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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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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四小时的“休息”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囚禁,被锁在这具因恐惧而疲惫、因同步而混乱的身体里,对着天花板上虚无的黑暗。
末角几乎一夜未眠。每一次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就会卷土重来——李浩的拳头,游戏厅浑浊的灯光,抵在胸口的酒瓶,黑暗中沉默压迫的阴影,还有那把一闪而过的、沾着某种深色液体的旧木椅……它们交织混杂,分不清哪些是巫正的昨日,哪些是末角的往昔,哪些又是二者恐惧共鸣产生的诡异幻象。
耳后的疤痕持续散发着低烧般的灼热,仿佛下方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与他自己紊乱的心跳共鸣。58%的同步率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一部分清醒的“末角”意识隔绝在外,而更原始的、属于“巫正”的应激模式和情绪反应则更加不受控制地浮现。他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戒备、对任何声响的过度警觉、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对即将到来的白日的抗拒。
【休息时间结束。准备载入下一场景:“沉默的证人”。】
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响起,驱散了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
【场景概要:周一清晨,重返淮荫高中。上周五的事件余波未平,新的观察者出现。同步率要求:维持在55%以上,避免意识剥离。】
意识剥离……末角咀嚼着这个词,带着不祥的寒意。
失重感如期而至,短暂而眩晕。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淮荫高中校门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早点摊的油烟味,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像潮水一样涌向那扇敞开的铁门。喧哗声、自行车铃声、追赶打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背着那个修补过的旧书包,站在人流边缘,感觉格格不入。身体自动调整着姿态——微微含胸,低头,视线落在前方几米的地面,尽量减少与他人的目光接触。这是“巫正”在这片水域中生存的本能。
耳后的疤痕在清晨的凉意中,依旧顽固地散发着存在感。
他随着人流挪动脚步,走进校园。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路径,熟悉的、混合着泥土、粉笔灰和青少年体味的空气。但今天,感觉一切都有了不同的质感和重量。每一道无意中扫过的视线,都可能带着审视或嘲弄;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同学,都可能与李浩他们有关联。
他走向教学楼,脚步比平时更沉。
楼梯上,走廊里,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不是所有人,但足够让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有人在看他,然后和同伴低声交换眼神和窃笑。周五放学时游戏厅门口的那一幕,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在学校这个封闭而敏锐的小社会里传播开了。内容或许被扭曲夸张,但“巫正被李浩堵在游戏厅,最后狼狈逃跑”这个核心,足以成为新一轮谈资和轻蔑的燃料。
他尽量无视,径直走向自己的教室。
刚走到教室后门,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算大、但足够清晰的哄笑。
“真的假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浩哥说的还能有假?差点就按在那儿‘敬酒’了!”
“啧啧,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就这?”
“听说他爸……”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真切,但那股恶意和嘲弄几乎要漫出教室。
末角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书包带子。血液似乎涌上了脸颊,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苍白。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耻辱、无助和早已习惯的钝痛。巫正的情绪反应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此刻脆弱的清醒冲垮。
【同步率轻微波动:-2%。当前同步率:56%。请控制情绪,维持角色表层行为模式。】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刺,刮过喉咙。然后,他低下头,快步从后门走进教室,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尽量不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教室中间偏后,李浩和那几个常跟在他身边的男生所在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随着他,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坐下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声响,在突然有些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很快又转了回去。
早自习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教室里逐渐被读书声和翻书声填满,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末角摊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字母上,却一个词也看不进去。耳后的疤痕突突地跳着,仿佛与教室里某种看不见的恶意频率共振。
他能感觉到,李浩的方向,时不时有目光瞟过来,带着玩味和尚未尽兴的残忍。瘦高个男生甚至故意把椅子往后翘了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引得附近几个人发笑。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
昨天在校园里碰到的那个女生——班长,走了进来。她穿着整齐的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讲台,开始收周末的作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状,但那些刻意制造的噪音收敛了一些。
她一组一组地收过来,动作利落,几乎不跟人多话。收到末角这一排时,她停在他桌边。
“数学作业。”她的声音很平淡,公事公办。
末角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相触,很凉。
女生接过,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似乎在他眼下的青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的视线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他的耳侧。
末角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到了?那道疤?
但女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他的作业本放在一摞本子最上面,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同学。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但末角不确定。这个女生,她似乎知道很多事情,看到很多事情,却选择了一种近乎冷漠的沉默。她是一个“证人”,见证了巫正在这个班级里承受的一切,却从未站出来说过什么,除了偶尔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施加一点微不足道的、隔靴搔痒般的干预。
她是害怕?是无力?还是觉得……不值得?
早自习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过去。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得很快,板书密密麻麻。末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这是巫正擅长的领域,也是他(末角)曾经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盔甲。但今天,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难以形成有意义的逻辑链。注意力总是被分散——被耳后的灼痛,被身后不时传来的刻意咳嗽或低笑,被那种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
课间,他起身想去洗手间,刚离开座位,就听到身后瘦高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哟,大学霸,这么急?别又‘跑’太快啊。”
一阵压低的笑声。
末角脚步没停,径直走了出去。走廊里人很多,打闹,交谈。他穿过人群,走进男卫生间。
里面有几个别班的男生在抽烟,看到他进来,瞥了一眼,没理会。他走到最里面的小便池,解开裤子。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他的后背上!
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一个懒洋洋的、毫无歉意的声音响起。
末角站稳,系好裤子,转过身。
是李浩。他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此刻正靠在洗手池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抽烟的那几个男生似乎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吹了声口哨。
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了。门敞开着,但外面的喧嚣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周五玩得不尽兴啊,巫正。”李浩走近两步,打火机在他手指间咔哒作响,“招呼不打就跑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末角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瓷砖墙。洗手间特有的消毒水混合着烟味和尿骚气的味道冲入鼻腔。恐惧感再次攀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我……家里有事。”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是巫正会用的借口,也带着末角此刻真实的紧绷。
“家里有事?”李浩嗤笑,又逼近一步,“你那个酒鬼老爸,又揍你了?”他的目光在末角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伤痕,最后定格在他耳侧,“还是说……你脸上这玩意儿,又惹他不高兴了?”
他看到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疤!而且,他知道巫正的父亲!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末角全身。不仅仅是李浩话语中的恶意,更是那种将家庭隐私与校园暴力如此轻易、如此恶毒地联系起来的方式。这不再是简单的欺负,这是一种全方位的、针对人格和生存根基的践踏。
耳后的疤痕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被李浩的目光灼烧着。
【警告:触及角色核心创伤关联点。同步率剧烈波动:-7%。当前同步率:49%!低于危险阈值!意识混淆加速!】
电子音的警报尖锐刺耳,但末角已经感觉思维开始变得迟滞、模糊。剧烈的羞耻、愤怒和深层的恐惧如同黑色的油污,从疤痕下方翻涌上来,试图覆盖他残存的理智。
眼前李浩的脸开始晃动、重影。一些更加破碎、更加黑暗的画面碎片炸开——
·不是学校卫生间。是一个更脏、更暗的地方。也许是某个废弃房屋?地上有碎玻璃。
·好几个影子围着他。李浩?好像有,又好像有别人。更粗壮的身影。
· “看什么看?就因为你脸上这恶心东西,害老子输了钱!”
·不是皮带。是脚。踢在肋骨上,很重。
·还有笑声。很多人的笑声。混杂着“酒鬼儿子”、“怪物”之类的叫骂。*
·疼。很疼。还有……一种冰冷彻骨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这些画面伴随着剧烈的生理性反胃和眩晕,让末角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靠着墙滑下去,捂住耳朵,但那恶毒的笑声和记忆中的疼痛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啧,这就受不了了?”李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跟你开个玩笑嘛。起来。”
末角没有动。他的意识在“巫正”深不见底的痛苦回忆和“末角”自身相似的恐惧深渊之间拉扯、沉沦。49%的同步率,意味着大半的控制权已经移交。他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一场关于自己的噩梦,能感受到一切,却无力改变分毫。
李浩似乎失去了耐心,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
就在他的手碰到末角胳膊的瞬间——
“李浩。”
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女声,在卫生间门口响起。
李浩的动作一僵,松开手,回头看去。
那个女生——班长,站在男卫生间门口,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退缩,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看瘫坐在地的末角,只是盯着李浩。
“张老师让你和马晓东(瘦高个)现在去一趟团委办公室,关于上周五校外违纪的初步了解。”她的语气平板无波,像是在传达一项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李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什么校外违纪?谁说的?”
“我不知道。张老师通知的。”女生回答,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现在就去。他在办公室等。”
李浩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末角,又剜了门口女生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推开挡在门口的女生,大步走了出去。洗手间里另外几个抽烟的男生也赶紧掐了烟,溜了出去。
女生这才走进来几步,停在距离末角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末角依旧蜷缩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在混乱的泥潭中挣扎。耳后的疤痕灼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那些黑暗的记忆碎片还在眼前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聚集起一丝力气,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看向门口的女生。
她的眼神依旧复杂,但在那深潭般的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一瞬——也许是无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同类感知的痛楚?
“能走吗?”她问,声音很轻。
末角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女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末角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走廊里的光线和喧闹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能感觉到周围又有目光投来,落在狼狈的他,和走在前面的班长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
女生把他带到了教学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靠近教师办公区的楼梯拐角。这里平时人很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需要去医务室吗?”
末角摇了摇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平复着呼吸和颤抖。耻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灼着他的脸颊和理智。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问,不是问她为什么帮他解围,而是问她,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一直这样沉默地“见证”。
女生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没用。”她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了然,“告诉老师?最多批评几句,写个检查。然后呢?他们会变本加厉。告诉家长?”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你的家长,会管吗?”
末角哑口无言。巫正的父亲……显然不会。他自己的……也不会。
“反抗?”女生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试过吗?结果呢?”
结果……是更深的泥沼,更无处可逃的绝望。就像他(末角)曾经试过的那样,换来的只有更狂暴的殴打和更长久的禁闭。
“在这个地方,”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有时候,沉默地熬过去,是唯一……看起来能活下去的方式。”
“只是看起来。”末角喃喃地重复,不知道是在说巫正,还是在说自己。
女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她再次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耳侧,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清晰。
“你的……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新的吗?以前……好像没这么明显。”
果然,她看到了。以前不明显?是以前没有,还是以前被头发遮住了,或者……是随着“同步”加深才越来越“明显”?
“不知道。”末角给出了一个模糊的、也是真实的回答。他确实不知道这道疤痕的“完整历史”。
女生似乎把这个回答理解为了不愿多谈。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浩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尤其是今天。”她顿了顿,“你……自己小心点。尽量别落单。”
说完,她似乎完成了某项义务,或者耗尽了某种情绪,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楼梯拐角。
末角一个人靠在墙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沉默的证人。
她看到了暴力,看到了伤痕,看到了这一切的徒劳和无解。她选择了一种有限度的、自我保护式的介入,然后继续她的“沉默”。
她是对的吗?在这个扭曲的环境里,忍耐和躲避,真的是唯一的生路吗?
耳后的疤痕依旧滚烫。
但在这灼热的深处,除了痛苦和恐惧,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冰冷地滋生。
不是认命。
不是麻木。
而是一种……被反复践踏、逼至绝境后,从灵魂灰烬里冒出的、微弱的、却异常尖锐的——
不甘。
如果沉默和忍耐,换来的只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那么,也许……
【场景“沉默的证人”结束。同步率结算:48%(危险区)。评价:遭遇核心创伤直击,同步率进一步下跌,意识混淆严重。与关键“证人”互动,获取部分环境认知。疤痕同步显现度:25%。】
【警告:同步率已低于50%,进入“深度沉浸”状态。下一场景中,玩家自我意识将面临严重考验,可能产生身份认知障碍。请不惜一切代价,回忆并锚定“自我”核心标识。】
【下一场景预告:“成绩单的背面”。休息时间:现实时间3小时。】
冰冷的电子音,带来了更冰冷的预告。
末角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仰起头,闭上眼。
自我核心标识……
是什么?
末角这个名字?扮演者的身份?改变结局的任务?
还是……这道越来越滚烫、越来越清晰、仿佛要将他与巫正彻底熔铸在一起的疤痕之下,那正在绝望中悄然重塑的、模糊的、全新的——
“我”。