那里虽然条件不好,但空间大,光线好,最重要的是便宜。”他说,“而且我在那里画出了最好的作品,包括认识你之后画的那些。”

      林砚疏当时想,也许有一天,等自己准备好了,可以邀请江染尘搬来和自己一起住。他的公寓在朝阳公园附近,不大,但足够两个人生活,最重要的是,温暖。

      现在,这个想法变得奢侈而可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室的助理小杨。

      “林老师,华远集团的项目会议改到明天上午十点了,他们希望看到初步设计方案。”

      “知道了。”林砚疏说,“我晚点去工作室。”

      “林老师,您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感冒。”林砚疏撒了个谎,“先这样,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林砚疏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这个城市永远这么忙碌,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目的地,仿佛生命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林砚疏迟疑了一下:“去798艺术区。”

      他知道江染尘今天在那里有个艺术沙龙活动。他突然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出租车在雪后的街道上缓慢行驶。林砚疏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路过国贸桥时,他看见一群年轻人在桥下玩雪,打雪仗,堆雪人,笑声传得很远。

      他想起自己的三十八岁人生——从小就是别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学生,考上清华建筑系,出国留学,回国创业,有自己的工作室,设计了几个小有名气的建筑。在旁人看来,他的人生成功而圆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为了事业,他推迟了感情;为了责任,他压抑了自我;为了不伤害别人,他选择了孤独。

      现在,当他终于遇到一个让他想打破所有规则的人时,时间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疏付钱下车,站在798艺术区熟悉的路口。他知道江染尘参加的沙龙在哪家画廊,但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小时后,活动结束了。人们陆续从画廊出来,江染尘也在其中。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人群中很显眼。他正和几个人交谈,表情专注而认真,不时用手比划着什么。

      林砚疏远远地看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江染尘说过“我爱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习惯了控制,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在感情中占据安全的位置。

      现在,安全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最不安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江染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街对面。林砚疏来不及躲闪,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相遇了。

      江染尘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欣喜。他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快步穿过街道,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砚疏!你怎么在这儿?”他在林砚疏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是来找我的吗?”

      林砚疏看着他那张充满活力的脸,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想说“是的,我是来找你的”,想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想说“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但最终,他只是说:“路过,顺便歇歇脚。”

      江染尘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亮起:“那正好,我本来就想找你。那家云南菜馆,今晚真的不能去吗?我保证你会喜欢。”

      林砚疏犹豫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开始疏远,应该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做准备。但看着江染尘期待的眼神,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好。”他听见自己说,“今晚七点,你来接我。”

      江染尘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几乎驱散了林砚疏心中所有的阴霾——哪怕只是暂时的。

      “太好了!那我六点半到你家楼下。”江染尘看了眼手表,“我得先回趟工作室,有点事要处理。晚上见!”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林砚疏一眼,挥了挥手。

      林砚疏也挥了挥手,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窗外的天空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在黄昏的光线中旋转飘落,像是无数微小而短暂的奇迹。林砚疏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不是来自头部,而是来自心脏。

      他意识到,这个冬天,将会是他生命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冬天。

      而江染尘,这个在寒冬中闯入他生命的人,也许注定只能成为他生命最后章节中的一段插曲,美丽而悲伤。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林砚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翻开江染尘的画集,停留在冬季系列的第一页——一幅雪中长椅的画,长椅上没有人,只有一层薄薄的雪,和两行浅浅的脚印,通向远方。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两行脚印的主人去了哪里,他们是否找到了彼此,是否在某个温暖的屋子里,喝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而他,是否还有机会,和江染尘一起,等待下一个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雪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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