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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雪之前 ...
*七年前·冬*
2009年的北京冬天,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就悄然而至,细密的雪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旋转飘落,给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披上一层薄薄的银装。
中国美术馆内,一场名为“常玉:孤独的线条”的特展吸引了众多艺术爱好者。展厅里温暖而安静,只有人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常玉那些简洁却充满张力的画作挂在墙上,像是在诉说着一个遥远而孤独的故事。
林砚疏站在一幅名为《雪中孤马》的画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画面上,一匹瘦马独自站在雪地中,背景是几乎空无一物的白,只有几笔淡墨勾勒出远山和天空的界线。马的头微微低垂,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沉思的姿态。
“线条这么简单,情绪却这么复杂。”林砚疏低声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画中的笔触,在空中轻轻划动。
作为一个建筑师,他习惯于通过线条和空间表达思想和情感。但常玉的画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极简中的丰富,留白中的充盈,孤独中的连接。
“你也喜欢这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砚疏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略显凌乱的年轻男子站在旁边,同样专注地看着画。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毛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具包。
“嗯。”林砚疏简短地回应,不习惯与陌生人深谈。
但年轻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疏离,继续说着:“常玉的孤独不是空洞的,是饱满的。你看这匹马,它独自站在雪中,但并不显得可怜或凄凉,反而有一种...尊严。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存在,这就够了。”
林砚疏有些惊讶于这精准的解读。这正是他在画中感受到但未能言说的东西。
“你是学艺术的?”他问。
年轻人笑了,眼睛在眼镜后面弯成月牙:“算是吧。我是中央美院的研究生,主修油画。我叫江染尘,江河的江,染色的染,尘埃的尘。”
“林砚疏。双木林,砚台的砚,疏远的疏。”林砚疏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建筑师。”
“建筑师!”江染尘的眼睛亮了,“我一直觉得建筑和绘画有很多相通之处。都是创造空间,都是通过形式表达意义,都是...凝固的时间。”
“凝固的时间?”林砚疏重复这个词,感到心头一动。
“对啊,建筑一旦建成,就固定在那里,经历时间,见证变化。而绘画捕捉的是瞬间,但那个瞬间被固定下来,也获得了某种永恒。”江染尘说话时手势丰富,整个人充满一种真诚的热情。
林砚疏被这种热情吸引,但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专业而克制的交流,不习惯这种直接的情感表达。
“你经常来看展?”他转移话题。
“只要有好的展览都来。但常玉是我的最爱。”江染尘重新看向画作,“他的画里有种...东方的诗意和西方的表现主义的结合。简单但不简单化,孤独但不绝望。”
两人并肩站在画前,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展厅里的人来了又走,但他们像两尊雕塑,沉浸在艺术创造的世界里。
“你看到那幅《裸女与猫》了吗?”江染尘突然问,“在隔壁展厅。常玉的线条在那里达到了极致——既准确又自由,既性感又纯真。”
林砚疏点点头:“看过了。确实...惊人。”
他们自然地一起走向隔壁展厅。江染尘边走边说:“我尝试模仿过常玉的风格,但总是失败。他的简单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简单,不是真正的简单。就像建筑,好的简单设计其实最复杂,对吧?”
“对。”林砚疏说,开始感到这个年轻人的有趣,“需要隐藏所有的复杂性,只呈现本质。”
“正是!”江染尘兴奋地说,“我最近在画一个系列,关于冬天的北京。不是风景画,而是...氛围画。想捕捉那种寒冷中的温暖,孤独中的连接,短暂中的永恒。”
“听起来很有野心。”林砚疏评论道。
“也许是吧。”江染尘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艺术不就是要有野心吗?不然为什么创造?”
他们在《裸女与猫》前停下。画中的女性侧卧,线条流畅优美,一只猫蜷缩在她脚边。整个画面只有几处色彩——皮肤的肉色,头发的黑色,背景的淡黄。但就是这极简的元素,创造了一种强烈的存在感。
“她看起来...很自在。”林砚疏观察着,“在自己的身体里自在,在空间里自在。”
“对,不掩饰,不表演,只是存在。”江染尘轻声说,“这是最难画的。我画模特时,总是想要‘画得好’,结果反而画得僵硬。常玉不追求‘好’,只追求‘真’。”
林砚疏转头看向江染尘,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陌生人。他有一张不算特别英俊但很有生气的脸,眼睛特别明亮,像是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是艺术家的手。
“你带了画具,是打算在这里写生?”林砚疏注意到他的背包。
江染尘点头又摇头:“本来想,但这里不允许。我只是习惯随身带着,万一有灵感可以随时记下来。”
“可以看看你的速写本吗?”林砚疏问,自己也惊讶于这个请求。
江染尘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速写本:“不是什么正经作品,只是练习和记录。”
林砚疏接过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地铁素描,拥挤的车厢,人们疲惫或麻木的脸。第二页是街角的早餐摊,热气腾腾。第三页是一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每一张都抓住了某个瞬间的某种本质。
他继续翻着,看到了一些建筑素描——胡同里的老房子,现代的商业大楼,正在拆除的旧建筑。江染尘的建筑素描不像专业建筑图那样精确,但有一种独特的视角和情感。
“这张是什么?”林砚疏停在一幅画上,画的是一个建筑工地的黄昏,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远处的天空是深紫色。
“国贸三期施工的时候,我经常去看。”江染尘说,“不是看建筑怎么建起来,而是看那些人——他们在建造一个巨大的东西,自己却那么小。那种对比很打动我。”
林砚疏感到共鸣。作为建筑师,他也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宏伟的建筑与渺小的建造者之间的关系。
“你画得...很有感情。”他最终说,合上速写本还给江染尘。
“谢谢。”江染尘接过本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其实我更想画人。建筑是背景,人是主角。但画人很难,因为每个人都有故事,我想画的不只是外表,还有故事。”
林砚疏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他本来计划只看一小时展览,然后回工作室修改一个设计方案,但现在已经在美术馆待了三个小时。
“我得走了。”他说,语气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遗憾。
“啊,好的。”江染尘点头,“很高兴和你聊天。很少有人愿意和我这样漫无边际地讨论艺术。”
“我也很高兴。”林砚疏真诚地说,“你的见解...很有启发。”
他们一起走出展厅,来到美术馆的大厅。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这么大的雪,不好打车吧。”江染尘看着外面。
“我坐地铁。”林砚疏说,“四号线直达。”
“我也坐四号线!”江染尘眼睛又亮了,“回美院。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地铁站。”
林砚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推开美术馆沉重的门。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真美。”江染尘仰头看着天空,“第一场雪总是特别美,像是世界的重置,所有的错误和混乱都被暂时掩盖了。”
林砚疏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北京的冬天总是干燥而多尘,但雪后的空气却异常干净。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在薄雪上留下清晰的印记。街上的车辆缓慢行驶,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你是哪里人?”江染尘问。
“北京人。但我中学时就出国了,在英国学建筑,去年才回来。”林砚疏回答。
“难怪我觉得你...不太一样。”江染尘说,“不是外表,是气质。更...克制?更内敛?”
林砚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直接的观察,只是简单地说:“也许吧。”
“我是江苏人,南京。”江染尘继续说,似乎并不需要回应,“来北京六年了,从本科到研究生。刚开始不习惯,太干,太吵,人太多。但现在爱上了这里,特别是冬天。北京的冬天有种...庄严感。”
“庄严感?”
“对,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宫殿,严肃但美丽。夏天太热闹了,冬天才显出这座城市的本质。”江染尘说话时呼出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林砚疏从未这样想过北京的冬天,但此刻看着雪中的城市轮廓,他理解了江染尘的意思。那些古老的建筑在雪中显得更加沉静庄严,现代的高楼则像是从白色画布中升起的水墨线条。
他们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四号线里相对空旷,两人找到了相邻的座位。
“你刚才说你是建筑师,已经在工作了吗?”江染尘问。
“嗯,在一家事务所工作。正在做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一个小型社区图书馆。”林砚疏回答。
“社区图书馆!这很棒啊。”江染尘兴奋地说,“图书馆是最有诗意的建筑类型之一。它不仅仅是放书的地方,更是思想的容器,安静的庇护所,社区的心脏。”
林砚疏惊讶地看着他。这正是他对这个项目的理解,但他从未如此诗意地表达过。
“你是这么想的?”他问。
“当然!我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图书馆度过的。”江染尘的眼睛看向远处,像在回忆,“南京的那个老图书馆,有高高的天花板,长长的木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在那里读完了所有我能读的书,也在那里第一次尝试画画——在借来的书的空白页上,被管理员骂了一顿。”
他笑了,那笑容温暖而真诚。林砚疏发现自己也在微笑。
“你的图书馆会是什么样子?”江染尘问。
林砚疏想了想,决定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我想创造一个温暖而开放的空间。不是那种庄严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地方,而是让人愿意停留、愿意探索的地方。要有充足的自然光,要有舒适的阅读角落,要有供社区活动的多功能空间,最重要的是...要让人感到被欢迎。”
“听上去很美。”江染尘轻声说,“你会成功吗?”
“我不知道。”林砚疏诚实地说,“设计是一回事,建造是另一回事,使用又是另一回事。但我在努力。”
地铁到站了,江染尘该下车了。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看看你的设计吗?不是作为专家,只是作为一个...潜在的使用者。”
林砚疏感到意外。他很少与工作之外的人分享未完成的设计。
但江染尘的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真诚的好奇。而且,作为一个“潜在的使用者”,他的反馈可能有价值。
“可以。”林砚疏听见自己说,“我一般周末在工作室,如果你有时间...”
“我有时间!”江染尘立刻说,“这周六下午可以吗?我上午要帮导师布置一个展览,下午就没事了。”
“好。”林砚疏拿出名片,“这是我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周六下午两点?”
“两点,我一定到。”江染尘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钱包里,“那...周六见,林建筑师。”
“周六见。”林砚疏说。
地铁门关闭,江染尘站在站台上挥手,然后转身离开。林砚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感到一种奇怪的、久违的期待感。
*周六下午*
周六的北京依然寒冷,但阳光很好。林砚疏的工作室位于东四环的一个创意园区里,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开放空间。他喜欢这里的工业感和充足的光线。
他提前到了工作室,整理了桌上的图纸和模型,煮了一壶咖啡。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为一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而紧张。
两点整,门铃响了。林砚疏开门,看到江染尘站在外面,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花。
“这是...?”林砚疏惊讶地看着花。
“楼下花店买的,冬天室内有点绿色比较好。”江染尘有点不好意思,“希望不打扰。”
“不,谢谢。”林砚疏接过花,找个花瓶插起来,“请进。”
江染尘走进工作室,好奇地环顾四周:“哇,这里真棒。这么高的天花板,这么大的窗户,这么多光。”
“旧厂房改造的,租金相对便宜,空间又大。”林砚疏解释,“咖啡?”
“好的,谢谢。”
林砚疏倒了两杯咖啡,两人在宽敞的工作台前坐下。工作台上摊开着社区图书馆的设计图纸和模型。
“这就是那个项目?”江染尘的眼睛立刻被吸引。
“初步设计。”林砚疏说,“还在修改阶段。”
江染尘俯身仔细看着模型。那是一个两层楼的建筑,设计简洁现代,但通过材料和细节的处理显得温暖亲切。建筑有一个倾斜的屋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以及一个种有竹子的内部庭院。
“我可以拿起来看吗?”江染尘问。
“当然。”
江染尘小心地拿起模型,从各个角度观察。他的专注让林砚疏想起他在美术馆看画的样子——完全沉浸,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物体。
“这个庭院是亮点。”江染尘最终说,“把自然光引入建筑中心,同时创造了一个安静的冥想空间。读者可以从室内看到竹子,感受季节变化,但又不受天气影响。”
林砚疏点头,这正是他的意图。
“但这个入口...”江染尘指着模型,“是不是有点...太隐蔽了?我第一眼没注意到门在哪里。”
林砚疏凑近看。确实,为了保持立面的简洁,他把入口设计得不太明显。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真的想听听意见。
江染尘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不需要改变门的位置,但可以在地面材料或灯光上做暗示?比如一条小径引导到门口,或者晚上的时候门口有特别的照明?”
林砚疏拿起铅笔,在一张草图纸上快速画了几笔。江染尘的建议有道理——通过微妙的环境设计来引导,而不是改变建筑本身。
“像这样?”他展示草图。
“对!”江染尘的眼睛亮了,“这样既保持了立面的简洁,又不会让人找不到入口。而且这条小径本身可以成为设计的一部分,像一条邀请的路径。”
他们讨论了很久,从入口设计到内部空间布局,从材料选择到光线处理。江染尘虽然不是建筑师,但对空间有惊人的敏感。他提出的问题常常是林砚疏忽视的细节,比如“孩子够得到书架吗?”“老人有地方休息吗?”“阳光在下午会照在哪里?”
“你考虑得很周到。”林砚疏最后说。
“我只是从使用者的角度想。”江染尘说,“建筑最终是给人用的,不是吗?不仅仅是给建筑师和评委看的。”
这句话简单但深刻。林砚疏想起他在英国受的教育,那里强调形式、理论和创新,但有时会忘记建筑最基本的功能——服务人。
“你饿了吗?”江染尘突然问,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让我看你的设计,还给我这么多时间。”
林砚疏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他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应该我请你。”他说,“你给了我很多有价值的反馈。”
“那我们可以平摊。”江染尘笑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的云南菜馆,他们的汽锅鸡特别正宗。”
云南菜馆。林砚疏想起多年后,他们常去的那家后海胡同里的小馆。原来第一次一起去吃云南菜,是在这么早的时候。
“好,云南菜。”他说。
餐馆离工作室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家不大的家庭式餐馆,装修简单但干净温暖。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显然认识江染尘。
“小江来了!带朋友啊?”老板娘笑容满面。
“李阿姨好,这是我朋友林砚疏,建筑师。”江染尘介绍。
“建筑师!了不起。”李阿姨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今天有新鲜的松茸,要不要尝尝?”
“当然要。”江染尘说,然后看向林砚疏,“你吃辣吗?”
“可以。”林砚疏说。
江染尘熟络地点了几个菜:汽锅鸡,松茸炒腊肉,黑三剁,还有一道清炒时蔬。点完菜,他对林砚疏解释:“这些是云南菜的经典,不一定最精致,但最地道。”
等待上菜时,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窗外的北京正在进入夜晚,街灯亮起,行人匆匆。
“你一个人在北京?”林砚疏问。
“嗯,父母在南京。”江染尘说,“他们希望我毕业后回去,找个稳定的工作,比如当老师。但我...还想试试能不能成为真正的画家。”
“很难吗?”林砚疏问,虽然知道答案。
“很难。”江染尘诚实地说,“市场饱和,竞争激烈,而且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常常不一致。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画画是我唯一确定自己想做一辈子的事。”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坚定的脆弱,让林砚疏想起常玉画中那匹雪中的孤马——独自,但不放弃。
“你会成功的。”林砚疏说,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这么说。
江染尘笑了:“谢谢。其实成功对我来说不一定是出名或赚钱。只要能一直画,有人看,有人感受,就足够了。”
菜上来了。汽锅鸡的汤色清澈,香气扑鼻;松茸炒腊肉有着山野的鲜美;黑三剁咸香微辣,下饭正好。林砚疏发现自己胃口很好,也许是因为下午的讨论消耗了脑力,也许是因为对面的同伴让人放松。
“你为什么会选择建筑?”江染尘问,夹了一筷子松茸。
林砚疏思考了一会儿:“我小时候喜欢搭积木,后来喜欢画画。建筑像是两者的结合——既有创造性,又有结构性。而且...建筑可以实实在在地改变人们的生活环境,这很有吸引力。”
“很实用的理想主义。”江染尘评论道,“既追求美,又服务人。”
“可以这么说。”林砚疏承认,“但实际工作中,常常是妥协。客户预算,场地限制,规范要求...完美的设计很少能完全实现。”
“但你还是努力追求完美,不是吗?”江染尘看着他,“从你的设计里能看出来,你在乎细节,在乎体验,在乎那些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林砚疏感到被看见,被理解。这在他是罕见的体验。他的同事们讨论技术问题,他的客户关心功能和成本,他的家人不太理解他的工作。但江染尘,一个陌生人,却似乎看到了他的核心。
“谢谢。”他最终说,简单但真诚。
晚餐后,他们一起走回地铁站。夜晚的北京冷冽而清晰,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勉强可见。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今天真的很开心。”江染尘在地铁站入口说,“谢谢你的时间,还有晚餐。”
“我也是。”林砚疏说,“你的反馈对我很有帮助。”
他们交换了一个微笑,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江染尘坐四号线向北回美院,林砚疏坐一号线向西回家。
地铁上,林砚疏回想着下午的对话和江染尘的每一个表情。这个年轻人有一种罕见的品质——既热情又敏感,既理想又务实,既开放又专注。他让林砚疏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某些部分,那些在专业训练和现实压力中逐渐被掩盖的部分。
回到家,林砚疏没有立即开始工作。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想起江染尘说的“凝固的时间”。是的,建筑是凝固的时间,绘画也是凝固的时间,也许所有艺术都是试图在流动的时间中捕捉某些永恒的东西。
他决定为图书馆设计增加一些细节——一个特别为儿童设计的低矮书架,一个为老人准备的靠窗阅读角,一个记录阳光轨迹的天窗。这些是江染尘提醒他的:建筑服务于具体的人,而人是多样的。
*渐进的友谊*
那次见面后,林砚疏和江染尘并没有立即成为密友。他们都是忙碌的人——林砚疏有项目要推进,江染尘有毕业创作要准备。但他们会偶尔联系,通常是江染尘发来一条短信:“今天在鼓楼看到一栋老建筑在拆除,画了张速写,发你看看”,或者林砚疏问:“有个关于光线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们的交流总是围绕艺术和建筑,但渐渐涉及更多个人话题。林砚疏了解到江染尘的家庭——父亲是中学美术老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都是普通但支持儿子的知识分子。江染尘了解到林砚疏的背景——父亲是商人,母亲早逝,家庭关系疏离但经济宽裕。
“所以你学建筑,有一部分是为了证明自己?”有一次江染尘问,他们在一家咖啡馆讨论林砚疏的新项目。
林砚疏想了想:“也许吧。想创造一些实在的、持久的、能证明我存在价值的东西。”
“但你的价值不需要证明。”江染尘认真地说,“你存在,就有价值。”
这话简单到近乎天真,但林砚疏感到它触动了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他一直通过成就定义自己——好成绩,好学校,好工作。但江染尘似乎用一种更本质的方式看他:不是作为建筑师林砚疏,而是作为人林砚疏。
十二月,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江染尘发来短信:“雪太大了,美院操场变成了完美的画布。要来堆雪人吗?”
林砚疏正在为一个设计方案的修改焦头烂额,但看到这条信息,他突然感到一阵孩子气的冲动。
“在哪里?”他回复。
“美院操场,半小时后?”
“好。”
林砚疏穿上最厚的衣服,围上围巾,走出工作室。外面的世界一片洁白,雪还在下,但已经变小了。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艰难地走着,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特别的表情——被雪的魔力感染的惊奇。
他打车到中央美院,在操场边找到了江染尘。江染尘正蹲在地上,认真地堆着一个雪人,身边已经有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每个都有不同的表情和姿态。
“你来了!”江染尘抬头,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闪亮,“看,这是我的雪人家族。”
林砚疏看着那些雪人,忍不住笑了。它们确实像一个家族——有高大的“父亲”,圆润的“母亲”,两个调皮的“孩子”,还有江染尘正在堆的,看起来像个婴儿。
“你堆了很久?”林砚疏问。
“一个多小时了。本来想画画,但雪太美了,忍不住要玩。”江染尘站起来,跺跺脚取暖,“你要堆一个吗?”
林砚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他已经很多年没堆雪人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小学时和母亲一起。他蹲下来,开始滚雪球,手掌很快就冻得通红,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快乐。
他们并排堆雪人,偶尔交谈,更多的是安静的专注。操场上有其他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在冷空气中传播得很远。林砚疏感到自己像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些还没有太多责任和压力的时光。
雪人堆好后,江染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我可以拍照吗?想记录这个雪人家族。”
“当然。”林砚疏说。
江染尘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请一个路过的学生帮他们拍合影。两人站在雪人家族旁边,肩并肩,脸上都有笑容。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虽然多年后江染尘才让林砚疏看到。
“你知道吗,”江染尘看着照片说,“雪是时间最诗意的形式。它从天空落下,暂时改变一切,然后融化,不留痕迹。就像某些时刻,某些相遇,短暂但改变了一切。”
林砚疏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细小的星星。那一刻,林砚疏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重新成形。
“冷吗?”江染尘问,“去喝点热的东西吧。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很好的热巧克力店。”
他们离开操场,留下雪人家族在渐暗的天色中静静站立。热巧克力店里温暖拥挤,他们找到角落的位置,捧着滚烫的杯子,感受热量从手掌传到全身。
“你的毕业创作进展如何?”林砚疏问。
江染尘的表情变得复杂:“有进展,但不确定。我在画一个关于‘城市记忆’的系列,想把那些正在消失的老北京画下来。但画着画着,我开始怀疑——我是在记录,还是在伤感?是在保存,还是在哀悼?”
“有区别吗?”林砚疏问。
“也许没有。”江染尘说,“但我不想让作品只是怀旧的叹息。我想让它成为...对话。与过去的对话,与现在的对话,与未来的对话。”
林砚疏理解这种挣扎。他的建筑设计中也有类似的张力——如何在现代中尊重传统,如何在创新中保持连续,如何在改变中保留记忆。
“也许关键在于态度。”他说,“不是简单地保存或拆除,而是理解、转化、重新诠释。建筑是这样,艺术也是这样。”
江染尘点头:“你说得对。就像常玉,他画的是传统中国题材,但用的是现代西方语言。他不在过去或现在中做选择,而是在两者之间创造新的东西。”
他们聊到店里打烊,然后一起走到地铁站。分别时,江染尘说:“下周末我工作室开放日,研究生毕业展的预展。如果你有空...我想请你看看我的画。”
“我会去的。”林砚疏说,没有犹豫。
*工作室开放日*
江染尘的工作室在美院的研究生楼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画具、画框、颜料管和完成的、未完成的画作。开放日那天,房间里挤满了人——同学、老师、朋友、艺术爱好者。
林砚疏到的时候,江染尘正被几个人围着讨论一幅画。他看到林砚疏,眼睛一亮,示意稍等。
林砚疏利用这个机会观看墙上的作品。江染尘的“城市记忆”系列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他不是简单描绘老建筑,而是捕捉那些建筑与人的关系,光与影的对话,时间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
有一幅画画的是胡同里的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画面温暖而生动,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背景中的一些建筑已经搭起了拆除的脚手架。
另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即将关闭的老书店,书架上的书已经稀疏,老板坐在柜台后,表情平静中带着淡淡的忧伤。窗外的城市是模糊的,像是正在消失的背景。
还有一幅抽象一些的画,用层叠的颜料表现时间的沉积,像是考古地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和纹理,暗示着不同时代的生活。
“你觉得怎么样?”江染尘终于摆脱人群,走到林砚疏身边。
“很强大。”林砚疏诚实地说,“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视野。你在思考大问题,但通过小场景来表达。”
“谢谢。”江染尘明显松了口气,“我一直在担心这些画会不会太...伤感。我不想只是哀悼失去的东西。”
“它们不是伤感。”林砚疏说,“是见证,是记录,是提问。你在问:什么是值得保留的?什么是必须改变的?如何在变化中保持连续?”
江染尘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总是能说出我想说但说不清的话。”
开放日持续到傍晚。大多数访客离开后,江染尘和林砚疏才有机会单独说话。他们坐在工作室唯一相对干净的两把椅子上,分享一瓶水。
“今天很多人来,我很高兴。”江染尘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满足,“但也很累。社交不是我的强项。”
“你表现得很好。”林砚疏说,“很真诚,但不笨拙。”
江染尘笑了:“真诚是我的唯一策略。我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讨好别人,只能做自己,希望有人能理解。”
“有人理解。”林砚疏轻声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像最初那样充满试探,而是一种舒适的默契。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
“毕业后你有什么计划?”林砚疏问。
江染尘叹了口气:“找个小工作室,继续画画,找些兼职维持生活。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实际,但我真的不想放弃。也许有一天能办个展,也许能卖几幅画,也许...只是也许,能靠艺术生活。”
“你会成功的。”林砚疏再次说,这次更加确信。
“那你呢?”江染尘问,“图书馆项目之后?”
“有几个可能的新项目,但还没确定。”林砚疏说,“我想做一些更有社会意义的建筑——学校,社区中心,廉租房。不仅仅是商业项目。”
“这很棒。”江染尘认真地说,“建筑可以改变生活,真的。一个好的学校可以影响一代孩子,一个好的社区中心可以连接一群人。这是很实在的贡献。”
林砚疏感到一种温暖的共鸣。江染尘理解他的追求,不觉得天真或不实际,而是看到其中的价值和意义。
“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江染尘站起来,“我请客,庆祝开放日还算成功。”
他们去了另一家小餐馆,这次是湖南菜。吃饭时,江染尘分享了更多他的想法和计划,林砚疏也谈了他的职业思考和个人困惑。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对完美的追求,对意义的探寻,对孤独的熟悉,以及对连接的需求。
晚餐后,他们散步回地铁站。冬天的夜晚寒冷清澈,星星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闪烁。
“你知道吗,”江染尘突然说,“遇见你之前,我觉得自己很孤独。不是没有朋友,而是...思想上的孤独。很少有人愿意谈论这些大问题——时间,记忆,存在,意义。大多数人关心更实际的东西。”
林砚疏点头:“我也一样。建筑圈里讨论技术、市场、趋势,很少讨论为什么建筑重要,建筑如何影响人的生活,建筑与时间的关系。”
“所以我们幸运地遇到了彼此。”江染尘微笑,“像两个在沙漠中独自行走的人,突然发现了另一个旅人。”
地铁站到了。分别前,江染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下周三是平安夜,我有两张音乐会的票,朋友送的。如果你没有安排...要不要一起去?”
林砚疏感到心头一动。他知道这是一个邀请,不仅是一个活动的邀请,更是一个继续这段友谊、或许更多的邀请。
“好。”他说,“我有时间。”
“太好了!”江染尘的眼睛亮了,“那下周三晚上七点,国家大剧院见?”
“七点见。”
*平安夜音乐会*
平安夜那天,北京洋溢着节日气氛。商店橱窗装饰着彩灯和圣诞树,街上行人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节日的期待或疲惫。
林砚疏提前到了国家大剧院。这座由保罗·安德鲁设计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银色蛋壳,在水面上投下倒影。他喜欢这个建筑的大胆和创新,但也知道它在专业界有很多争议。
江染尘准时到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围着红色的围巾,手里拿着票。“抱歉,没迟到吧?”
“没有,刚刚好。”林砚疏说。
他们一起走进大剧院。内部空间宏伟而流畅,弧形的墙面和天花板创造了独特的声学效果。音乐会是一场小型室内乐演出,在音乐厅的一个小厅举行。
演出开始前,他们坐在座位上,观察周围的人和空间。
“你觉得这个建筑怎么样?”江染尘小声问。
林砚疏想了想:“形式很创新,空间体验很独特。但作为一个表演场所,最重要的是声学效果,这需要时间来检验。而且...它太抢眼了,有时候建筑应该服务于功能,而不是成为焦点。”
“就像常玉的画,”江染尘说,“形式服务于表达,而不是表达服务于形式。”
演出开始了。音乐是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清澈、优雅、充满生命力。在音乐中,林砚疏感到一种深层的平静。他很少听古典音乐会,但此刻,在这美妙的音乐和安静的陪伴中,他感到内心某些紧绷的东西在放松。
中场休息时,他们来到休息厅,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音乐是另一种形式的凝固时间。”江染尘说,“莫扎特在两百多年前写下这些音符,现在依然在感动我们。就像常玉的画,就像好的建筑。”
“时间不是线性的,”林砚疏说,“而是层叠的。过去、现在、未来不是分开的,而是互相渗透的。”
江染尘转头看着他,眼中闪着光:“这正是我想在我的画中表达的!时间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循环、重叠、对话。老建筑里有新生活,新建筑里有老记忆。”
演出结束后,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大剧院。外面下起了小雪,细小的雪花在灯光中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梦境。
“圣诞快乐。”江染尘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圣诞快乐。”林砚疏回应。
他们沿着长安街散步,不急于去地铁站,只是享受着这个安静的夜晚。街上车辆稀少,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庆祝节日。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江染尘问。
“工作。”林砚疏说,“图书馆方案的最后修改。”
“圣诞节也工作?”
“习惯了。”林砚疏说,然后意识到这听起来很可悲,“你呢?”
“父母从南京来了,陪他们一天。”江染尘说,“他们想看看我的毕业作品,还有...见见我的朋友。”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林砚疏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他们会喜欢你的画。”林砚疏说。
“希望如此。”江染尘笑了,有点紧张,“我父亲是传统派,喜欢写实主义。我的画对他来说可能太...现代了。”
“但真诚的,他会感受到。”林砚疏说,“就像你常说的,真比好更重要。”
地铁站到了。分别前,江染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新年你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林砚疏诚实地说。
“美院附近有个小画廊,新年夜有跨年活动,有展览,有音乐,有简单的食物。如果你...想来的话。”江染尘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拒绝。
林砚疏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中的某个决定变得清晰:“我想来。”
“真的?”江染尘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那我那天联系你?”
“好。”
他们交换了一个微笑,然后走向不同的站台。林砚疏在地铁上回想着这个夜晚,回想着音乐,回想着对话,回想着江染尘在雪中的脸。他意识到,这个冬天,这个遇见江染尘的冬天,正在改变他生活的轨迹。
新年夜,林砚疏如约来到那个小画廊。空间不大,但挤满了年轻人——艺术家、学生、音乐人、各种创意工作者。墙上挂着各种风格的作品,从写实到抽象,从传统到实验。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咖啡和人群的混合气味。
江染尘看到林砚疏,立刻迎上来:“你来了!太好了,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
“出租车司机很熟悉这里。”林砚疏说,实际上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附近转了一圈才进来。
江染尘带他参观展览,介绍他的朋友。林砚疏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这里的人谈论艺术、哲学、社会问题,没有掩饰的热情,没有计算的真诚。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既疏离又吸引。
午夜前,所有人聚集在画廊中央。有人弹吉他,大家一起唱歌,虽然不是专业演出,但充满真实的快乐。倒计时时,江染尘站在林砚疏身边,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十、九、八、七...”大家一起数着。
林砚疏看向江染尘,发现江染尘也在看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人群的喧闹中,他们的目光相遇,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拥抱声,祝福声。江染尘转向林砚疏,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新年快乐,砚疏。”
“新年快乐,染尘。”林砚疏回应,感到心中有一种温暖在蔓延。
那一刻,在2010年的第一个瞬间,在充满艺术和热情的拥挤画廊里,两个灵魂相遇并认出了彼此。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挑战和困难,不知道会有多少痛苦和失去,不知道会有多少爱和勇气。
但他们知道,从这个冬天开始,他们的生命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颜色在画布上混合,创造出新的色调和纹理。像两个声音在音乐中对话,创造出新的和声和旋律。像两个时间在相遇中融合,创造出新的记忆和意义。
雪还在窗外飘落,覆盖着北京,覆盖着过去,覆盖着所有可能和不可能。
但在这个小小的画廊里,在这个新年夜的开始,春天已经在悄然酝酿,等待着雪尽时的绽放。
许多年后,当江染尘回望这个冬天,他会明白,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有些连接是超越时间。而林砚疏,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会记得这个初雪的冬天,记得那个在美术馆里谈论常玉的年轻人,记得那些关于时间、记忆和爱的对话。
因为雪尽时,春天会来。
因为结束时,爱会继续。
因为有限中,有无尽的可能。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冬天,那场雪,那次相遇,那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永恒的友谊,那场还没有言说就已经深植的爱。
本章回溯林砚疏与江染尘的初遇,在常玉画展的冬日,雪落无声却映照出灵魂的共鸣。
艺术成为桥梁,对话埋下伏笔,那些关于时间、记忆与存在的探讨,早已预示了未来风雨同舟的深刻羁绊。
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春天已悄然孕育于冰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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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雪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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