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清醒与抉择 ...
-
【短暂清醒辅助启动。持续时间:30秒。倒计时开始:30,29,28……】
冰冷的、精准的倒计时数字,像强心剂般猛地刺入末角混沌的意识深处。那股将他向下拖拽的、属于巫正的恐惧与麻木感,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锋锐的“清醒”暂时逼退。他依然是末角,至少在这一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谁,身处何地,面对何种危机。
30秒。只有30秒。
他维持着垂头僵坐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变得锐利。张老师的脸在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法令纹深刻,镜片后的眼睛有着长期处理学生问题磨炼出的、公事公办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审视里,或许有一点对“问题学生”惯常的警惕,也或许,藏着对日记内容所揭露的“麻烦”的评估。
桌上的日记本。深蓝色,磨损的边角。它此刻不再仅仅是一本记录痛苦的私密载体,而是一个引爆点。一个可能将“巫正”这个角色推向更不可预测境地的证据。
张老师在等他的回答。关于日记,关于疤痕,关于“发生了什么”。
27,26,25……
直接否认日记?太蠢。本子在老师手里。
哭诉、求助、扮演彻底的受害者?在48%同步率、自身意识都可能随时再次沉沦的情况下,过度释放情绪是危险的,可能彻底失去对“巫正”这个外壳的控制。而且,面前这位张老师,是真心能提供有效庇护的人吗?他的第一反应是私下“质询”,而非公开干预或立即联系家长(如果日记内容属实且严重),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淮荫高中需要的是稳定,是表面光鲜的成绩单,是尽可能少的“麻烦”。一个被持续霸凌、家庭有问题、心理状态不稳定的学生,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那么,承认一部分,但模糊核心,将问题限定在“可控”范围内?
24,23,22……
末角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想起陈禹纸条上的警告:“他们好像在打听你家里的事。” 李浩知道父亲酗酒。如果日记里对家庭暴力的描述被张老师看到,再结合李浩那边的“打听”,会发生什么?老师可能会进行“家访”,那将直接把战火引向那个醉酒的男人,可能激化矛盾,让“巫正”在家中的处境更加危险。这是巫正绝对不愿看到的,也是末角需要避免的——家庭是另一个需要小心的雷区。
那么,重点应该放在……学校?
对,学校。李浩等人的欺凌是事实,日记里有记录,疤痕可以作为“证据”(至少是近期冲突的证据)。将问题框定在“同学矛盾”、“校园欺凌”的范畴内,对张老师而言,是更熟悉、处理流程也更“规范”的问题。比牵扯复杂的家庭暴力要“简单”。
同时,必须保护陈禹。那个送创可贴的男生。不能让他因为递纸条或捡日记本而被卷进来。
19,18,17……
时间在飞逝。
末角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强行压制身体的颤抖而显得短促。他抬起头,迎上张老师的目光,眼神里刻意保留着属于巫正的怯懦和闪烁,但声音却努力维持着一丝清晰的叙述感:
“张老师……日记,是我的。”他先承认所有权,声音很低,“里面……是乱写的。有时候心情不好,就……瞎写。”
他先给日记内容定一个“情绪化”、“不严谨”的基调,为后面可能的解释留出余地。
“最近……是和李浩他们,有点……不愉快。”他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身体配合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一个真实的反应,无需表演,“他们……有时候会找我……麻烦。上周五放学后,也是……在游戏厅门口,起了点冲突。”
他主动提及一个已知的、可能已被老师知晓或怀疑的事件(校外违纪),增加可信度,同时将时间点拉近。
“耳朵后面……”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强行忍住,这个动作更加真实,“是那天……不小心,被推了一下,撞到……墙上了。”他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又淡化严重性的解释。撞墙可以解释伤痕,又不会直接指控对方使用“武器”或“蓄意毁容”,将冲突烈度控制在“推搡意外”的层面。
张老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日记本封面上敲了敲,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13,12,11……
“我……我知道我最近成绩下降了。”末角将话题引向老师更关心的领域,也是巫正这个身份的核心价值之一,“因为……因为这些事,有点静不下心。我……我会努力调整的。”他做出保证,这是一个“好学生”应有的态度。
“家里……”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表现出明显的犹豫和抗拒,然后摇了摇头,“家里……没事。就是……我爸工作忙,不太管我。”他给出了一个最常见、也最容易被接受的“单亲/家长缺位”的模糊说辞,既解释了可能的情绪来源(缺乏关爱),又避免了深入可能引爆的雷区。
最后,他看向那本日记本,眼神里流露出适度的羞耻和恳求:“张老师……那本日记,能……能还给我吗?里面有些……乱写的东西,我……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一个高中生对隐私的在意。更重要的是,他要拿回这个关键的“物证”和线索源。
8,7,6……
张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的调子:“同学之间,有矛盾要好好沟通,解决不了要及时告诉老师。不要自己憋着,更不要发展到校外冲突,影响很不好。”
典型的、正确的、然而无用的套话。
“你的成绩,一直是班级的标杆,要尽快把状态找回来。不要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了正事。” 他再次强调了“成绩”,这是淮荫高中评价学生的核心尺度,也是“巫正”这个人设目前最大的价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末角的耳侧,停留了两秒:“伤痕……如果严重,要去医务室看看。平时注意安全。”
最后,他拿起那本日记本,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过来:“东西收好。以后……这种东西,尽量不要带到学校来。心思多用在学习上。”
日记本回到了手中,带着纸张和硬壳冰冷的触感。末角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或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短暂清醒辅助结束。同步率暂稳:48%。应对评价:逻辑清晰,风险控制得当,关键物品回收。短暂清醒消耗将延长“深度沉浸”状态12小时。】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那股被强行驱散的混沌感再次如潮水般涌回,只是没有立刻将他完全淹没,而是形成了一种更加粘稠、更加疲惫的拉扯感。清醒的30秒像是一次高强度的透支,留下了更深的空虚和眩晕。
“谢谢张老师。”他听到自己用恢复了那种微弱、干涩的声音说道,然后站起身,微微鞠躬,拿着日记本,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末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耳后的疤痕依旧灼热,但刚才那番应对带来的精神压力和紧张感,让那灼热似乎都退居其次了。
他成功了……吗?暂时应付了过去,拿回了日记本,没有暴露更多,也没有将祸水引向家庭。但张老师真的信了吗?他那平静目光下的审视,到底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有后续动作?找李浩谈话?联系那个“工作忙”的父亲?
不知道。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日记本。然后,他快步走向楼梯,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朝着教学楼偏僻的角落、那个他午休时待过的小树林走去。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被张老师打断,又被疤痕刺痛提醒的事。
初始房间。那张B-成绩单的背面。
他来到小树林深处,找到那棵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这里暂时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尝试在内心呼唤。
【返回初始房间。短暂停留。】
失重感轻微地一晃,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那间惨白、密闭、贴满奖状的房间。
他立刻冲到床边,蹲下身,再次探手到床底深处摸索。很快,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几张纸——日记本、情书,还有……那张B-的成绩单。
他将它们全部拖了出来。
首先,他拿起那张成绩单。纸张比奖状新,但折痕很深。他快速翻到背面。
果然!
成绩单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行非常非常小的、用极细的笔尖写下的字。字迹和日记本里巫正的字迹相同,但写得更加潦草、急促,笔画几乎要穿透纸张,仿佛是在极度紧张或仓促中写下的。
他凑近了,借着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惨白光线,费力地辨认:
“他们说的不对。不是因为疤。是因为别的。和成绩有关。和‘名额’有关。他们不想让我……”
写到这里,突兀地断掉了。最后一个“我”字甚至没有写完,笔画拖得很长,像是突然被惊吓或打断。
末角的呼吸屏住了。
不是因为疤。
和成绩有关。和“名额”有关。
他们不想让我……
不想让我什么?拿到某个“名额”?保持优秀的成绩?继续做“好学生”?
李浩他们霸凌巫正,不仅仅是因为他“好欺负”、“不合群”,还可能有着更具体、更功利的动机?和某个利益(名额)相关?所以,他们才要打击他,让他成绩下滑,让他状态崩溃?
所以那张B-的成绩单被藏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一次普通的失利,而是因为它可能标志着巫正开始“失控”,开始脱离某种“预期”,或者……开始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
所以,巫正最后在日记里归因于“疤痕”,或许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我误导,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真相的扭曲折射?疤痕是表象,是巫正自己都无法直面真实原因时,找到的一个可以解释一切厄运的“替罪羊”?
那“名额”到底是什么?竞赛保送?奖学金?还是别的什么淮荫高中内部隐秘的竞争资源?
耳后的疤痕,在这一刻,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不再是单纯的灼痛,而是一种混合了冰冷、恍然、以及更深处愤怒的复杂脉冲。
如果霸凌是有目的的,是为了摧毁他(巫正)的某种“资格”,那么这就不再是随机的恶意,而是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排挤和打压。
这解释了为什么班长会说出“他们需要那么做”这种话。解释了为什么李浩他们似乎格外“关注”巫正的成绩和家庭状况——打击成绩,挖掘家庭丑闻,双管齐下,彻底搞垮这个“竞争对手”。
也解释了,为什么巫正潜意识里,可能会将这种针对性的、与他“优秀”特质相关的恶意,扭曲成对自己外貌缺陷(疤痕)的厌恶——因为后者更容易被一个孤独痛苦的少年理解和承受。
“是因为别的……”
末角捏紧了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成绩单。真相的一角,以如此隐晦的方式,藏在了一张被刻意隐藏的失败证明的背面。
那么,他自己的记忆呢?那些关于暴力的碎片,是否也有“背面”?是否也有被隐藏的、更深层的动机和关联?
他猛地想起,在“父亲的影子”场景最后,闪过的那个关于椅子和血的破碎画面。那是否……也藏着某个被掩盖的“背面”?
还有陈禹的纸条:“他们好像在打听你家里的事。” 打听,是为了更有效地利用这个弱点吗?将家庭暴力作为攻击的武器,从心理上彻底击垮巫正?
一切都开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比单纯校园暴力更复杂、更阴暗的图景。
但线索仍然破碎。他需要知道“名额”具体指什么。需要知道李浩背后是否还有别人指使或怂恿。需要知道淮荫高中这个环境,到底默许或催生了多少这样的“竞争”。
还有……他自己(末角)在这个谜团里,到底处于什么位置?仅仅是巫正的镜像和救赎者?还是说,他的到来,他的任务,他名字的意义——“末角”,本身就暗示了某种更深的关联?在这场关于“名额”、关于“竞争”、关于“主角”与“配角”的暗战中,“末角”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
改变悲剧结局……不仅仅是要阻止暴力,可能还要揭开这层皮,找到恶意真正的源头,并打破那个将“优秀”与“伤害”捆绑在一起的扭曲机制。
他感到一阵疲惫,但在这疲惫之下,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决心。
他将成绩单、日记本、情书重新收好。目光再次扫过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A+奖状。那些曾经代表荣耀和堡垒的东西,此刻在惨白的光线下,仿佛变成了一张张沉默的诉状,控诉着这个环境对“优秀”的畸形需求和随之而来的残酷代价。
【初始房间停留时间到。即将返回主世界。】
【新线索解析:“成绩单背面的密语”。世界观补充:“淮荫高中的暗面竞争”轮廓显现。】
【同步率暂稳:48%。深度沉浸状态延长倒计时:11小时59分…】
【下一场景预告:“名额的阴影”。休息时间:现实时间2小时。提示:该场景将直接触及核心冲突,请尽可能在进入前提升同步率或稳固意识。】
场景切换。
末角重新出现在小树林的老槐树下,手里紧握着那张B-成绩单。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缓缓将成绩单折好,和日记本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
名额的阴影……
看来,他不得不主动去触碰,那隐藏在欺凌表象之下的、更冰冷的真相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哪怕只有两小时,他也需要积攒力气,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更深的水域。
耳后的疤痕,安静地潜伏着,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