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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成绩单的背面 ...


  •   三个小时的“休息”,在冷汗与意识碎片的浮沉中,混沌地流逝。

      48%的同步率像一层厚重的、浸满冰水的棉被,将“末角”的意识压在最底层,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更深沉的、属于“巫正”的疲惫、惊悸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性忍耐”拖拽回去。

      他蜷缩在楼梯拐角冰冷的墙角,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刺破寂静。身体几乎是自动地、带着僵硬的麻木站了起来,拖着步子走向教室。走廊里的人流对他视若无睹,或者投来短暂一瞥后便迅速移开。他像一片灰暗的影子,融入了这座名为“淮荫高中”的巨大灰色机器的背景杂音里。

      上午剩下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有无意识划下的凌乱线条。所有感官都被迫向内收缩,集中在那道越来越滚烫、越来越像第二颗心脏般跳动的疤痕上。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纷乱的记忆碎片和尖锐的情绪刺痛。

      他能感觉到李浩和那几个男生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背上。但比这更让人窒息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集体漠视。大多数同学要么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要么对后排角落的暗流涌动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班长坐在前排,背影挺直而安静,再也没有回头。

      这就是巫正日复一日生存的世界。一个透明的牢笼,恶意是栅栏,冷漠是围墙。

      午休铃声响起时,末角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不想去拥挤嘈杂的食堂,那会让他暴露在更多的目光和潜在的“意外”之下。他拿着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已经冷掉的馒头,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几乎没什么人去的、靠近围墙的小树林。

      这里安静,荒芜,地上落着枯叶和杂草。他靠着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坐下,小口啃着干硬的馒头。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完成进食的动作。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稀疏破碎的光斑,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

      就在这里,稍微远离了那些目光和压力,稍微从“巫正”持续不断的惊惧中抽离出一点点,他才开始尝试执行电子音那冰冷的要求——锚定自我。

      “我是末角……”他无声地默念,但这个名字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洞。一个代号,一个任务执行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他扮演的是巫正,承受的是巫正的痛苦,甚至连身体都在同步巫正的伤痕。末角是谁?一个模糊的、正在被吞噬的背景音。

      “我要改变结局……”这个目标清晰一些,但同样遥远。结局是什么?如何改变?当自我都即将迷失在扮演对象的痛苦中时,这个目标如同风中的烛火。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作为“我”的标识?

      他闭上眼睛,竭力在记忆的黑暗泥沼中摸索。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些暴力的、破碎的、充满恐惧的画面,与巫正的何其相似,几乎难以区分。但或许……有些细节是不同的?

      他想起那个“家”。不是巫正这个弥漫烟酒味的家。是另一个……同样灰暗,但似乎更……空旷?回响着女人压抑哭声和男人咆哮的家。皮带,酒瓶,还有……椅子。对,椅子。那个闪过不止一次的、被抡起的旧木椅的画面。

      那是谁的记忆?如果是巫正的,意味着什么?家庭暴力升级到了更可怕的工具?如果是他自己的……那是否意味着,在他(末角)的过去里,也存在着某种极端的、未被完全想起的冲突?

      还有……他为什么会成为“末角”?为什么被系统选中?仅仅是巧合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带来更深的眩晕和不安。耳后的疤痕突突跳动,仿佛在嘲笑他徒劳的挣扎。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解的自我追问再次拖入意识混沌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巫……巫正同学?”

      末角猛地睁开眼,心脏条件反射地狂跳起来。是谁?

      他警惕地转头,看到小树林边缘,站着一个瘦小的、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他看起来比巫正还要怯懦,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末角对视。

      是班上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好像姓陈,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总是低着头。末角(或者说巫正)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除了知道他成绩似乎很一般,也不太合群。

      “有……有事?”末角听到自己用干涩紧绷的声音问。身体下意识地进入了戒备状态,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还剩一半的冷馒头。

      “我……我……”男生结结巴巴,脸更红了,仿佛用了极大的勇气,才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纸袋很普通,是学校小卖部用来装面包的那种。

      末角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在这个环境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值得怀疑。是不是李浩他们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捉弄人的法子?

      见末角不接,男生更紧张了,手微微发抖:“不、不是坏的……是……是创可贴,还有……一点碘伏棉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我看到你……耳朵后面……好像破了……”

      耳朵后面?疤痕?

      末角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抬手摸向耳后。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疤痕凸起,边缘似乎……真的有些湿润黏腻?难道奔跑或者挣扎时,不小心蹭破了?

      这个男生……看到了?而且,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甚至还准备了这些东西?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感激,至少不完全是。更多是一种混杂着荒谬、警惕、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淹没的……暖意?

      在这个所有人都选择视而不见或落井下石的环境里,这个最不起眼、最胆怯的男生,却注意到了他耳后一道不起眼的伤痕,并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算什么?同类的微弱感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怜悯?

      “不用。”末角听到自己生硬地拒绝,声音比想象中更冷。他不习惯接受好意,尤其在这种自身难保、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任何额外的联结,都可能成为新的弱点。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成了窘迫的苍白。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极其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转身就想跑。

      “等等。”末角叫住了他,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男生停住,背影僵硬,没敢回头。

      “你……”末角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为什么?”

      为什么注意我?为什么给我这个?

      男生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因为……因为你也总是一个人。”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树林,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你也总是一个人。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末角心中那层厚重的、由恐惧和麻木构成的壳。

      孤独。是他们共同的底色。

      这个男生,或许是这个巨大冷漠的机器里,另一个不起眼的、被忽略的“部件”。他看到了巫正(末角)的孤独,也看到了那道或许被解释为“打架”或“意外”的伤痕。他的帮助笨拙、怯懦,甚至可能带来麻烦(如果被李浩他们知道),但这可能是他能付出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末角靠在树上,很久没有动。手里的冷馒头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耳后疤痕的灼痛似乎减退了一点点,被一种更复杂、更酸涩的情绪取代。

      他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男生刚才站立的地方,弯腰捡起了那个被匆忙中掉落在枯叶上的、皱巴巴的纸袋。

      里面确实是一盒创可贴,和一包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用同样怯生生的、但很工整的字迹写着:

      “巫正同学,上次……你掉在走廊的笔记本,我捡到了,放在你抽屉里了。还有……小心李浩他们,他们好像……在打听你家里的事。——陈禹”

      笔记本?是那天被李浩抢走又扔掉的日记本吗?他捡到了?还放了回去?

      还有……打听家里的事?

      末角的瞳孔骤然收缩。李浩他们不止知道巫正父亲喝酒,还在“打听”?他们想干什么?利用家庭暴力作为更恶毒的武器?

      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掺杂了一丝冰冷的怒意。家庭,那个他(巫正)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或掩饰的泥沼,正在被这些人当作可以随意挖掘、肆意践踏的乐土。

      他把纸条仔细折好,连同创可贴和棉签一起塞进裤子口袋。然后,他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张老师的语文课。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讲课严谨,要求严格,对课堂纪律抓得很紧,但私下里对学生似乎并不算特别亲近,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管理者。

      上课铃响,张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上周的单元测验成绩出来了。”他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总体一般,个别同学退步明显。现在发下去,自己好好看看错在哪里。”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末角拿到自己的试卷。最上方,用红笔打着一个醒目的分数:78。

      中游偏下。对于贴满A+奖状的“巫正”来说,这无疑是刺眼的退步。旁边还有张老师的批注:“状态持续下滑,注意力不集中。望端正态度,找回状态。”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试卷上,然后又快速移开,带着了然或幸灾乐祸。

      张老师在讲台上开始讲解试卷,声音平稳地流淌。但末角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题目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78”上,又缓缓移向试卷的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延伸题的答题区域,他做得也很潦草。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抚摸着试卷背面的纸质。

      粗糙,略带颗粒感。

      某个模糊的、被深埋的联想,像水底的暗影,缓缓浮现。

      成绩单……背面……

      他猛地想起,在初始房间,从巫正床底找到的那张被藏起来的“B-”成绩单。那张成绩单的背面……好像有什么?

      当时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的成绩和批注上,随手就放在了一边。背面……是不是有字?或者别的什么痕迹?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这张78分的试卷,和那张B-的成绩单,有什么联系吗?都是“退步”的标志?还是……

      耳后的疤痕,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前的灼热更甚,像是有根冰冷的针,猛地扎了进去,一直刺入颅骨深处!

      “呃——!” 末角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手指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绷紧。

      这异常的动静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突兀。

      讲台上的张老师停了下来,目光扫了过来,眉头微蹙。

      “巫正,你怎么了?”张老师问,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探究。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末角能感觉到李浩那边投来的、看好戏的视线。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坐直身体,低下头,避开张老师的目光。

      “没……没事。对不起,张老师。”他听到自己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张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没再追问,继续讲课:“上课认真听讲,不要做小动作。”

      课堂恢复了秩序。但末角的心跳却无法平复。耳后的刺痛虽然减弱,但余韵犹存,带着一种不祥的悸动。

      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是同步率过低导致的生理紊乱?还是……某种“提示”?

      成绩单的背面……

      他一定要回去看看。回到那个初始房间,找到那张B-的成绩单。

      这个念头异常强烈,仿佛那道疤痕的刺痛,是在催促他。

      接下来的半节课,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张老师刚说完“下课”,他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第一个冲出教室。

      “巫正,”张老师的声音却叫住了他,“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末角的脚步钉在原地。办公室?现在?

      他能感觉到身后李浩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

      “快点。”张老师已经拿起教案和课本,走向门口。

      末角别无选择,只能低下头,跟了上去。

      张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师办公楼二层,单独一间,不大,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教学资料和奖杯,墙上挂着书法字画和班级合影。

      张老师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末角坐下,身体紧绷。他不知道张老师突然叫他来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课堂上的失态?还是因为成绩退步?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老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巫正那张78分的试卷,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末角。

      “巫正,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张老师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和审视,“成绩波动很大,上课状态也很差。各科老师都跟我反映,你最近注意力很不集中,有时候甚至好像在……发呆,或者害怕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末角苍白的脸上和下意识躲避的眼神上停留:“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和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

      家里有事?同学矛盾?

      标准的老生常谈。末角几乎能想象出巫正以前面对这种询问时,会如何反应——沉默,摇头,用最简短的“没有”、“还好”来搪塞。

      因为知道说了没用。老师能做的有限,而透露任何信息,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更糟糕的后果。

      末角张了张嘴,同样想用沉默来回应。

      但就在话即将出口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张老师办公桌一角,压在一沓文件下面,露出一角的……什么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的、边角磨损的封面。

      是巫正的日记本!

      它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教室,被陈禹放回抽屉了吗?还是说……李浩他们又拿走了,交给了老师?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末角。如果日记本在张老师这里,他看了多少?看到了什么?那些关于欺凌、关于恐惧、关于父亲、关于疤痕的绝望字句?

      张老师注意到了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和骤然锁定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本日记本。

      他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伸手,将日记本从文件下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的吧?”张老师问,语气平静,“周五放学后,有同学在……嗯,在校园里捡到的,交到了我这里。说是你的东西。”

      有同学捡到?交给老师?是陈禹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交给老师……是出于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我大致翻了一下,”张老师继续说,手指点了点日记本的封面,“里面记录了一些……情绪。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末角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深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那眼神里,似乎不仅仅是一个老师对问题学生的关心,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看到某种“麻烦”或“印证”的了然。

      “巫正,”张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更向前倾,“你日记里提到的一些情况……还有你耳朵后面,”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末角下意识想遮掩的耳侧,“那道……伤痕。能跟我说说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日记,也看到了疤痕!而且,他将这两者联系了起来!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末角感觉呼吸困难,耳后的疤痕又开始灼烧起来,伴随着剧烈的、混合着被窥探隐私的羞耻、秘密可能暴露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位“师长”真实意图的深深不确定。

      张老师是真的想帮助他?还是仅仅在履行某种“管理责任”,避免“问题”升级?抑或是……淮荫高中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里,又一个遵循特定规则的部件?

      在系统提示的“深度沉浸”风险中,在48%同步率带来的意识混淆下,在疤痕灼痛和秘密可能曝光的双重冲击下,末角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变成一团乱麻。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而张老师等待着他的回答,那平静注视的目光背后,仿佛隐藏着这个学校更深、更沉默的规则。

      【场景“成绩单的背面”强制中断。同步率锁定:48%。关键人物介入。关键物品(日记本)位置变更。】

      【检测到重大剧情节点:“师长的质询”。玩家应对将直接影响后续世界走向及同步率恢复可能性。】

      【请谨慎回应。你有一次机会,在内心向系统申请“短暂清醒”辅助,以应对当前危机。是否申请?(注意:使用后将延长“深度沉浸”状态时间)】

      冰冷的电子音,在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投下了一根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更沉重枷锁的选项。

      末角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又看向张老师镜片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耳后的疤痕,灼烫如火。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在内心深处,点了点头。

      【短暂清醒辅助启动。持续时间:30秒。倒计时开始:30,29,28……】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成绩单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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